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苓植 - 狐幻

作者: 冯苓植27,533】字 目 录

北京有的乐子,这儿能少了吗?于是继遛马、架鹰、玩鸟、斗蛐蛐儿,随后在老佛爷临朝时又引来了这京戏班子。转眼间就是百八十年,父业子继,师徒相;,晃晃悠悠,忽兴忽败,这戏班子竟存了下来,头好些年,甚:还混着当了一阵子塞外的小样板儿团呢!据说是从唱《际歌》以来的独一份儿。板儿饭、板儿服、板儿待遇,好他的热闹了一阵子呢!可这里的老礼儿特多,多到你拔不出来。就

连那些戏校的毕业生来这儿磨练两年,也会变得古古香、油腻儿闪亮的。不听行吗?至今那八十三岁的祖师爷“云里闪”老先生还挺精明呢!那可是一代名净、师傅的师傅、剧团头衰的见证人,老人家能瞅着你败坏祖宗留下的家法吗?您哪!谁挂头牌,谁当角儿,端端爷儿们的架式还可以,但必须端得不出格儿,端得恰到好外,端得既威而又有人缘儿。不信您就试试?难呀!

可人家梁三哥却作到了。

首先人家娶了个好老婆,当年剧团七代班主,塞外须生泰斗杨老先生杨越楼的小孙女。丑是丑了点儿,可听话,百依百顺,就像个没嘴儿的葫芦。而且杨老先生为了弥补孙女的形象的不足,尽把一身绝活儿当嫁妆赔送给了孙女婿。不用多说,三哥就成了剧团里的正宗传人。再加上人家那为人世,那学着就更难呀!让从小板儿团团长的位置上给拨拉下来,愣没半句废话,一出《长坂坡……

[续狐幻上一小节]》上的赵子龙,又连踢带打地给自己踢开了场子。再说人家和师尚兰芳那档子事儿,快十六七年了,任你背后眼馋地嚷嚷开了锅,人家就是从不解释,更不避嫌,而且仍然接近得那么干净、那么清爽、那么丝毫不带荤腥味,让瞎嚷嚷的人们也感到自己下作。就拿昨天早上在小树林里吊嗓字来说,人们瞅着师那灵灵的大眼睛,永葆青春的好腰身儿,又偷偷盯上三哥了。可人家却像没瞧见似的,还是那么厚道地迎了上去:

“师!嗓子还好吧?”

“还行。”更是有礼儿,“多谢三哥惦记着。”

“瞧您说的,夫昨个儿还给我拎来一瓶好酒呢!”

“那不应该吗?”头儿垂得更低,“嫂子心疼他闹脚气,头些夭还给他做了双千层底儿布鞋呢!”

“谁和谁呀?”

“也是。”声儿更感人,“替我谢谢嫂子。”

“您呀,又见外了,您嫂子知道了会生气儿。”

“嫂子真好……”

听听!人家两家人这关系?就是把弟兄们馋猫似的眼神儿织成一张网,也捞不出人家梁三哥一丝半毫的差错儿。一句话,三哥梁小楼端得有板有眼儿,绷得有根有底儿。似乎人家浑身长满了那让人说不清、摸不着的“惨”毛儿,让人敬,又让人

可自个儿呢?

常四爷越想越害怕。他尚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演了一辈子丑,浑身连半根惨毛儿也没有,镇不住人,生怕自己绷出了格儿、端出了祸害。好您哪!戏班子里这碗饭是好吃的吗?四周的老少爷们是好惹的吗?过去,伙计们的包银是随着挂头牌的角儿走的,角儿越红,包银分得越多。可现如今这年月,一人一份子薪,捧你还不是凭着点人缘儿吗?要是得罪哪位、搅了大伙儿的和睦,不是文场上把胡琴的码子挪挪位,让你摸不着调儿,变着法子把你的嗓子“别”了,就是照着你的腮帮子上来一锣锤子,叫你踩不到点儿上,非让你当众栽到台上不可。

端着、绷着、不但难,而且玄呀……

但在戏班子里挂头牌、挑大梁,不端着绷着似乎又不行。这行当的人们见不得好脸儿。爱犯踩着鼻子上脸的臭毛病。让这些爷们捏着了软硬,您就在台上过安生日子了。挂头牌成了他们手中的玩物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拿你开“涮”。您哪!历朝气并不缺少好嗓子、好作派、好功夫的能人儿,可熬到挂头牌的绝没几个,就是因为这个理儿!

得!常四爷还得绷着。

多亏了太太在舞台上杵着当惯了三班衙役,早从戏文里摸索到一套绷的人生哲理,由她当场外指导,常四爷总算端着架式绷下来了。可绷着绷着,常四爷就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首先,他感到自己的身子板儿越来越不对劲儿,脖梗子发硬了,个头儿一个劲儿往上蹿。不、不不!这不仅仅是感觉,是事实。瞧瞧!头些年扫着脚面的长裤,现如今快成了大裤权子。头些年包着屁的制服,现如今仅能遮住腰眼儿。常四爷有点儿愕然:四十出头了还长上儿?可太太却很满意,难得地了他一口,说:

“总算把你那猫腰缩肩、猴头巴脑儿的丑败兴毛病改过来了!”

“还不是全凭着您指点吗?”常四爷赶忙感恩戴德。

“昨儿个尚兰芳还咬着我的耳朵悄悄他说,想不到四哥还自带几分帅呢!”

“嘿嘿!”常四爷有点得意忘形。

“犯贱!我可事先给您敲明了,你要是刚伸直了腰板儿就敢招惹哪个騒货,老娘可跟你没完!”

“不敢,不敢!”常四爷迅速保证。

“记住!还得绷着、端着、拿把着!”

“那是,那是!”常四爷马上响应。

是的!常四爷是绷出了个头,绷出了风,可是也绷出了麻烦。过去,常四爷混在弟兄伙里打哈哈,吃饭不管闲事,低头哈腰什么也看不出来。可现如今这一绷出个头来,就觉得的、阳的、黑的、白的、还有那粉不嘟的,什么都爱往眼眶子里钻。加之脖梗子一发硬,不知为什么脑瓜仁儿就转得分外快,这事儿就更不好办了。比如,师尚兰芳,那么灵拔的人物儿,为什么心甘情愿地嫁给打小锣的窝囊废呔呔刘?过去只当是师图个厚道老实,从没在心眼里放过。现在可不这么看了,

一瞅见呔呔刘那三孙子模样儿,就不由得想起了又是梁三哥的天作之合,并由此而又联想起自己老婆的来由。就为了这,常四爷第一次失眠了,半夜竟能从太太绵乎乎的怀抱里咬牙挣出来。

但常四爷绝不会吭声儿……

要知道,比这大的事儿还多着呢!戏文里怎么说来着?脏唐、臭汉、大清龙凤一母生!常四爷想到这里,又赶忙钻回了太太热乎乎的被窝里。您哪!气儿是有那么点儿,可不想不就没了,犯傻的才去捅这个马蜂窝。前面说过了,戏班子这帮老少爷们不好惹,勾勾挂挂黏乎着哪!说把你嗓子毁了,说把你砸到台上,这都还算小事儿。弄不好,自己找顶绿帽子戴着,这辈子就别想再在戏班子里混个人儿了。好不容易熬到“四爷”这个份儿上,犯不着。

您瞧!常四爷精明着哪!

就连大伙儿也感到有点儿惊奇:哟嗬!怎么着?士别三日该刮目相待啦!这小子过去可是个猴头巴脑、嬉皮笑脸、没大没小、浑打浑闹、专爱喝个蹭酒、讨个伸手牌香烟、嘴尖毛长的主儿。没想到,这么一绷,还真绷出点觉悟、绷出点平来,出息得有点“四爷”的架式啦。得了!又不碍着自个儿开工资,多一个四爷就多一个四爷吧!

但就在这时,常四爷却走魔入邪了……

唉唉!全怪武丑鬼小伍勾引常四爷去打什么猎。瞧!兔子没打着,倒引出只狐狸来。这年头儿谁听说过城郊还有这稀罕物儿?您说,这能是个好兆头吗?

得!一连串祸患就从这儿开始了。

有人说,这是因为常四爷绷得过劲绷出鬼来了……

这似乎有点冤枉,自从常四爷觉着自己绷得长了个儿,什么事儿都爱往眼眶子里钻之后,这小子就战战兢兢特意为自己备了副墨镜儿,决心目不斜视,把一切乱七八糟都挡在漆黑的镜片儿外头。并且嘴里还不住地默默念动四字真言:难得糊涂!难得糊涂……但无论常四爷绷得怎么有礼有节,怎么有分有寸,还是架不住事情自个儿找上门来。

您哪!这就叫在劫的难逃。

说真格的,就在出事儿那天早上,常四爷还作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跟着鬼小伍去打猎。他只是为了摆摆四爷的谱儿,难得地转悠到大裤裆胡同的小茶馆吃早点去了。可谁又能料想到,他嘴角带着烧饼上的两粒芝麻刚刚回来,就让老祖宗“云里闪”给喊进西小屋了。

当时,他就感到有点不对劲儿……

老爷子屋里,暖气片和火炉子同时并存,互不……

[续狐幻上一小节]干扰。大烟袋、小葯罐、浓茶缸子、痰盂儿和古典式的夜壶一应俱全,和睦相。虽然一跨进门几就闻到一混杂的烟味儿、葯味儿、脚汗味儿、尿騒味儿,但常四爷仍然感到一片庄严肃穆的气氛。好您哪!少了这一切还能显出老祖宗的份量吗?也唯有如此,才能把老祖宗皱成核桃皮儿的那张脸,衬托得使人更加琢磨不透。

常四爷更感到不祥。

但那时的常四爷可没犯糊涂,别看也算个挂头牌的名角了,还是一躬到底,恭恭敬敬地用老爷子的电子打火机点燃了老爷子三尺二的大烟袋,然后规规矩矩地站立在一旁,洗耳恭听这

位祖师爷的吩咐。

老戏码儿里还缺这类教导吗?

“丑儿——啊!”老爷子缺牙窝嘴,还这么叫他。

“在!”头儿半垂着,“您有什么吩咐?我听着哪!”

“小子!”老爷子走风漏气他说,“如今丑角这一行在戏台上走红了,年轻的主儿都愿在戏园子里傻笑取个乐子,那咱们可得对着他们的胃口上戏码儿!”

“您看得准!”

“那是!”老爷子颇为得意,“为这,昨儿个你三哥又从我肚子里掏腾出一出戏!”

“哪出?”

“四四《五花洞》!”老爷子的嗓门几不愧当年是唱花脸的,“一个丑儿不过瘾,咱们来四个!四个潘金莲,四个武大郎,就听戏园子里那满堂彩吧!”

“这……这……”

“你小子这又是怎么啦?”声儿更高。

“这、这又让您劳神了!”

“别尽捧我!”老爷子似乎不太领情,“我是不放心你!”

“不、不不!您说,我敢吗?”

“谅你也不敢!”老爷子很满意,“可得提醒你点!你师可抢着应承演个潘金莲,还打保票尽力拉把其余仨!你哪,学着点儿!四个武大郎一定要演得一模一样,真假难分!你、你小子又走神儿啦?”

“哎、哎,我听着哪。”

“记住!”老爷子又一次提高了嗓门儿,“你小子一定要多收着点儿,矮子步,比其余仨谁也不能高出一截儿,戏台上要的就是武大郎。”

“哦!……”失声惊叫,就像遭到雷殛似的。常四爷退出来了,缩着肩儿,猫着腰儿,个头又猛地矮了回去,好像现在就准备去扮演武大郎似的,他明白自己遭到算计了,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敢回拨老祖宗半点什么吗?不敢!一切都显得那么顺情顺理儿。他只觉得在偶然间眼前总闪现着梁三哥的身影。可是不论自己怎么琢磨,那身影总是帅得那么正派,那么从容,那么令人心头发惊。

他不敢再住下想了……

常四爷越走就觉着自己越低,心头只留下一说不出的滋味儿,酸不溜溜,苦不叽叽,差点从嗓子眼儿里涌了出来。可是他一咬牙,又硬硬地给咽下去了。他知道为什么。走着走着,竟回想起自己有一次演的那个酒保。那回,他专门在自己鼻梁上画了把酒壶。一只眼睛是酒壶把儿,一只眼睛是酒壶嘴儿。等演到那动真格之,他猛地一手端着真酒杯,一手提着假壶把儿,头一歪,那脸上的酒壶嘴儿还真往外滴酒呢。顿时,迎来个满戏园子的碰头好。谁都明白,那酒壶里落下的是泪,不是酒,可观众们还是扯开嗓子那个乐啊!

人们要的就是这个。

常四爷越走越慢了。虽然来往的弟兄们还一个劲儿“四爷!四爷!”地打着招呼,可是他就是再端不起四爷的架式了。绷,也想绷,可就是怎么使劲儿也绷不起来。但他似乎还不甘心,总想找谁掏腾个主意。心烦意乱间猛地眼前一亮,对!秤杆儿离不开秤舵,男人离不开老婆!这事儿只能钻进一个被窝儿商量去。”

他又一次感到了太太的难能可贵……

真没想到,愁眉苦脸的常四爷一跨进家门儿,屋子里竟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师尚兰芳也难得地来了,正指点着自

己的太太练身段儿。哒、哒哒哒哒……呔!哒、哒哒哒哒……呔!师轻快地念着锣鼓点儿,太太正面对着穿镜扭前、扭后、困难地舞动着过于丰满的腰肢。在别人看来或许会感到惨不忍睹,但太太的自我感觉却绝对良好。胖乎乎的脸庞儿上渗满了小汗珠儿,挤小了的眼睛里闪着美不滋儿的光彩。虚心、勤快、百折不挠。常四爷越瞧就越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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