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还笑呢……
这一发现不要紧,常四爷立刻觉得自己的身子在往小缩,三缩两缩竟恍恍惚惚到了戏台子上头。天哪!自己正演《五花洞》,自己就是武大郎!想不到,好容易到了个七品芝麻官,如今竟落了个这下场!老婆丢了,自己被人忘,眼瞧着这辈子再无出头之日!
苍天在……
[续狐幻上一小节]上啊……
常四爷又是一声长叹,不禁越想越气。遥想当初,自己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藤条儿下熬得了几层皮儿,才练得这身儿绝顶功夫。您哪!这就叫打戏子嘛!扮傻丑,能演得呆头巴脑,令人笑不离口儿;扮文丑,能演出一身儿书卷气儿,惹人恨之入骨。就拿《法门寺》里的贾桂儿来说,别看那仅仅是个在台上杵着的太监,那大段儿状子是好念的吗?那起码得十年
苦功夫!嗓音儿得亮,尖儿得灵,底气儿足,嘴皮儿得溜!要的是那憋着劲儿、不打吭儿、拉着调儿、一口气儿念到底!临完还讲究个亮堂堂地挑个高音儿,必须迎来了满园子的碰头好!不然,就算栽到台子上了。这才叫:要吃梨园饭,就得拿命换!而自己半辈子的卖命,有哪点对不起老祖宗?可到头来虽然尽给台下留下了乐子,自己却只落得越演越低,连腰板儿也直不起来了。
刹那间,常四爷只觉得火烧脯子了……
“武都头!武都头!”突然,耳边又传来了鬼小伍的喊声儿。
“什么?”恍惚间,常四爷只觉着自己嗖一下便长成了八尺男儿汉,刹时又转化成景阳岗的打虎英雄。不但自己毫不怀疑,就连说话也变成一派古人腔儿了。
“您哪!”鬼小伍埋怨着,“怎么跑到这儿,尽顾着看上戏了?……”
“我见不得人间不平!”武松慨然答道。
“好!”鬼小伍递过一架小录音机。
“甚么?”武松忙问。
“您忘了?”鬼小伍忙答,“西门庆的臭老底儿全在其中呢!”
“喂呀!”武松大叫一声,“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唱介)普天下苦同胞怨声载道,铁蹄下受熬煎仇恨难消,春雷爆发等待时机到,英勇的中人民岂能够俯首对屠刀……”
“别、别唱了!”鬼小伍忙劝,“您大哥也在这儿!”
“啊呀!”武松又是一声惊叫。
声音刚落,红光一闪,就见那狐狸化成的红仙子,便把大哥武大郎顿时送到了自己眼前。又是一闪,红仙子没了,而眼前却骤然闪现出狮子楼闹哄哄的场面。大哥武大郎面有苦,战战兢兢,正畏畏缩缩躲开猜拳行令的人群站在一个旮旯里,但七窍既没有流血,身子也没有火焚,全眉全须的,一个零件儿也不缺,只是越瞅越觉着像呔呔刘。武松正在纳闷儿,就听鬼小伍在耳边儿悄悄他说:
“这小子没出息,硬让老婆拉来拜嫖客了!”
“不得无礼!”武松当即制止。
“好!好!”鬼小伍连忙答应,“不过,可要盯住他,不能让这小子白溜了!”
“好恼!”武松随之拍案而起,“大哥啊,弟兄分手,一晃就是数百余年!谁曾料想,大哥还是如此窝囊,真叫兄弟心中好不惨然哪!”
“四弟!四弟!不能再喝了……”谁的声音。
“什么四弟?”武松忙纠正,“不!大哥,俺是老二!”
“老二?”好象是武大郎在说,“好,好!别喝了,三哥以后绝对亏待不了你……”
“嘟!”武松又忙纠正,“大哥今日为何这般?您是老大!老大!一生下来就是老大!”
“别、别!”似乎还是武大郎在说,“快去家歇着。”
“不能!”武松一拍腰板儿挺然屹立,“想俺武松,大仇未报,何以为家?!今日里,我定要:宰了西门庆,血溅狮子楼!”
“师!师!”仿佛还是武大郎的声音,“快、快扶进里屋睡会儿去!”
“师?”武松正在怀疑,只见迎上来的却是潘金莲,马上一揖到底,“大哥!何得戏言?这明明是嫂子到来,小弟这厢有礼了!”
“好你一个丑败兴!”猛地搧来一巴掌。
“哎呀!”武松捂着腮帮子大叫,“嫂子打人了!”喊声未断,全场大哗,只见乱哄哄的酒席宴上,一条火红的狐狸大尾巴一
闪,眼前便骤然闪现出面带忧、眼透愠怨的西门庆。一表人材,浑身帅气。一动不动,不吭不哈,正挑眉儿,瞪着眼儿,喘着气儿,闭着嘴儿,直勾勾地逼视着他。武松越看就越花了眼,只觉得这老古人儿越瞅就越像梁三哥,但顾不了那么许多了。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狮子楼上,怎顾得几百年后的事情!?
来劲儿了……
武松当即迎目而视,寸步也不相让。就在这时,他只觉得红光又一次在眼前一闪,那红仙子便又化作狐狸皮围脖儿,热热、绵绵乎乎、紧紧凑凑地缠绕到自己的脖梗子上。勒是勒得死了点,但却使武松顿时两眼冒火、勇气倍增。随之便用手一指,大喝一声:
“呔!好你一个西门庆!横行乡里,欺男霸女,婬民妇,天良丧尽!今日里你落到俺的手里,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别说醉话了!四弟!”西门庆仍然不动声。
“什么四弟?”武松击桌,“分明是你想欺压于我!想俺堂堂八尺男儿,岂肯屈居人下!”
“没人想压你!”西门庆以柔克刚。
“啊呀!”武松更不相让,“狡诈之徒,还想抵赖!有俺大哥作证,谅你也难逃法网!大哥、大哥!大哥在哪里?”
“别、别胡说!”旮旯里传来武大郎战战兢兢的声音。
“好大哥!”武松眼前一亮,“就把你我大裤裆胡同茶肆所言,当着众位客官,尽行端了出来。有俺在此,休得害怕!”
“不,不!没有的事儿!没有的事儿!”谁料想,武大郎的脑袋竟摇得像泼鼓儿似的。
“怎讲?”武松仅是一怔,便当即言道,“定是这刁徒暗施妖法,才吓得大哥如此模样!待我祭起法宝,将这厮妖法破除!看——法宝!”
“啊!”全场望着高举起的小录音机,顿时又是一片混乱。纷纷失声惊呼,一时热闹得实在可以。
“哈哈哈哈……”武松猛地按响了录音机……
哑场!顿时又是一片死寂。各方贵人们俱都是屏神静气,探头踞脚跟儿,竖着耳朵尽量捕捉每一丝话音儿。突然,有谁失声惊叫起来,又有谁失声嚎陶起来,随之便是贵人们惊慌失措的騒动。武松刚来得及看到那是因为俏潘金莲晕倒在地,便觉得自己腮帮子狠狠地又挨了一巴掌:
“好你个没人味儿的东西,我让你撒酒疯!”
“啊呀!嫂嫂为何动手?”武松望着胖乎乎的潘金莲大为惊讶。
“老娘和你拚了!”没有回答,只有行动!
眨眼间,狮子楼上炸了群儿似的,救人的救人,乱叫的乱叫,劝架的劝架,乱跑的乱跑。武松一时间只感到自己陷入层层的混乱之中。被胖潘金莲揪着、扯着、捶着、打着,不得身来。常言道:不跟狗斗,男不跟女斗!更何况离近一瞧,这胖潘金莲竟像自己的太太。正在犯疑,就发现眼前这个自己的太太兼潘金莲的娘儿们,竟突然跳起来要抢自己手中……
[续狐幻上一小节]那法宝。武松渐感到自己力气不支,就在这节骨眼儿上,便听得场外传来一声呐喊:
“放开四弟!让他放!”
“哦嗬!”武松一声惊叹,便顺声儿望去,只见鬼哭狼嚎的各方贵人,一时又傻貌儿似地哑了口。随之,就觉得眼前一亮,人群中那西门庆便又突出地显现了。这小子不愧又修炼了几百年,到这时反而倒神情不乱、脚不抖、脸不变、架子不倒,刁钻中还保持着那天生的帅气儿。任你录音机里哇里哇啦地响着那醉音儿,他竟像与自己无关,主动地迎上,皱着眉儿,凝
着神儿,背着手儿,认真地听将起来。
不好!莫非法宝失灵了……
武松正感惊诧,就见另一个人却越听就儿越抖,越听就身子越缩。仔细一看,天哪!谁曾料想,被法宝击中的竟是自己的大哥武大郎。武松一时手脚失措了,但也就在这时,就见自己大哥猛地像疯了一样,黄牙一龇,扑上来就将自己手中的录音机夺下,狠劲儿摔在地上,随即扯着嗓子鬼哭狼嚎起来:
“造谣!造谣!丑败兴是想夺我老婆呀!……”
武松一听,下意识地慌了神儿,再看四周,更像是捅了马蜂窝似的,哭的、笑的、喊好的、咒骂的,齐向自己冲了过来。唯有那西门庆还是一动不动,两眼冒着那么冷气儿,死死地盯着自己。武松一惊,顿时觉得冷上心头,迷迷糊糊竟怀疑自己是不是武松。但正在此时,便觉得脖梗上一阵紧过一阵,前那狐狸尾巴嗖地一扬,浑身又充满了男子汉的浩然之气,胆子涨得比斗还大,几乎与此同时,两指一指,满腔怒火便冲口而出:
“呔!动文的不成,咱们来武的!数百年前,让你蒙混逃!今日里定叫你血溅狮子楼!”
“别耍酒疯!”西门庆似乎也动怒了。
“休想!”又是一声怒吼。
喊声未落,武松已将几桌酒席狠狠掀翻。刹那间,就见得稀里哗啦、杯飞盘碎、鱼汤四溅、烧横飞。狮子楼上顿时像翻倒了汤锅一样,热气腾腾,滚烫得吓人。武松趁势抄起一把椅子,乘胜向西门庆砸去。
天哪!要出人命了……
但就在这节骨眼儿上,武松猛听得前窃窃一笑,忙住手一看,只见前那尖尖的嘴儿一松,脖梗上的狐狸皮围脖儿轻轻一滑,便离开了自己飘飘忽忽向远飞去。顿时,随着那红光的消失,眼前的狮子楼也好像忽然消失了。朦朦胧胧间,一切都好象忽然消失了。朦朦胧胧间,一切都好像在晃晃悠悠地变、变、变、变成了另一副模样儿。您哪!武松也在变、变、变,不一会儿就发现自己原来竟是常四爷!
只有那狐狸似乎还躲在哪个旮旯里,正偷偷瞅着这位武松窃窃暗笑呢!
常四爷傻眼了……
苦难的历程就此开始了……
也说不清,这该叫假戏真演,还是叫真戏假演了。反正一夜之间,师成了众口公认的天鹅肉,常四爷成了令人侧目的癫蛤螟。
老少爷们咬着耳朵就这么说,没辙!
剧团炸了窝子,常四爷最终被困在屋子里,惨了!要知道,师还躺在医院里没叫回魂儿来,那住院单子就送来了一堆。小柱子也一天八次来要他,完祖宗就是砸门、砸窗、砸玻璃。更绝的是那呔呔刘,这窝囊废这时可一点儿也不窝囊了,就仿佛忘了小茶馆里说的那些话儿,愣说自己对他老婆有花花儿心思,竟自找上门儿来,又哭、又骂、又打、又闹,已经把裤腰带拴在门头儿上上过三次吊了。
没死。可常四爷被堵得再出不了门了……
但呆本屋干里却更不好受啊!太太哭够了、喊够了、推推
搡搡骂够了,一卷铺盖卷儿,竟甩手住到她二叔的小舅子他姨的干女儿那里去了。临走还留下一道圣旨:划清界线,坚决离婚!别看胖乎乎的身影儿挺邪乎的,可这么冷不丁地一没了,这屋子里还真显得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呢!
常四爷彻底成了孤家寡人了……
最让人揪心的是,破窗户上还不断闪现着白眼儿。一闪而过,只留下那幸灾乐祸的窃笑声儿,常四爷这个委屈啊!自己这不成了头拴着的发情小叫驴吗?他真想哀告着向大伙讲清楚了,可这又有什么用?老少爷儿们喜欢的就是这种乐子。荤的。而又不花钱又不惹祸,说不一定还能讨到谁家的好呢!
常四爷骤然想到了梁三哥……
但脑子里刚一闪出梁三哥那帅气的身影,常四爷便骤然觉得眼也直了,也抖了,心也凉了。天哪!人家哪来的那么大能耐?自个儿只不过不愿意一辈子窝窝囊囊当个武大郎,就落得了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可人家却头牌挂了,女人玩了,官儿当了,名儿有了,还落得这么个厚道正派!自个儿本以为谁的屎盆子往谁头上扣,谁想到人家的屎盆子竟扣到自个儿头上来。神了!
常四爷落进自己张开的口袋里了……
一连好几天,常四爷就像遭了霜打的蚂蚱:蔫了!尤其是当他听说,鬼小伍竟顶了他的武大郎,四四《五花洞》又重新开排之后,他就更变得迷迷怔怔少气没力了。眼前只留下一片死气儿,他就像成了个等待宣判的犯人似的。
鬼小伍就是鬼啊!把自个儿给卖了……
常四爷越想就越是恍惚。这一天,竟发现那狐狸皮围脖儿又仿佛出现了。似嗔怪他,又似勾引他,正绕着他挺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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