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世乱身危,栖遑求用,犹之指画一定之地,以自限其趋,必致跬步难行,惟有危殆而已。迷阳迷阳,谓棘刺也,生于山野,践之伤足。至今吾楚舆夫遇之,犹呼“迷阳踢”也。迷音读如麻。 正吾亦楚人,未尝闻“迷阳踢”之名,遍询舆夫,亦无知者。当是王闻未审,不足据也。其曰“棘刺”者,盖有所本。诗召南草虫章:“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朱注:“薇似蕨而差大,有芒而味苦。山间人食之,谓之迷蕨。胡氏曰:‘疑即庄子所谓迷阳者。’”罗勉道云:“迷阳,蕨也。”罗说盖本之朱注。其后林云铭本之,陆树芝本之,今王氏亦本之。然知薇蕨可食之菜,仅有薇芒,何至伤足,乃易为“棘刺”?然于迷阳终无关也。章太炎云“阳借为场,迷场,犹迷涂也”,擅改原文,义仍未允。武按:郭云:“迷阳,犹亡阳也。”成云:“阳,明也。”司马云:“迷阳,伏阳也。言诈狂。”林疑独本之云:“迷阳,言晦其明。”陆西星亦然,云:“自昧其明。”诸说于义为得,惟郭以亡训迷为不当耳。考说文:“迷,惑也。”又云:“阳,高明也。”诗豳风:“我朱孔阳。”传:“阳,明也。”白虎通爵论:“阳,犹明也。”盖庄子之道,在于离形去知。明者,知之所致也,故不尚明。亦如老子大知若愚,玄德、守黑之义。故其言曰“吐尔聪明”,曰“彼人含其明,则天下不铄矣”,曰“夫明之不胜神也久矣”,曰“滑欲于俗,以求致其明,谓之蔽蒙之民”,即不尚明之说也。曰“各复其根而不知,浑浑沌沌,终身不离”,曰“圣人愚春”,曰“媒媒晦晦,无心而不可与谋”,曰“其合缗缗,若愚若昏”,曰“惑故愚,愚故道,道可载而与之俱也”,即迷明之说,亦即迷阳之说也。司马训伏阳者,言伏匿其阳而不露也。又曰“诈狂”者,人而迷明,则类狂矣。而庄子实深有取于狂焉,亦犹仲尼欲得狂狷而与之也。在宥篇云:“猖狂不知所往。”庚桑楚篇亦有斯语。山木篇云:“道流而不明居。”继之曰:“纯纯常常,乃比于狂。”又云:“猖狂妄行,乃蹈乎大方。”夫纯常者,不居于明也;猖狂者,迷其明也。不知所往而妄行,即却曲吾行,而非画地而趋矣。方,道也。蹈乎大道,则不至伤吾足与吾行矣。且也,接舆狂者也,仲尼不狂者也。庄子于此,不假之他人,而特寓诸仲尼之行、与接舆之口者,盖非仲尼不狂之行不足以启接舆猖狂之论,且非狂者不知狂义也。庄子盖有深意焉,岂漫然寓之乎?以上所言,特以司马所注,无乖本义,因而为之发挥者也。请再以庄证庄焉。御览七三八疾病部引庄子佚文云:“阳气独上,则为癫病。”素问着至教论云“三阳并至如风雨,上为癫疾”,意亦相同。集韵:“癫,狂也。”此言阳气独上冲脑,则脑迷而为癫,即为狂也。又素问宣明五气论云:“邪入于阳则狂。”此说于本句尤切。盖迷阳者,因邪入之,故阳迷而为狂也。然则所谓“迷阳”之阳,指身之阳气言也。盖庄子之道,重在凝神(见逍遥游篇),而大戴礼曾子天圆篇云:“阳之精气曰神。”然则凝神者,即凝集阳气也。阳气既胜,则独上冲脑,脑迷而为狂矣。虽为修道未和所致,然庄子犹有取焉,以其如能和其阳,则犹可以至于道也。是以庄子又有取于和焉,故本书屡以和为言也。据此,则所谓迷阳者,乃狂之代名词,楚狂自谓也。言吾狂乎狂乎,然于吾之所行无伤也;吾虽猖狂妄行,然于吾之足无伤也。乃以棘刺伤足释之,何所取义乎?无伤吾行!吾行却曲,宣云:“却步委曲,不敢直道。”补即猖狂妄行。无伤吾足!”补喻吾德自足,而无损伤也。即蹈乎大方。
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司马云:“木为斧柄,还自伐;膏起火,还自消。”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成云:“桂心辛香,故遭砍伐;漆供器用,所以割之。俱为才能,夭于斤斧。” 补文子上德篇老子曰:“鸣铎以声自毁,膏烛以明自烁,虎豹之文来射。”又见淮南缪称训,义与此同。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喻意点清结句〔一〕,与上接舆歌不连。歌有韵,此无韵。
〔一〕“句”,王氏原刻作“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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