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苓植 - 狐幻

作者: 冯苓植27,533】字 目 录

:“且不说为人民服务,这里头还透着艺德呢!想当初,梅兰芳梅先生,程砚秋程先生,尚小云尚先生,荀慧生苟先生,那名气儿大不大?大!可为了这出四四《五花洞》,心甘情愿去当小小镙丝钉儿,共同把劲几铆在这出戏上,流传百世,影响深远!”

她很过瘾,自个儿也能上四大名旦上过的戏……

再听:“就拿眼前的事儿来说,咱们剧团也有这么一个人物儿!他继承了革命传统,发扬了雷锋精神,主动提出甘当无名英雄!这就是塞北名丑、我团著名表演艺术家常丑乐常先生!”

她忙挤过,一推常四爷:“哎!说你哪!”

他似初醒,两眼带睡意:“是嘛?”

她压低声儿:“你听,常丑乐!”

他尚在怀疑:“什么?这常丑乐是我?”

她忙肯定:“哎!”

他还不信:“我还以为好到这么个份儿上,准死了!”

她一愣:“什么?”

他还说:“您瞧!雷锋还活着吗?剩下的全是些武大郎!”

她愣然:“哦……”

好在这老戏班子开会自有自家独特风格,有多少人儿到会,就有多少大茶缸子,还带一半儿抽烟卷儿的。喝茶声儿此起彼伏,香烟雾儿云遮雾盖。过不了多久,在满屋子烟雾掩护下民主便得到了充分发扬,咬耳朵的,说小话儿的,添茶续的,出出进进的,叽叽喳喳,人影晃动,好一片生动活泼的景象。而主讲者也绝不干涉这种自由,你乱你的,我说我的,互相配合默契。当然,梁小楼梁三爷登台自有一批忠实的女听众,但也绝不会暴露常四爷和太太间这番神秘的对话。您哪!说不定人家是在下头研究晚上是吃三鲜馅饺子、还是吃饽饽熬小鱼儿。这正是对权威的肯定,伸长脖子抠着每句词儿那正麻烦了。

瞧!梁三爷说着说着,难得地掉下眼泪儿了。

新鲜!还得听:“常丑乐同古的行动使我十分感动。我想:要是梅兰芳梅先生、程砚秋程先生、尚小云尚先生、苛慧生苟先生、在天之灵有知的话,也会感到打心眼儿里头高兴。我这里仅代表剧组、团里、以及千百个热爱丑角艺术的观众,特向常丑乐同志表示深切的敬意!”

嗬!热烈欢送“光荣退休”了……

掌声。可太太不知道这个理儿,也只感到自己那潘金莲算十拿八稳了。看来梁三哥还没发现丑败兴和鬼小伍鬼混的事儿,就为了这个也值得把巴掌拍疼了。回头再一看常四爷,哦嗬,这家伙竟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抽搐上了。她也觉得鼻子发酸,忙压着声儿说:

“瞧瞧!人家梁三哥够多么厚道!”

“唉、唉……”还在哭。

“没完了?”她问。

“不是!”他沉痛他说,“我得坦白!前些日子我还和鬼小伍在大沙窝子打过一次猎,打着一只狐狸,可我愣忘了往回捡了!”

“不许胡说!”她忙制止。

“没胡说!”他哭得更悲伤了,“我是后悔!干嘛不把它捡回来啊!”

“你疯了!”她威胁。

“没疯!”他抽泣着说,“我只是说,把皮剥下来,给您作条狐狸皮围脖儿,那够多么漂亮啊!”

“哦!”差点喊出声儿来。

这还了得?疯了,疯了,愣和鬼小伍混疯了。一天到晚地就是狐狸、狐狸,终究会手纸里包不住火的。天哪!这该怎么办呢?直接告诉三哥?不行!三哥一定会让你不冷不热摸不着底儿,弄不好反倒会把事儿弄糟了。这、这这这……对!找师!人家可像一条裤里的两条儿,谁也不会扭着谁走。师好说话儿,有人缘儿,从不驳人的面子!

得!胖潘金莲求救于俏潘金莲了。

常四爷完全不知道太太的行动。

真的!他这么顺嘴儿一说不要紧,自己竟迷迷怔怔当真了,这一晚上都还在琢磨,干嘛不把那炸烂肚子的狐狸捡回来?毛儿好好的,给太太作一条火红的围脖儿,是够人眼馋的。您哪!往太太脯子上一绕,尖嘴儿咬着毛乎乎的大尾巴,服服贴贴地攀在那两个胖嘟噜的*头子上,多迷人哪,还免了鬼鬼祟祟地闹事儿。

唉唉!全怪自个儿那天喝多了酒……

常四爷躺在上这个后悔哟!太太还没回来,灯却让他早

就拉熄了。窗帘缝儿透进一缕月亮光儿,恰好映出常四爷那双后悔的眼神儿。啊!不对!那不是在墙旮旯的破架上挂着吗?尖嘴巴咬着挂钩儿,大尾巴朝下耷拉着,绵绵乎乎,别提有多顺溜了。还是鬼小伍够哥儿们,一定是这小子帮着捡回来的。

常四爷满意地将要合上眼了……

啊!还不对!是活的!正头朝上往上爬呢!常四爷顿时觉着脊梁骨发冷、头发根儿发乍。这鬼玩艺儿是多会儿跟回藏到这儿的,竟跑到家里闹鬼?这还了得!幸亏鬼小伍那只猎枪还忘在这儿呢。刹那间,常四爷轻手轻脚地爬下了,闭着气儿摸着了枪,战战兢兢摆好了架式,然后猛地拉开了灯!

他的!原来是太太的粉红大裤权子……

虽然大裤衩子不是狐狸,但从第二天……

[续狐幻上一小节]开始,常四爷就觉着自己更和往常不一样了。如果说,那次猎狐归来,他只感到自己胆儿变大了,专门想干戗茬子事儿。而且眼神儿也变得颠三倒四,好像总勾引着他去拿老祖宗留下的规矩逗乐子,那今儿个就变得更出格了。常四爷总觉得自己揣着个什么嘻嘻哈哈的念头儿,在心里栽着跟头、打着把式,折腾得他一时一刻也坐不住了。

您哪!常四爷身不由己了……

他越想就越喜,走魔人邪的程度就越深。再加上从鬼小伍那儿走了一趟,那嘻嘻哈哈的古怪念头儿就更有物质基础了:两瓶泸州大曲,一包肠子小肚儿,外带十块茶钱,齐了!刹那间就把师那位窝囊废丈夫呔呔刘,悄没声儿地带到大裤裆胡同的小茶馆去了。

喝吧!先什么也别说……

呔呔刘别看娶了个人尖儿,那可是个窝囊到不能再窝囊的人物儿。一辈子藏在幕条后打小锣,见了谁都不敢直起腰来。再

瞧那长相,要样儿没样儿,要个儿没个儿,委委琐琐,瘦里巴肌,两目无神,一脸晦气,真可谓拿不出手,见不得人儿,是戏曲行里公认的特号大牛粪堆。再加上梁三爷这么一比,谁还爱理这么个甘心当三孙子的主儿?

可今儿个常四爷却把他奉为了上宾。

呔呔刘一辈子哪受过这抬举?在常四爷一再劝酒下,早受宠若惊地软成一团了。等半瓶儿下肚后,竟感激涕零地叫上了:

“丑儿哥!不、不不不!四爷……”

“得、得!兄弟,你就饶了我吧!”

“那、那,四哥……”

“这不对了!喝、喝!”

得!又是大半瓶儿进去了。这才叫: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果然,呔呔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自动嚷嚷上了:

“四、四哥……我难受……我、我憋得他的难受!”

“这、这又是怎么了?”

“活得窝囊……窝囊……四哥!您、您还总算有个挂头牌、露、露脸儿的日子……我、我可他的是天生一副三孙子相!”

“瞧你说的!”

“什,什么?”

“什么?我师那是什么人儿?二十年前就叫红的名角儿!那灵劲儿,让多少人看傻了眼,就连好些当官儿的也轮着班儿没命地撵。得!最后还不是让你楼进了自个儿的热被窝儿里!”

“四哥!您、您……”

“我?这三孙子怎么就轮不到我当呢?”

“您、您、您还不如抽我两个大嘴巴子哪!”

“什么话?”

“四、四哥!您、您哪……”

“别哭、别哭。兄弟!听哥哥说,咱可不能生在福中不知福!”

“福、福、福他的个蛋!十、十好几年,人家捏、捏着鼻子,捂、捂着眼睛,才、才让咱上过三次身子。成年得卷着烂铺盖卷儿,睡、睡小厨房呀!灵,是灵!可、可甘眼馋就是摸不着,是留给别人搂、搂、搂的!”

“兄弟!千万可别胡说!”

“胡、胡说?您、您瞧瞧我家的小柱子……”

“小柱子怎么啦?”

“瞧瞧那长相,就、就就知道是谁、谁、谁揍的!”

啪的一声,常四爷拍案而起了……

他也搞不清:今儿这是怎么了?那嘻嘻哈哈的怪念头,竟能把自己迷迷糊糊地搞得越来越叫劲儿。往日那胆小怕事的劲儿哪去了?不知道。今儿个这尖酸刻薄的话儿哪来的?更不知道。只是觉得脑门分外地灵,头尖儿分外地活,身不由己,收不拢神儿地就想这么干。

怪了!……

猛一低头,原来那火红的狐狸围脖儿,正热乎乎地勒在自己的脖子上呢!尖嘴儿叼着大尾巴,两只死眼睛直勾勾地瞪。虽然勒得喘不过气儿,但常四爷却一点也不感到奇怪。好像从一生下来就攀在脖梗儿上,不这么尖酸刻薄地喊着、叫着、闹着,出气儿就不会痛快。

“他的!我就不信没有王法!”常四爷一声怒喝。

“四哥!”呔呔刘为之一振。

“这事我包了!常四爷一拍脯儿,“四哥豁出命去,也要帮兄弟把媳妇儿夺回来,就看你的了!”

“您说!”酒是人的胆儿。

“好!”常四爷又猛捧过一碗酒,“有种的你先一口喝下去!”

“看、看我的!”呔呔刘夺过一饮而尽。

“有种儿!”常四爷一伸大拇指。

“您、您就吩咐吧!再,再没出息,我,我他的不是人!”果然酒后出英雄。

“有志气!”常四爷也来了一碗,“到明儿四哥给你卖命到节骨眼儿上,你就响当当站出来,告他个欺压良民,霸妻弃子!然后你就等着看四哥把他掀翻了,等着把灵灵的媳妇断给你!”

“好!听您的!”酒劲儿上头了。

您瞧!这假戏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越演越真了。但您也别说,越这么演气儿似乎出得越顺当。常四爷感到纳闷儿,低头一看,哟嗬!脖子里那狐狸围脖儿竟没了!但好像他也不感到奇怪,只是觉得仿佛随着狐狸围脖儿没了,胆儿也有点小了,心儿也有点虚了,劲儿也有点没了。眼望着烂醉如泥的呔呔刘,一下子就变得有点手脚失措了。

这时,鬼小伍竟意外地从柜台后举着个小录音机,鬼鬼祟祟地钻出来了。常四爷吓了一跳,他却窃窃自喜:

“四哥!别愁,您瞧这个!自有现代化,不怕这窝囊废翻供!”

“你可真鬼……”常四爷有气无力。

“打起劲儿来!从古到今,这事儿最埋汰入!等咱们把那狗日的弄趴下了,日久天长,那灵灵的还不归您?嘿嘿……”

“别胡说!”常四爷甚至有点后伯了。

等把呔呔刘像死猪似地拖了回去,他更变得忐忑不宁了。怎么?难道人非得让狐狸围脖缠着、勒着,一没了就会变得丢了魂儿一样?常四爷酒醒了可心头却变得更乱七八糟了。那出猎、遇狐、追踪、去狐种种,恍恍惚惚间全忘光了,现在脑子里就留下了一条狐狸围脖儿了,而且产生了一种患得患失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

现在是狐狸围脖儿没了……

太太不在,常四爷也在家里乖乖地坐着,总觉得一会儿传来了师委屈的哭泣声,一会儿传来了三哥愤怒的脚步声,一会儿传来了太太刻薄的叫骂声,一会儿传来了老少爷们幸灾乐祸的嘻笑声。常四爷心里头这份儿乱呀、怕呀!竟莫名其妙地暗暗臭骂上了:好你一个贱狐狸!勾引人家闯出漏子,自己竟消没声儿地溜了!

不好!果然有人朝这儿走来了……

常四爷一听这脚步声儿,脸就吓了个煞白。像是梁三哥的!您还别说,怕什么来什么。一推门儿,只觉着眼前咧的一亮,来人正是梁三哥!常四爷这个怕哟,小肚子都不由地直打转儿。哑了!只顾得从头到脚打量着梁三爷。瞧瞧人家那一身打扮儿,朴素、大方、干净、利索。就像第一流的架子,……

[续狐幻上一小节]披上条麻袋也能衬出帅!再瞧瞧人家那张脸儿:头发留得正派,剑眉挑得爽快,眼睛亮得切,嘴角弯得和蔼。满脸竟没一条皱纹儿,当然就更挂不住一丝邪气儿。

没了狐狸围脖儿,常四爷只剩下傻了……

“四弟!四弟!”倒是梁三哥首先打上招呼了,“你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我?我?”常四爷觉着这话里有话。

“你呀!”梁三哥一叹气儿,“老四,老四!让三哥怎么说你啊!”

“哦!”常四爷心头连喊:要坏!要坏!

“跟我来!”梁三哥再不说什么了,一甩手儿率先走了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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