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尖塔、一所锯木厂、一条美丽的、砖铺的商业大街和许多枝条纷披的绿树。尤金一看就觉得神往。这正是安琪拉该住的地方。
①指芝加哥。芝加哥在密执安湖南端。
尤金到达的时候是七点钟,正接近黄昏。他并没有告诉安琪拉他到达的准确时间,因此决定在街上他看见的那家小客栈(或是所谓旅馆)里呆过夜。他只带了一只大皮包和一个旅行袋。他向店主打听白露家屋子的方向和距离镇市的远近,知道第二天早晨随便什么时候他都可以花一块钱雇辆车,把他象俗话所说的,带了过去。他吃了晚饭,有炸牛排、质量粗劣的咖啡和煎马铃薯,接着在前面临街的走廊上一张摇椅里坐下,领略着傍晚的凉意,看着黑森林镇上的情形。他一面坐在那儿,一面想到安琪拉的家,它一定是非常精致的。这座城镇是这样一个小地方--这么恬静。直到十一点之后,才会再有一班火车从市里开来。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去散了一会儿步,呼吸着夜晚的空气。随后,他回来,把那个闷热的房间里的窗户打开,坐着向外眺望。夏日的夜晚,以及先前的那场雨,濡濕的树木和青葱、润泽、滋长的植物的气息,在尤金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就象一个人在濕土上印出鲜明的图案一般。小屋子的窗户里亮着灯光;那些偶然出现的行人总说一声,“您好,杰克”和“晚安,亨利”;这时候尤金的心情是很容易激动的。他给蟋蟀的唧唧、雨蛙的鼓噪和高悬在树梢之上的闪亮的恒星和行星触动了。整个夜晚孕含丰富,微妙地忙着某种工作,它跟人类的关系很少,或者根本就没有,可是他却是它的一份子。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皮终于垂下来了,于是他上床无梦地酣睡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他起身很早,急切地等着可以出发的时间。他觉得在九点钟以前去是不恰当的,于是踱来踱去,引得别人相当注意,因为他的瘦长、儒雅的身材和强健的仪表在当地是少见的。九点钟,他雇了一辆很气派的轻马车,驰上一条漫长的黄土路,前一晚的阵雨使路上还很濕,参天的树木荫覆住了路上某些地方。许多可爱的野花在篱角生长着--粉红、淡黄的野蔷薇、接骨草花、伞形花、许多美丽的鲜花。尤金喜欢极了。他心里赞赏着美丽、渐黄的麦田,已经有三尺来高的新生的玉蜀黍,排列着的干草和苜蓿,四面围绕着一片片树丛,还有最最令人赞赏的,一些正在追逐昆虫的燕子;在高空里,有一个他幼年时期认为最美的东西,一只翱翔的大鹰。
在他乘车走着时,幼年的心情又回来了--他对翻飞的蝴蝶和鸟儿的喜爱、他对山鸠鸣声的欣赏(那会儿,寂静的远处正有一只在叫着。)、他对身强力壮的乡下男子们的羡慕。他一面乘车走着,一面想到,他要画几幅朴实的乡野风景,象他不时经过的这些小屋前的庭院;横过大路、成了饮马处的那条小溪;以及一所被人抛弃了的旧屋子的残骸,没有门、没有窗,屋顶下塌、屋檐下面高长着蜀葵和牵牛花。“这是我们都市居民所不知道的,”他叹息着说,仿佛他不象所有其他到了都市里的男女青年们那样,从来就没有带一点乡下气息上都市去。
白露的家座落在一片相当广阔并且起伏的乡野中心,两边都是缓缓高起的山脊,上面长满了树木。农场一角,离屋子并不很远,给一条浅浅的小溪隔开,溪流冲击在鹅卵石上淙淙作响,两岸的杨柳和榛木丛滋长得繁茂蓊密。离屋子不到一英里远,还有一片小湖。在屋子前面,有十英亩麦田,右面有一片几英亩大的牧场,左面是一片苜蓿田。在屋子附近,有一所谷仓、一口井、一个猪圈、一个麦槽和一些较小的披屋。屋子前面是一长片开阔的草地,草地中央,有条砂石小径,两旁排列着高大的老榆树。贴近屋子的院落,用一道低木栅跟那片绿油油的草地分开,沿木栅长着紫丁香。里面,比较靠近屋子那儿,是蔷薇、腊梅和黄雏菊的简朴的花床。从后门通向相当远的一所夏季厨房那儿,一棵葡萄树茂盛地绕在一棵大树上,还有一大株断木桩,完全给一道开花的黄紫葳攀满了。院子里的草地是够润泽的,而那块大草地上却长着一片油油的绿草,再加上几株大树的树荫,显得分外幽美。屋子是一长溜,并不算深,没有楼,前面连着一排有六间房。当中两间原先(大概七十年前)就在那儿,是本来的老屋子。从那时以后,才添造了所有其他的房间。此外,还有一所披屋,包括一间冬季厨房和一间饭厅。在大树西边,通往夏季厨房那儿,有一所没有油漆的木搭的旧贮藏室。从各部分看来,这地方是破陋的,不过却是生动离奇而有趣的。
尤金觉得很惊讶,这地方竟然这么幽美,很合他的心意。屋子正面又长又低,中央和两头的房间都有门直接通到草地上,窗子藏在藤萝里;紫丁香丛在屋子和大草地之间形成了一道绿墙。两行参天的榆树,就象哨兵行列,投下了清凉的树荫。在马车转进前面的车道入口时,他想道:“多么好个谈情说爱的地方啊!想想看,安琪拉竟会住在这儿!”
马车叽嘎作响地驶下鹅卵石的道路,到了草地左边,停在花园门外。玛丽亚塔出来了,她只有二十二岁,快活高兴,不象她姐姐安琪拉那么稳重,稍许带点儿病态。她象小猫一样轻快,总是兴冲冲的很乐观,不论到哪儿,总结交许多朋友。她有一大群情人,写给她热切的书简,可是她却和蔼、同情而真挚地拒绝了他们。在这儿农场上,不象在城镇里那样,没有多少机会交际,可是绔袴子弟们找出种种托辞跑到这儿来。玛丽亚塔就是磁石,而安琪拉也分享到了她所造成的愉快的境界。
安琪拉那会儿正在饭厅里--很容易就可以喊出来--但是玛丽亚塔要親眼瞧瞧姐姐获得的是个什么样的情人。她对他的身个儿、丰采和锐利的眼睛,感到奇怪。她几乎弄不明白姐姐怎么会有这么好一个情人,不过她还是含笑地伸出手来。
“是威特拉先生吗?”她问。
“是的,”他有点儿矜夸地回答。“乘车上这儿来真有意思。”
“在天气好的时候是挺好,”她笑起来。“冬天您就不会这么喜欢这儿了。您请进来吧,把提包放在走道里。戴维会拿到您房间去的。”
尤金照办了,可是他心里却在想着安琪拉:她什么时候才会出来,她会是什么神气。他走进天花板很低的隂暗、凉爽的大客厅,很高兴地看见一架钢琴和一些堆在架子上的乐谱。从一扇打开的窗户里,他看见外边大草地上树木下面有几张吊床。这对他真是个妙不可言的地方,正是诗的意境--这时安琪拉来了。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白亚麻布衣服。头发,象他喜欢的那样,编成一大束,象条带子似的,盘到前额上边。她采了一朵粉红的大蔷薇,别在腰上。尤金一看见她,就伸出胳膊来,她扑过去。他热烈地吻她。这时,玛丽亚塔已经很识趣地走开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留在那儿。
“我到底又见着你了,”他低声说,一面又去吻她。
“哦,是的,是的,这么久了,”她叹息着说。
“你不会比我更痛苦点儿,”他安慰着。“每分钟都是痛苦的,等待,等待,等待!”
“我们这会儿别去想它,”她安慰说。“我们又聚在一块儿了。你到了这儿。”
“是的,我到了这儿啦,”他笑着说,“这儿所有的优点都藏在一套褐色衣服里。这地方真够美的--这些大树,那片幽美的草地。”
他停止接吻,向窗外望去。
“我真高兴,你喜欢这地方,”她快活地回答。“我们也认为它挺好,但是这地方太旧啦。”
“我就喜欢这一点,”他鉴赏地大声说。“那些矮树丛真太好啦--那些蔷薇。哦,親爱的,你不知道这一切显得多么美--而你--你又这么好看。”
他把她稍微推开一点儿,仔细打量着她,她情不自禁地脸红起来。他的热切的、直接的、强有力的侵袭,有时候使她发慌--惹得她脉搏跳得极快。
停了一会儿,他们走到外面院落里,这时玛丽亚塔又出来了。白露太太跟她一块儿。她是一位六十岁光景的愉快的、胖胖的母親,很热诚地招呼尤金。他在她身上可以感到一种自己母親、以及每一位慈母身上所有的那种气质:喜欢整饬和宁静、巴望孩子们幸福、喜欢受人尊敬、重视道德和个人名誉。尤金对别人的这一切都非常尊重。他高兴见到这些品质,相信它们在社会上是有相当价值的,可是却不能确定,它们跟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固定的或重要的关系。他心里老在想着,人生总比任何既定的理论或生活秩序要宏大些、微妙些、晦暗些。在一种既定的社会情况下或性质里,一个男人或是一个女人诚实端正或许是值得的,可是就宇宙的基本实质而言,诚实端正压根儿就没有什么道理。任何希望持久的社会形式或是秩序,一定要有白露太太这样的人。他们会遵守那个社会的最高标准和理论;而遇到这种人的时候,你总感到十分钦佩,可是在大自然的变动的、微妙的力量里,他们就没有什么意义了。他们只是偶然的一点和声,从一件对这儿的这种秩序极其重要,而对整个宇宙却毫无道理的事物内兴起来的。在二十二岁的时候,他就想到这些事情,不知道是不是可以把它们表达出来,不知道人们会对他怎样看法,如果他们当真知道他所想的事情,不知道到底是否有什么,有什么真正坚定不移的事物--一个可以倚靠的磐石--而不只是移动的影子和不现实的空想。
白露太太用慈祥的目光望着女儿的年轻情人。她听说过不少有关他的事情。她教孩子们诚实、端正、耿直,所以相信她们结交的也只是这样的朋友。她认为尤金也是这样的人,他那坦白直率的面貌和笑吟吟的眼睛跟嘴,使她深信,他基本上是善良的。还有,她认为绝妙的那些绘画,就是他不时寄给安琪拉的那些样张,尤其是东区人群的那一张,也使她对他有了好感。家里有三个女儿结婚了,可是没有一个选择了一个这种类型的人。尤金被看作一位未来的女婿,当然是会很乐意来履行一切礼俗上的义务的。
“您留我住在这儿真太好啦,白露太太,”尤金愉快地说。
“我一直想上这儿来拜访一次--我从安琪拉那儿常听说府上的情形。”
“我们这儿不过是个乡下人家,没有多少可看的,不过我们倒挺喜欢它,”女主人回答。她殷勤地笑笑,问他要不要到吊床里去躺躺,还问他在纽约的工作进行得怎样,接着就进去烹饪,因为她已经在给他准备第一顿饭了。尤金跟安琪拉一块儿漫步到大草地树下面坐下。他正体味到人世间最崇高的情感--青春的爱,被接受了并且有了应和;青春的希望,从他在纽约的成功上就证实了;青春的宁静,因为他正获得一个自己好好得来的假期,有财力来作他正在作的休息,还有爱情、秀色、赞赏和快活的夏季风光来安慰他。
当他在吊床里摇来摇去,一面望着幽美的草地,一面体味到这一切的时候,他的目光最后落到了安琪拉身上。他想道,“生活真不会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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