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得很不正常,全身都激动起来了,不过她依然看清楚,她必须费点儿时间去想想。她必须先看看这个女人是谁。她必须有时间找出她来。不可以让尤金知道。她现在在哪儿?那座桥在哪儿?他们在哪儿会面?她住在哪儿?那会儿,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不出这一切来,为什么她不能在一刹那间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不来上一个大启示。但愿她能够知道!
一会儿工夫后,尤金进来了,修剃整洁,满脸笑容,心地的宁静又相对恢复了。信扔掉了。安琪拉永远不会知道啦。她或许会怀疑,但是这场可能发作的嫉妒在刚萌芽的时候就给掐掉了。他走到她面前,用一只胳膊去搂她,但是她从他面前溜开,装作要去拿糖。他放弃这种求爱的举动--这种举动的意思--在雪白的小桌子旁边坐下,等人伺候。桌上放满了美味的菜肴。那时正是十月初,那天气候相当和爽;他愉快地看着一线最后的残阳射在一些红色和黄色的树叶上。这个院子很美。这个小寓所尽管简陋,却很漂亮。安琪拉穿着一件绿色和褐色配合的雅致便装,干净、整洁。一条深蓝色的围裙遮着她的胸部和裙子。她面色苍白,神情恍惚,可是尤金那时却简直没大觉察到--他那样快慰。
“你累了吗,安琪拉?”他终于同情地问。
“唉,我今儿人觉得不舒服,”她回答。
“你在做些什么,熨衣服吗?”
“是的,还拾掇拾掇。我拾掇了碗橱。”
“你不该老做个不停,”他高高兴兴地说。“你身体不很强。你以为你是匹瘦小的大马,其实你只是匹小马。最好跑慢一点儿,好吗?”
“等我把一切布置得称了我的心,我再休息,”她回答。
她正在拚命掩饰起自己的真实感情。以前不论在什么时候,她始终没有受过这样的考验。有一次在工作室里,当她发现那两个人的信以后,她以为自己是在受罪了--可是那,那跟这怎么能相比呢?她对佛黎妲的疑心又算得了什么?在家里寂寞的渴望,为他疾病的伤心忧虑,那又算得了什么?算不了什么,算不了什么!他这会儿实际上对她不忠实。她现在有证据了。这个女人在这儿。她就呆在幕后某一个很近的地方。他们结婚这么多年,有着这么親密的情感,现在,他竟然欺骗她。很可能,他今天、昨天、前天就跟这个女人呆在一块儿的。信上没有写日期。会不会跟希伯黛尔太太有关系呢?尤金提过有个已经出嫁的女儿,可是从没有说过她在那儿。如果她在那儿,他干吗搬家呢?他不会搬走的。会是新近跟他住在一块儿的那个人的妻子吗?不,她太不漂亮了。安琪拉看见过她。尤金决不会跟她来往的。要是她知道就好啦!“玫瑰灰!”这世界在她面前变成了红色。她可真气坏啦。不过这会儿掀起一阵大风暴是没有用的。如果她能够保持镇静,那就会好些。但愿她有个人谈谈--有个牧师或是有个知己的朋友!她可以上一家侦探事务所去。他们或许能帮她的忙。一个侦探可以跟踪这个女人和尤金。她要这么做吗?这要花钱。他们这会儿很穷。呸!她干吗要替他们的贫穷担心呢。修改衣服,不戴帽子,没好鞋穿,而他却去浪费光隂,追逐一个无耻的「妓」女!如果他有钱,他也花在她身上啦。不过他把带到东部来的钱几乎全交给了她。这是怎么回事呢?
这时候,尤金一直坐在她对面,津津有味地吃着。如果那封信的麻烦没有这样顺利地解决掉,他就会一点儿食慾都没有的,但是这会儿,他觉得很自在。安琪拉说她不饿,吃不下,把黄油面包、焦黄的山芋丝和茶全递给他;他兴冲冲地吃着。
“我想设法离开这所工场,”他和蔼地说。
“干吗?”安琪拉呆板地问。
“我厌倦了。那些人现在并不叫我觉得有意思啦。他们叫我厌倦。我想哈佛福特先生可以把我调开,如果我写信给他的话。他说过他可以这么办。可能的话,我宁愿跟一个段上的工作队到外边去。当他们把门窗全关起来的时候,工场里就很沉闷。”
“唉,如果你厌倦了,你最好离开,”安琪拉回答。“你需要散散心,这我知道。你干吗不写信给哈佛福特先生呢?”
“我是打算写,”他说,可是他没有立刻写。他走进前房去,点亮了煤汽灯,先看一份报,又看一本书,然后疲倦地打了个呵欠。安琪拉停了一会儿也走进来坐下,面色苍白,神情疲惫。她走去取来一只小针线篮,里面放着没有补好的袜子和其他零零碎碎的玩意儿。她开始做这些,可是想到在给他做,她就不痛快,于是又把它们放下。她拿出一条自己正在做的裙子。尤金懒洋洋地看了她一会儿,那双艺术家的眼睛端详着她的容貌的各部分。他终于获得结论,她生着一张平匀端正的脸。他注意到灯光射在她头发上的影响--她头发发出来的特别光彩--不知道他能不能用油画把这画出来。夜晚的景色比白昼的要难画些。隂暗的地方非常变幻不定。最后,他站起身来。
“嗨,我要上床啦,”他说。“我很累。我得在六点钟起来。啊呀,这种讨厌的散工叫我感到痛苦。我希望不再干啦。”
安琪拉不敢说话。她满怀尽是痛苦和绝望的情绪,所以她认为如果一说话,她就会哭出来。他走出房去,说道:“你就来吗?”她点点头。等他去后,风暴大作了,眼泪忍不住地淌了下来,她哭得什么都瞧不见。这不仅是伤感的眼泪,并且是愤怒和无可奈何的眼泪。她跑到外边小阳台上去,独个儿大哭,夜晚的光彩静静地四面闪耀。开头的这阵风暴过去以后,她又开始坚强起来,不哭了,因为在一阵激怒中,她不会无可奈何地流泪的。她揩干眼睛,变得和先前一样,面色苍白,万念俱灰。
这个狗东西,这个坏蛋,这个畜生,这个卑鄙恶劣的家伙!她想着。她怎么会爱上他的?她现在怎么会还爱他?哦,人生多么可恨,多么不公平,多么残酷,多么无耻!她竟然会跟着一个这样的人一块儿受侮辱。多可怜!多丢脸!如果这是艺术,那末见艺术的鬼去!可是尽管她恨他--恨这个自称“玫瑰灰”的凶恶的迷人精--她却依然爱他。她没有办法。她知道她爱他。哦,给两种这样的狂热交织着!她为什么不死呢?为什么不这会儿立刻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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