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集解 - 内篇齐物论第二

作者: 王先谦10,715】字 目 录

,于何萌生?上句又见德充符篇。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既无可推求,不如其已乎。然俯仰旦暮间,自悟真理。此者,生之根也。非彼无我,宣云:“彼,即上之此也。”非我无所取。成云:“若非自然,谁能生我?若无有我,谁禀自然乎?”是亦近矣,成云:“我即自然,自然即我,其理非远。”而不知其所为使。宣云:“究竟使然者谁邪?”案:与上“怒者其谁邪”相应。必〔一〕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崔云:“特,辞也。”李云:“眹,兆也。”案:云若有真为主宰者使然,而其眹迹不可得见。可形已信,而不见其形,可运动者,已信能之,而不见运动我之形。有情而无形。与我有相维系之情,而形不可见。百骸、成云:“百骨节。”九窍、眼、耳、鼻、口七窍,与下二漏而九。六藏,李桢云:“难经三十九难:‘五藏,心、肝、脾、肺、肾也。’亦有六藏者,肾有两藏也。左肾,右命门。命门者,谓精神之所舍也。其气与肾通,故言藏有六也。”赅而存焉,成云:“赅,备。”吾谁与为亲?成云:“岂有亲疏?”汝皆说之乎?其有私焉?将皆亲而爱悦之乎?或有私于身中之一物乎?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也〔二〕。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成云:“臣妾,士女之贱职。”案:谓役使之也。言皆悦不可,有私不可。既如是矣,或皆有之,而贱为役使之臣妾乎,然无主不足以相治也。其或递代为君臣乎,然有真君在焉。即上“真宰”也。此语点醒。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成云:“刃,逆。靡,顺也。”真君所在,求得不加益,不得不加损。惟人自受形以来,守之不死,坐待气尽,徒与外物相撄,视岁月之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可悲乎!案:“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又见田子方篇,“亡”作“化”。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所有皆幻妄,故无成功,疲于所役,而不知如何归宿。卢文弨云:“●,当作苶。”司马作“薾”。简文云:“疲,困貌〔三〕。”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宣云:“纵生何用?及形化而心亦与之化,灵气荡然矣。”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成云:“芒,闇昧也。”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心之所志,随而成之。以心为师,人人皆有,奚必知相代之理而心能自得师者有之?即愚者莫不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未成凝一之心,妄起意见,以为若者是道,若者非道,犹未行而自夸已至。此“是非”与下“是非”无涉。天下篇“今日适越而昔来”,惠施与辩者之言也,此引为喻。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无而为有,虽禹之智,不能解悟。自夸自欺,吾末如之何矣。此段反复唤醒世人。

〔一〕“必”,集释本作“若”。按:据王氏案云“若有真为主宰者使然”,则王氏本亦当作“若”。〔二〕“也”,集释本作“乎”。

〔三〕“困貌”,释文作“病困之状”。

夫言非吹也。应上“吹”。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其以为异于鷇音,亦有辨乎,其无辨乎?人言非风吹比,人甫有言,未定足据也。果据以为言邪?抑以为无此言邪?抑以为与初生鸟音果有别乎,无别乎?其言之轻重尚不定。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隐,蔽也。道何以蔽而至于有真有伪?言何以蔽而至于有是有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宣云:“触处皆道,本不须言。一言一道,亦不须辩。”道隐于小成,小成,谓各执所成以为道,不知道之大也。宣云:“偏见之人,乃致道隐。”成引老子云:“大道废,有仁义。”言隐于荣华。成云:“荣华,浮辩之词,华美之言也。只为滞于华辩,所以蔽隐至言。老子云:‘信言不美,美言不信。’”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成云:“昔有郑人名缓,学于求氏之地,三年艺成而化为儒。儒者祖述尧、舜,宪章文、武,行仁义之道,辩尊卑之位,故谓之儒。缓弟名翟,缓化其弟,遂成于墨。墨者,禹道也。尚贤崇礼,俭以兼爱,摩顶放踵,以救苍生,此谓之墨也。缓、翟二人,亲则兄弟,各执一教,更相是非。缓恨其弟,感激而死。然彼我是非,其来久矣。争竞之甚,起自二贤,故指此二贤为乱群之帅。是知道丧言隐,方督是非。”案:儒、墨事,见列御寇篇。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郭嵩焘云:“彼是有对待之形,而是非两立,则所持之是非,非是非也,彼是之见存也。”案:莫若以明者,言莫若即以本然之明照之。物无非彼,物无非是。有对立,皆有彼此。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观人则昧,返观即明。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有此而后有彼,因彼而亦有此,乃彼此初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然其说随生随灭,随灭随生,浮游无定。郭以此言死生之变,非是。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言可,即有以为不可者;言不可,即有以为可者。可不可,即是非也。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有因而是者,即有因而非者;有因而非者,即有因而是者。既有彼此,则是非之生无穷。是以圣人不由,宣云:“不由是非之途。”而照之于天,成云:“天,自然也。”案:照,明也。但明之于自然之天,无所用其是非。亦因是也。是,此也。因此是非无穷,故不由之。苏舆云:“犹言职是故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是,此也。郭云:“此亦为彼所彼,彼亦自以为此。”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成云:“此既自是,彼亦自是;此既非彼,彼亦非此。故各有一是,各有一非也。”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分则有彼此,合则无彼此。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成云:“偶,对。枢,要也。体夫彼此俱空,是非两幻,凝神独见,而无对于天下者,可得〔一〕会其玄极,得道枢要。”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郭嵩焘云:“是非两化,而道存焉,故曰道枢。握道之枢,以游乎环中。中,空也。是非反复,相寻无穷,若循环然。游乎空中,不为是非所役,而后可以应无穷。”唐释湛然止观辅行传宏决引庄子古注云:“以圆环内空体无际,故曰〔二〕环中。”案则阳篇亦云:“冉相氏得其环中以随成。”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郭云:“天下莫不自是而莫不相非,故一是一非,两行无穷。”故曰“莫若以明”。惟本明之照,可以应无穷。此言有彼此而是非生,非以明不能见道。〔一〕“得”,集释本引成疏作“谓”。〔二〕“故曰”,止观辅行传宏决作“名为”。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为下文“物谓之而然”立一影子。近取诸身,则指是;远取诸物,则马是。今曰指非指,马非马,人必不信,以指与马喻之,不能明也。以非指非马者喻之,则指之非指,马之非马,可以悟矣。故天地虽大,特一指耳;万物虽纷,特一马耳。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郭云:“可乎己者,即谓之可;不可于己者,即谓之不可。”道行之而成,宣云:“道,路也。”案:行之而成,孟子所云“用之而成路”也。为下句取譬,与理道无涉。物谓之而然。凡物称之而名立,非先固有此名也。故指、马可曰非指、马,非指、马者亦可曰指、马。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何以谓之然?有然者,即从而皆然之。何以谓之不然?有不然者,即从而皆不然之,随人为是非也。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论物之初,固有然有可,如指为指,马为马是也。论物之后起,则不正之名多矣,若变易名称,无不然,无不可,如指非指,马非马,何不可听人谓之?“恶乎然”以下,又见寓言篇。此是非可否并举,以寓言篇证之,“不然于不然”下,似应更有“恶乎可?可于可。恶乎不可?不可于不可”四句,而今本夺之。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憰怪,道通为一。释文:“为,于伪反。”成云:“为是故略举数事。”俞云:“说文:‘莛,茎也。’汉书东方朔传:‘以莛撞钟。’司马云:‘楹,屋柱也。厉,病癞。’莛、楹,以大小言;厉、西施,以美丑言。”成云:“恢,宽大之名。憰,奇变之称。憰,矫诈之名。怪,妖异之称。”案:自知道者观之,皆可通而为一,不必异视。其分也,成也;分一物以成数物。其成也,毁也。成云:“于此为成,于彼为毁。如散毛成□,伐木为舍等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如此成即毁,毁即成,故无论成毁,复可通而为一,不必异视。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唯达道者能一视之,为是不用己见而寓诸寻常之理。庸也者,用也;宣云:“无用之用。”用也者,通也;无用而有用者,以能观其通。通也者,得也。观其通,则自得。适得而几已。适然自得,则几于道矣。因是已。因,任也。任天之谓也。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宣云:“已者,既通为一,不知其然,未尝有心也。谓之道,所谓‘适得而几’也。”案:此言非齐是非不能得道,以下又反言以明。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若劳神明以求一,而不知其本同也,是囿于目前之一隅,与“朝三”之说何异乎?何谓朝三?狙公赋芧,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列子黄帝篇:“宋有狙公者,爱狙,养之成群,能解狙之意,狙亦得公之心。损其家口,充狙之欲。俄而匮焉,将限其食,恐众狙之不驯于己也,先诳之曰:‘与若芧,朝三而暮四,足乎?’众狙皆起而怒。俄而曰:‘朝四而暮三,足乎?’众狙皆伏而喜。物之以能鄙相笼,皆犹此也。圣人以智笼群愚,亦犹狙公之以智笼众狙也。名实不亏,使其喜怒哉!”张湛注:“好养猿猴者,因谓之狙公。芧音序,栗也。”案:漆园引之,言名实两无亏损,而喜怒为其所用,顺其天性而已,亦因任之义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释文:“钧,本又作均。”成云:“均,自然均平之理。”案:言圣人和通是非,共休息于自然均平之地,物与我各得其所,是两行也。案寓言篇亦云:“始卒若环,莫得其伦,是谓天均。天均者,天倪也。”此作“钧”,用通借字。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成云:“至,造极之名。”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郭云:“此忘天地,遗万物,外不察乎宇宙,内不觉其一身,故能旷然无累,与物俱往,而无所不应。”其次以为有物矣,以上又见庚桑楚篇。而未始有封也。封,界域也。其次见为有物,尚无彼此。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虽见有彼此,尚无是非。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见是非,则道之浑然者伤矣。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私爱以是非而成。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成云:“果,决定也。道无增减,物有亏成。是以物爱既成,谓道为损,而道实无亏也。故假设论端,以明其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宣云:“故,古也。”成云:“姓昭名文,古善琴者。鼓商则丧角,挥宫则失征,未若置而不鼓,五音自全。亦犹存情所以乖道,忘智所以合真者也。”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成云:“枝,柱也。策,打鼓枝,亦言击节枝。旷妙解音律,晋平公乐师。”案:枝策者,拄其策而不击。惠子之据梧也,司马云:“梧,琴也。”成云:“检典籍,无惠子善琴之文。据梧者,止是以梧几而据之谈说。”案:今从成说。德充符篇庄谓惠子云:“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倚树而吟,据槁梧而瞑。”案据梧而瞑,善辩者有不辩之时,枝策者有不击之时。上昭文鼓琴,亦兼承不鼓意。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崔云:“书之于今也。”案:言昭善鼓琴,旷知音律,惠谈名理,三子之智,其庶几乎!皆其最盛美者也,故记载之,传于后世。唯其好之,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宣云:“惟自以为异于人,且欲以晓于人。”成云:“彼,众人也。”案:“唯其好之”四语,专承善辩者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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