庄子集解 - 人间世第四

作者: 王先谦24,236】字 目 录

阖料败之言宣闻于东野,必调缓其马,或不致败,即无以验颜阖之言,故公密而不应也。以此见二字之未可随意通用,且见庄子下字之精审也。若无言!彼亦直寄焉,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彼亦特寄于社,以听不知己者诟病之而不辞也。司马云:“厉,病也。” 补彼亦直寄焉者,谓彼非为社也,特寄于社而为社木而已。上“散木也”至“不材之木”数句,即诟厉之语也。“不知己”三字,跟上“又恶知散木”句来。文谓彼之无用,乃大用也,人反以无用诟之,即不知己者也。不为社者,且几有翦乎!如不为社木,且几有翦伐之者,谓或析为薪木。正为社与为社木,其义各别,注于此尚未认清。上直寄焉者,为社木也。而社之义在保民,遵社之义而尽保民之用,则为社也。列子周穆王篇:“几虚语哉!”注:“几音岂。”此谓即不为社义而施保民之用,然既寄为社木,民岂有翦伐者乎?以社虽无灵,人民必不致翦伐社木也。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保于山野,究与俗众异,非城狐、社鼠之比。 正众,指众社木。言彼无为社保民之用,特寄于社,期乎自保,以免翦伐,非若众社木之义在保民也,故曰“所保与众异”。以义誉之,不亦远乎!”宣云:“义,常理。”按:彼非讬社神以自荣,而以常理称之,于情事远也。 正谓以寻常保民之社义誉之,不亦远于事实乎!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李云:“即南郭也。伯,长也。”司马云:“商之丘,今梁国睢阳县。”见大木焉有异,结驷千乘,隐将芘其所藾。向云:“藾,荫也。”崔云:“隐,伤于热也。”成云:“驷马曰乘。言连结千乘,热时可庇于其荫。” 补释文:“乘,绳证反。芘,本亦作庇。藾音赖。”武按:“隐”字,玩注意属下句,似应属上句。崔训伤热,不知何据,恐系臆说。说文云:“隐,蔽也。”国语齐语“隐五刃”,注“藏也”。后汉书任光传注“避也”。“其”字指大木,谓如有结驷千乘,避藏于其下,将可受芘于大木之所荫也。此系借千驷之隐,以譬其荫之广,观“将”字可知,固不必限于伤热时也。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异材夫!”言必可为材也。 补此“异”字,照应上“异”字。上言其形之异,此因其形异,而揣其材之亦必异也。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而见其大根,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椁;成云:“轴,如车轴之转,谓转心木也。”按:解者,文理解散,不密缀。 补“见”,明世德堂本作“视”,应从之。盖见无心,视有意。句冠“俯”字,即俯身视察之也。咶其叶,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李云:“狂如酲也。病酒曰酲。” 补释文:“咶,食纸反。酲音呈。”武按:“咶”与田子方篇“舐笔和墨”之“舐”,释文同音食纸反,故二字通。又按艺文类聚八八引“口”作“舌”,应从之。因咶叶者舌,应舌烂也。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成云:“不材为全生之大材,无用乃济物之妙用,故能不夭斧斤〔一〕,而庇荫千乘也。”嗟夫!神人以此不材!”由木悟人。宣云:“神人亦以不见其材,故无用于世,而天独全也。” 补此与上段,皆言不材之木,明无用之旨,于义似复,而有不复者在。匠伯,攻木之工也,其于栎,遥望即知,过前不顾;南伯则仰视俯察,舌咶鼻嗅,方知不材。不复者一。后木,枝拳根解,叶烂口而嗅致狂;栎必无是,故观者如市,而弟子属厌。是知不材之度,后深于前。不复者二。栎非尽无用,而求无所可用,故寄社以自保;后木则不须如是也。不复者三。栎似材而实非材,其沈腐液蠹之性,存于内而验于后,非稔知木性者不辨,故用攻木之匠伯;后木拳解形于外,烂狂效于前,一经察试,即知不材,衡厥无用,无殊槁木,故用形如槁木之南伯。不复者四。以此知庄子所引故事,所用古人,非由率尔,咸寓深意,顾尚云复乎?宋有荆氏者,宜楸、柏、桑。司马云:“荆氏,地名。”宜此三木。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杙者斩之;司马云:“两手曰拱,一手曰把。”宣云:“杙,系橛也。” 补成云:“狙猴,狝猴也。”释文:“狙,七余反。杙,以职反。”三围四围,求高名之丽者斩之;崔云:“环八尺为一围。”郭庆藩云:“名,大也。”(详天下“名山三百”下。)成云:“丽,屋栋也。”补秋水篇:“梁丽可以冲城。”列子汤问篇:“昔韩娥东之齐,匮粮,过雍门,鬻歌假食。既去,余音绕梁丽,三日不绝。”据此,则丽、梁、栋,一也。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椫傍者斩之。释文:“椫,本一作擅。”成云:“棺之全一边而不两合者,谓之椫傍。其木极大,当斩取大板。”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已夭于斧斤〔二〕,此材之患也。故解之以牛之白颡者,与豚之亢鼻者,与人有痔病〔三〕者,不可以适河。郭云:“解,巫祝解除也。成云:“颡,额也。亢,高也。三者不可往灵河而设祭。古者将人沈河以祭,西门豹为邺令,方断之,即其类是也。” 正前汉郊祀志:“古天子常以春解祠黄帝,用一枭,破镜。”师古注:“解祠者,谓祠祭以解罪求福。”又淮南修务训:“是故禹之为水,以身解于阳盱之河。”张湛注:“为治水解祷,以身为质。解读‘解除’之解。”然则古是有用人求解于河之事,特未必真沈人于河耳。如禹以身解于河,但以为质,并未沈身。修务训又云“汤旱,以身祷于桑山之林”,亦不过断发剪爪,权充牺牲,亦未以身殉之也。邺中沈人祭河,偶遇凶巫蛊惑,系一地一时之事,未可引以例常。如鄫子用人于次睢之社,距可谓春秋时凡祭社者必用人乎?又如御览一○引庄子佚文云:“宋景公时,大旱三年。卜云:‘以人祠,乃雨。’公下堂顿首曰:‘吾所以求雨者为人,今杀人,不可。将自当之。’”如其时人祠已成习,景公何至不从?亦系卜者一时之诬妄而已。此皆巫祝以知之矣,以、已同。郭云:“巫祝于此,亦知不材者全也。” 补楚语下篇:“在男曰觋,在女曰巫。”注:“觋,见鬼者也。”周礼男亦曰巫。所以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宣云:“可全生,则祥莫大焉。”

〔一〕“斧斤”,原作“斤斧”,据王氏原刻及庄子原文乙正。

〔二〕“斧斤”,原作“斤斧”,据王氏原刻及集释本乙正。〔三〕“痔病”,原作“痔疮”,据王氏原刻及集释本改。

支离疏者,司马云:“支离,形体不全貌。疏其名。” 补广韵五支下云:“汉复姓。庄子有支离意,善屠龙。”则此支离,乃疏之姓也。然庄多寓言,人名每寓妙旨,故下有“支离其形”之误,司马注亦未为非也。颐隐于脐,肩高于顶,司马云:“言脊曲头缩也。”淮南曰:“脊管高于顶也。”会撮指天,司马云:“会撮,髻也。古者髻在项中,脊曲头低,故髻指天。”崔云:“会撮,项椎也。”李桢云:“崔说是。大宗师篇‘句赘指天’,李云:‘句赘,项椎也,其形如赘。’亦与崔说证合。素问剌热篇‘项上三椎,陷者中也’,王注:‘此举数脊椎大法也。’沈彤释骨云:‘项大椎以下二十一椎,通曰脊,骨曰脊椎。’难经四十五难云:‘骨会大杼。’张注:‘大杼,穴名,在项后第一椎,两旁诸骨自此檠架往下支生,故骨会于大杼。’会撮,正从骨会取义,又在大椎之间,故曰‘项椎’也。初学记十九引撮作□。玉篇:‘□,木□节也。’与脊节正相似。从木作□,于义为长。” 正释文:“会,徐古活反,向音活。撮,子活反。”武按:朱桂曜云:“向音活,活疑括误。”朱说是。因集韵等书,括亦古活切也。崔云“会撮,项椎”,不知何据。凡言骨节者,无过素问、灵枢二书,并无骨名会撮者。李桢仅凭难经中一“会”字,即谓“会撮从此取义”,殊为武断。考仪礼士丧礼“鬙用组”,郑注:“用组,组束发也。古文鬙皆为括。”又诗车辖“德音来括”,传:“括,会也。”可证“鬙”“会”“括”三字通用。诗小雅:“台笠缁撮。”疏:“小撮持其发而已。”故会撮即束会而撮持其发也。寓言篇:“向也括,今也披发。”“括”字亦就发言。且张君房本“括”下有“撮”字,益足证司马之说是,而崔、李之说非也。五管在上,李云:“管,腧也。五藏之腧,并在人背。”李桢云:“颐、肩属外说,会撮、五管属内说。”正会撮为髻,亦属外说。两髀为胁。司马云:“脊曲髀竖,故与胁肋相并。”挫针治繲,足以糊口;司马云:“挫针,缝衣也。繲,浣衣也。”正释文:“挫,徐子卧反,崔云‘按也’。繲,佳卖反。糊,徐音胡,李云‘食也。’”成云:“糊,饲也。”武按:楚辞招魂:“挫糟冻饮,酎清凉些。”注:“捉去其糟,但取清醇也。”是训挫为捉也。集韵:“繲,居隘切,音懈,故衣也。”据此,则挫针治繲者,谓捉针缝治故衣也,全句祇说一事。若如司马说,分为缝、浣二事,必非有常疾之支离所能兼任。即今市廛业缝补与浣濯者,亦尚分工而无兼者,可以推知矣。鼓筴播精,足以食十人。司马云:“鼓,簸也。小箕曰筴。简米曰精。”成云:“播,扬土。” 正注非。释文:“筴,初革反。崔云:‘鼓筴,揲蓍钻龟也。鼓筴播精,言卖卜。’”武按:崔说得之。曲礼“龟为卜,筴为筮”,仪礼士冠礼“筮人执筴”,楚辞“詹尹乃端筴拂龟”,足证鼓筴即揲蓍也。卜筮之道,有□筴、揲筴、分筴、扐筴等事,句中“鼓”字,足以该之。管子小匡篇:“握粟而筮者屡中。”握粟,犹之播精也。王应麟曰:“‘播精’,文选东方朔画赞作‘播糈’。”考画赞为夏侯湛撰,其序云:“支离覆逆之数。”注:“庄子曰:‘支离疏鼓策播糈,足以食十人。’糈音所。”又史记日者列传:“夫卜而有不审,不见夺糈。”集解:“离骚经云:‘怀椒糈而要之。’王逸注云:‘糈,精米,所以享神。’”索隐:“糈者,卜求神之米也。言卜之不中,不见夺其糈米。”据以上各说,可见古之买卜者,必出糈以享神,卜后,无论中否,糈归卜者。就享神言,谓之糈;就卜者言,谓之精。犹之享神之牛谓之牺。糈与精,一也。支离卖卜得糈,故足以食十人,如为人簸扬精米,恐尚不敌治繲之糊口,恶能食十人乎?且试涉足乡曲,从事箕簸者,所在可见,其人必仰项伸腰,以相扬扇,试问伛偻如支离者能为之乎?故鼓筴播精为卜筮,不待烦言而解矣。上征武士,则支离攘臂而游于其间;郭云:“恃其无用,故不自窜匿。”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宣云:“不任功作。”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钟与十束薪。司马云:“六斛四斗曰钟。”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成云:“忘形者犹足免害,况忘德者乎!”

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成云:“何如,犹如何。” 补成云:“姓陆,名通,字接舆。”武按:接舆,又见逍遥游篇“吾闻言于接舆”句下之注。盖楚之贤人,见人世危殆,讬于狂以自隐者也。见孔子周流各国,志在用世,故游门作歌以讽之。史记孔子世家:“吴伐陈,楚救陈,军于城父,闻孔子在陈、蔡之间,楚使人聘孔子。”孔子因以至楚,在鲁哀公四年。六年,自楚反乎卫。接舆作歌,即其时也。 正如,往也。德,指当世说,合下“来世”“往世”为三世。文言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当世则德衰,凤兮凤兮,欲何往乎?下“趋”字,即应此“往”字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郭云:“当尽临时之宜耳。”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宣云:“成其功。”苏舆云:“庄引数语,见所遇非时。苟生当有道,固乐用世,不仅自全其生矣。”天下无道,圣人生焉。宣云:“全其生。”补此段言天下有道,惟望诸来世,见诸往世耳。然来世未至,胡可久待?往世已逝,渺难追寻。今值无道之世,惟有全生而已。必如此解,上“来世”二句方不落空。天地篇云:“天下有道,则与物皆昌;天下无道,则修德就间。”足明此与上二句之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补方今天下无道,仅免刑而生也。找足上“生焉”句。福轻乎羽,莫之知载;易取不取。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当避不避。已乎已乎,临人以德!宣云:“亟当止者,示人以德之事。”殆乎殆乎,画地而趋!宣云:“最可危者,拘守自苦之人。” 补天下有道,则仕而成其功;天下无道,则隐而全其生。行随世变,不拘一隅,即在宥篇所谓“大人行乎无方”者也。孔子则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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