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苓植 - 落凤枝

作者: 冯苓植39,753】字 目 录

晕乎得不敢上,瞧那战战兢兢的窝囊模样儿,紧拽着白三爷的袄袖子,简直成了个离不了娘的二傻子。但越是这样,白三爷就越感激主子的信赖,心里头也就越踏实。

十九楼,就这个门儿……

白三爷把吓懵了的驴财神扶着靠墙根儿刚站稳,便抢先去按电铃儿。他发誓就从这一刻开始,伴随主子就是走到天涯海角也再不分离。但一开门儿,白三爷便只觉一不祥的香风迎面扑来:啊!又是她?!……只见她一挥手儿,便出来一位洋人儿连搀带拖地把陈爷请进了房间。而当他正要紧跟而入时,就又听啪的一声,她已伸手拉上门儿,却偏偏把他堵在外头了。

“您?……”他颤着声儿问。

“我?”她眉梢儿一挑,“我倒要问你:还要把这老古董儿拖在地下多少年啊?”

“什、什么?……”白三爷给问懵了。

“还什么、什么呢?”她又手儿一叉,“缺德带损人!连个女人都不让人家见,就想一辈子拿这窝囊废当猴子玩儿!”

“造、造谣!”白三爷试着反抗了。

“得了吧!”她又鼻子一哼,“你背着这位驴财神,到底捞了多少?”

“天理良心,祖宗不容!”白三爷指天发誓了。

“说得好听!”她又是几句,“防疫站、税务局、工商联、居委会,甚至还有派出所的个别人儿,你到底里里外外打点了多少钱儿?”

“那、那是祖宗的章法!”白三爷竟失口而出。

“什么?!”她冷笑了,“瞧瞧!好些事儿就让你们这些出土文物儿给毁了!”

“我、我是为了陈爷!”白三爷严正声明了。

“哼哼!”她又冷笑了一声。

“你、你你你你?!”白三爷义愤填膺了。

“你靠边吧?”她猛地脸儿一绷,转身进屋,随手把门儿关了个山响。

白三爷被晾在干滩上了……

眼瞅着紧闭的屋门,他委屈,他惶恐,他感到没着没落。就只顾得暗骂刘老头子帮助婊子勾引人,却不懂这娘儿们早自有自己的打算了。说穿了看,人家就是要洋模洋样洋打扮,就是要专门这样去招引驴财神。好您哪!据说这叫什么“启发人的本源”,让窝囊废也能喷出子火儿来,也好自己挣扎着出土不当老古董!白三爷面对着空空荡荡的楼道似乎没辙了,只好骂骂咧咧地下了十九楼。

他的!你才缺德带损人!……

但骂大街绝对解决不了问题。于是白三爷一跑出宾馆,就连夜又摸上了古泉居茶楼。懂祖宗章法的人儿都在这里,还得动员大伙儿一起上啊!果然,老掌柜听白三爷这么一说,又挨家把各路好汉招集到了茶桌儿旁。要知道,各路英雄均因不在应邀之列,心里本来就有点儿愤愤不平,再听白三爷这么一说,马上便更觉言之有理!

瞧!大裤裆胡同又迅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儿了……

本来嘛!姓刘的为什么不请在座的诸位,却单请一个驴财神?这不单单是小瞧了老少爷儿们,更重要的是这里头一定有鬼呀!仿佛是有意配合这种判断,恰好又有一位老伙计摸黑来报新的消息:刘老先生娶的是位外老伴儿,听说还生了两个半土不洋的小崽子哪。听听!早让洋娘儿们把魂儿勾跑了,心里头还能留着老祖宗吗?这次回来表面是惦记着大裤裆胡同,实际上是想往外拔大裤裆胡同的风!为的就是把塞外一绝的汤褪驴给弄走了,好再回美去发大财呀!议论结果,白三爷便被公推为“宝”的主要保卫者,而大伙儿则誓死作为他的坚强后盾!

“明儿个他要再来,”爆肚儿张说,“我要给他个正眼儿,算我缺德没志气!”

“他想尝我的芝麻火烧,”烧饼刘说,“做梦吧!馋死这老狗日的!”“我把他臭死!”修脚李说,“他要搓澡?他想修脚?呆着去吧,爷儿们不伺候!”

“看我的了!”肉串杨一拍脯儿,“他想拔走咱大裤裆胡同的风,没门儿!”

……

[续落凤枝上一小节]得!众志成城了……

白三爷果然不负众望,刚听大伙儿喊完了,又摸黑赶到了陈爷的府邸。小油灯下,只见这位“宝”正孤孤单单、昏昏悠悠盘儿坐在火炕上。借着灯光,后墙上映出个老大的罗锅儿来,小山似的。看得出,这位主儿还没有彻底缓过神儿来,还像在做个没完没了的梦。白三爷一瞧陈爷这副神态,爱主之心竟使他不禁潜然泪下。

“陈爷!”他轻轻地叫了一声儿,“您回来了。”

“嗯、嗯嗯是哪!”这位还没缓过神儿来。

“瞧这别扭的,”他又慢慢走近身边儿,”我帮您先把这套服给了。这么晚了,您想吃点儿什么?醋拌咸菜疙瘩丝儿,还有小米儿粥,临走前我就给您焐在火上了。”

“哎、哎哎不啦!”这位有点儿感动。

“您就想开了!”这回才过渡到正题儿上,“去一趟没什么,大伙儿的心都向着您哪!他们要再敢借着洋人牌子折腾您,老少爷儿们全不答应!”

“这、这这这……”这位又开始烦了。

“这您就放心!”白三爷竟愣没看出来,“我早就在茶楼告诉大伙了:陈爷那是什么人儿?十代祖传的老招牌砸不了!别说是这么俩不洋不土的主儿,就把美大总统搬来,陈爷也绝不会卖祖宗!”

“不、不不不要哑、哑、哑巴……”这位却突然把话题儿扭到

眼瞅着紧闭的屋门,他委屈,他惶恐,他感到没着没落。就只顾得暗骂刘老头子帮助婊子勾引人,却不懂这娘儿们早自有自己的打算了。说穿了看,人家就是要洋模洋样洋打扮,就是要专门这样去招引驴财神。好您哪!据说这叫什·么“启发人的本源”,让窝囊废也能喷出子火儿来,也好自己挣扎着出土不当老古董!白三爷面对着空空荡荡的楼道似乎没辙了,只好骂骂咧咧地下了十九楼。

他的!你才缺德带损人!……

但骂大街绝对解决不了问题。于是白三爷一跑出宾馆,就连夜又摸上了古泉居茶楼。懂祖宗章法的人儿都在这里,还得动员大伙儿一起上啊!果然,老掌柜听白三爷这么一说,又挨家把各路好汉招集到了茶桌儿旁。要知道,各路英雄均因不在应邀之列,心里本来就有点儿愤愤不平,再听白三爷这么一说,马上便更觉言之有理!

瞧!大裤裆胡同又迅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儿了……

本来嘛!姓刘的为什么不请在座的诸位,却单请一个驴财神?这不单单是小瞧了老少爷儿们,更重要的是这里头一定有鬼呀!仿佛是有意配合这种判断,恰好又有一位老伙计摸黑来报新的消息:刘老先生娶的是位外老伴儿,听说还生了两个半土不洋的小息子哪。听听!早让洋娘儿们把魂儿勾跑了,心里头还能留着老祖宗吗?这次回来表面是惦记着大裤裆胡同,实际上是想往外拔大裤裆胡同的风!为的就是把塞外一绝的汤褪驴给弄走了,好再回美去发大财呀:议论结果,白三爷便被公推为“宝”的主要保卫者,而大伙儿则誓死作为他的坚强后盾!

“明儿个他要再来,”爆肚儿张说,“我要给他个正眼儿,算我缺德没志气!”

“他想尝我的芝麻火烧,”烧饼刘说,“做梦吧!馋死这老狗日的。‘我把他臭死,修脚李说,“他要搓澡?他想修脚?呆着去吧,爷儿们不伺候!”

看我的了/肉串杨一拍脯儿,“他想拔走咱大裤裆胡同的风,没门儿”

得!众志成城了……

白三爷果然不负众望,刚听大喊完了,又摸黑赶到了陈爷的府邸。由灯下,只见这位“宝”正孤孤单单、昏昏悠悠盘儿坐在火炕上。借着灯光,后墙上映出个老大的罗锅儿来,j’山似的。看得出,这位主儿还没有彻底缓过神儿来,还像在做个没完没了的梦。白三爷一瞧陈爷这副神态,爱主之心竟使他不禁潜然泪下。

“陈爷!他轻轻地叫了一声儿,您回来了”

“嗯、嗯嗯是哪!”这位还没缓过神儿来。

瞧这别扭的,他又慢慢走近身边儿,我帮您先把这套服给了。这么晚了,您想吃点儿,醋拌咸菜疙瘩丝儿,还有小米儿粥,临走前我就给您悟在火上了。

哎、哎哎不啦!这位有点儿感动。

您就想开,这回才过渡到正题儿上,“去一趟没什么,大伙儿的心都向着您哪:他们要再敢借着洋人牌子折腾您,老少爷儿们全不答应!”

这、这这这……这位又开始烦了。

这您就放心!白三爷竟愣没看出来,“我早就在茶楼告诉大伙了:陈爷是什么人?祖传的老招牌砸不!说是这不洋不上的主儿,就把美大总统搬来,陈爷也绝不会卖祖宗!”

“不、不不不要哑、哑、哑巴……”这位却突然把后题儿扭到这儿了。

“什么?”白三爷一怔,他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半晌才又接上了话茬儿,“哦!您是惦记着这码子事儿?这还不好说吗?大伙儿是怕您受气,您不可心,咱再变着法子替您挑!一定挑个壮实的,十代单传的驴肉陈绝不能断了种儿!”

“别!别别唉唉……”这位却开始叹气儿。

“您怎么了?”白三爷明知故问,“是在那儿出了什么事儿吗?”

“没、没没有……”这位在掩饰。

“那?”但白三爷似乎更关心了,“他们都对您提了些什么?”

“没、没没有……”这位还是摇头儿。

“真的?”白三爷更加关切。

“这、这这这这个,”总算憋出一句话,“他、他他他们……要、要要要要……盖、盖盖盖盖……一座楼!”

“一座楼?”白三爷顿时傻眼儿了。

楼、要盖一座特高的楼……

白三爷这个心烦啊!这騒娘们绕了半天弯儿,还是要平了大裤裆胡同盖这座楼?!

第二天一大早,古泉居茶楼里也沸沸扬扬地传开了。虽然还未见一砖一木,但整个胡同却早已蒙上了它的影。那么浓,那么重,直压得好多人都喘不过气儿来。

他的!全怪那美牌号的刘老头儿!

就像是故意捉弄人,这老头子凭着自个儿有大把大把的爱大洋钱,勾结着那卖祖宗的騒娘儿们,不但要盖一座老城前所未有的二十五层的洋楼,而且还真的放出风儿来告诉大伙儿,选定的地儿就是这大裤裆胡同!听说还要把乾隆爷自命名的“漠北第一泉”给填了,而换上带漂白粉味儿的自来。真缺德呀!那古泉居茶楼的茶、塞外香酒肆的酒、杂碎王的辣油杂碎汤,还能喝出那祖传的老滋味儿吗?

可小匪派儿们还说,这叫什么爱?……

爱个屁!老少爷儿们真想和他们拼了!想想吧,填了古泉井,折了两条裤里的铺面儿,这祖传的手艺可到哪儿去露啊?但一听说,上头似乎已经点了头儿,大伙儿便又垂头丧气没……

[续落凤枝上一小节]辙了。还再说什么?只好拼着命往回招揽主顾,抢日子往回多划拉点钱儿吧!

您哪!一时间大裤裆胡同全乱了……

但过了不久,却又吹出另一种风儿:好像原本没那么回事儿,人家刘老先生还自建议把乾隆爷的御拴马石当重点文物保护呢!大楼是要盖,可是地点选在后头那“裤腰”部分。应该说到,如果开头就这么提,大伙儿准会炸了!怎么?想遮我们大裤裆胡同的风呀?!可现在这么一说,大伙儿竟觉着大大松了一口气儿。好您哪!大裤裆胡同保住了,各路好汉也就有了用武之地,还穷嚷嚷什么?老少爷儿们便又来神儿了,一个劲儿猛感激老祖宗在天之灵保佑。转眼间,两条裤儿里又变得喜气洋洋了。

可白三爷却没这份福气……

这位古泉居茶楼里公认的最精明的主儿,早已被近些天这眼花缭乱的变化给搞懵了。那位洋式娘儿们,还有那位昔日的刘大少,好像并不怎么露面儿,可就不知为什么,一会儿把大裤裆胡同搅了个乱七八糟,一会儿又把大裤裆胡同弄得个风调雨顺,竟使老祖宗留给自己那套绝活儿,可怜巴巴地变得连一个大子儿也不值。瞧着伙计们各守自己铺面那份高兴劲儿,白三爷头一次感到自己形影孤单了。

唉!还得回去守住了落凤枝……

陈爷的府邸里,也显得有那么点不对劲儿。虽然表面看去,陈爷脚不出户,是唯一没受这外头干扰的主儿。但仔细看来,自从那晚上公然宣布不要哑巴作老婆之后,那举动就神神叨叨地有点儿反常了。不但越来越爱摆主子的谱儿了,而且还越来越爱洗脸了。尤其对照镜子有了特殊爱好,愁眉苦脸,怪模怪样,一照就是老半天。同时还破天荒地结巴着要他往破院里通电,甚至还提前买回台电视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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