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分红!”
“您知道,”修脚李也马上嘴,“说是酒家,那可称得起服务一条龙啊!上头有宾馆,中层有各式餐厅,院里有游泳池,底楼还专门设有搓澡修脚服务部。瞅着吧!到时候连老外也得排着号儿求我啦!”
“大好事儿!”老掌柜德高望重得地作了总结,“听刘老先生说,大裤裆胡同还留着!儿子上楼,爹守铺面儿,一古一今,一洋一中,互相搭配,那才叫劲儿哪!”
“那是!那是!”一片叫好声。
白三爷傻了。大伙儿热情越高,他觉得心坎儿里越凉。好您哪!他是祖传靠耍嘴皮子吃饭的,裤儿里自古就没有他家的铺面儿。白三爷没有这个福气,但他还是不愿摘面儿。他想笑,又笑不出来。脸皮儿抽巴了几下,只抽巴出一堆苦纹儿。又是老掌柜先看出来了,走上一步,问:
“三爷!您、您这是怎么了?”
“我、我只顾想着陈爷……”白三爷慌忙应付。
“咳!”老掌柜忙安慰,“您先别替主子发愁!陈爷是什么人物儿?刘老先生能想不到吗?”
“就是!”修脚李马上话了,“人家早就说了,汤褪驴连北京青龙桥都绝了,咱这几算独一份儿,高楼顶儿上不这幌子,能称得起乾隆大酒家吗?”
“是呀!”烧饼刘又抢过话茬儿,“刘老先生早有安排了,他要陈爷第一个到楼顶儿大办公室去,当什么大东、大顾问、大技师的。说明了!人家借的就是十代单传驴肉陈这点风!”
“那更棒!”肉串杨总结地发言,“风拔得越高越好,那整个胡同不就都罩上宝气儿了吗?”
“那是!那是!”又是一片欢呼。
白三爷一时间觉得心更冷、手更凉了。恍恍惚惚中,似乎听到有谁来他耳旁悄悄递着话儿:
“说来归去,老头子总是要走的,那娘儿们才是真正的大拿!舍出老脸儿向她去求个情儿,能到大楼里当个端盘子跑堂的也不错,听说,老外可大方啦,真舍得给下人小钱儿…”
顿时,白三爷更感到没着没落了……
他走了。趁大伙儿乐懵的工夫,悄悄走下茶楼走了。大裤裆胡同里还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是乱乱哄哄的声音。但他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觉着有一个声儿在自个儿身前身后飞绕着:
她是大拿!她是大拿!她是大拿……
完了!老祖宗留下这一行眼看真要完了!自己由大裤裆胡同众人瞩目的拔尖儿人物,眼瞅着就要败倒在一个騒娘儿们手下了。白三爷明白,那老头子刚从外回来能知道什么?在幕后打鼓点儿的还是这个女匪派儿!但白三爷也绝不是那善罢甘休的主儿,走着走着便加快了脚步。对!趁陈爷还不知道,变着法子也不能让他们拔走风,何况还有那罐原肉汤!
但他又晚了一步……
等白三爷再次返回陈爷的府邸时,就看到一群人儿拥着一位长者从前面刚刚拐过弯儿去。白三爷一怔,马上意识到那刘老头子已经来过了。天哪!果然一出茶楼就来这里找幌子了。白三爷一惊,又慌忙推门进院,怎么?那騒娘儿们竟然单独留在这儿啦?
这才叫冤家路窄啊……
白三爷再定神儿望去,只见这位女匪派儿打扮得比以往更洋、更俏、更灵。但那罗锅儿财神爷却仿佛甘心当陪衬,愣陪着人家站在那株歪脖儿老树下,一边儿眼瞅着小瘸驴儿,一边儿正在说些什么。白三爷一见,顿觉不祥。果然,那小驴一瞅见他便不安地长吁短叹起来。
这女匪派儿又在打什么主意?……
但人家瞧见白三爷进院,就跟没瞧见一样,理也不理,好像还故意放大声儿给他听似的:
“您这回可自听到了,刘老先生对您有多么看重!”
“哎、哎……”陈爷颇为感激,就是说不出来。
“您哪!”她更切了,“他老人家可就提了这么个要求:从小就爱吃个汤褪驴肉,可就是不知道是怎么个做法。光听传说的神乎其神,就想专门眼瞧瞧。这不正该您露一手儿吗?他老人家还说要叫人来拍电影呢,带回美也让外人见识见识。”“这、这这这个?”陈爷似很激动、又有难。“您不愿露?”她还很和蔼。“不、愿愿不是……”陈爷忙结巴着分辩。“那为什么?”她还很耐心。“这、这这这这……”陈爷更结巴了。“没、没有驴!”白三爷毅然扑出救主了。“这不是!”她却突然一指小瘸驴儿。“哦!”陈爷目光骤然落在白三爷身上了。
刹那间,白三爷那眼神儿再转不动了,只顾痴呆呆地瞪着那头小瘸驴儿。但他心里却明白,自己玩驴的事情她一定知道了。天哪!这娘儿们干得可真毒!借老头子看做汤褪驴,是想让主子彻底甩掉自己呀!天理良心?天理良心?随着心底儿发出的呐喊,白三爷的眼神儿便唰一下反射到驴财神的脸上。
“这、这这个个……”陈爷也仿佛给吓懵了。
“陈爷!”白三爷又是悲戚地一叫。
“别、别别这这……”陈爷顿时更慌神儿了。
“这是怎么了?”她也有点儿悲哀,“我跑断儿给您说人,您却舍不得一头驴?”
“不、不不不不是!”陈爷又忙着调头分辩。
“陈爷!”白三爷又是凄惨的一叫。
“这、这这这个……”陈爷更加进退两难了。
“这您是信不着我?”她似乎有点来气了。
“我、别别我我……”陈爷又忙调头解释。
“陈爷!”白三爷又哭哭啼啼一叫。
“唉、唉唉唉唉……”陈爷彻底陷入困境了。
“别唉声叹气!”她当机立断地来了一句,“今晚上我就领您去见人!”
“您?您是不是?!”陈爷猛地抬起了头。
“我要说不成,”她补了最关键的一句,“我就自个儿嫁给您!”
“我的驴!”白三爷猛地扑了过去。
“连你也是主子的!”她冷冷一声。
“天哪!……”
得!一锤定音了……
白三爷只觉得眼前骤然一黑……
一时间,他痴了、他傻了,他呆头巴脑儿地转身就向门外走去了。心里头塞满了凄凉,眼睛里只剩下了绝望。他想再喊些什么,喊不出来。他想再挣扎一下,浑身又没一点劲儿,耳旁只飘忽着一丝悲悲戚戚的声儿:
没用了!没用了!再说什么也没用了……
那小瘸驴儿也像知道自己就要完了,惊恐地号陶得更厉害了。白三爷只觉得这声儿揪着心、拽着肺、牵动着肝肠,一时间,他又慢慢地站住了。手在抖,心在抖,嘴皮子……
[续落凤枝上一小节]也在打颤儿。猛地,他真想把这老罗锅几提起来大喊大叫一通。但没有,人家是主子。半晌,他才背对着那位自己辅佐过的驴财神,带着哭音儿崩出这么一句:
“陈、陈爷!真有您的……”
他走了,终于没着没落地走了。好您哪!这才是真正名副其实的卸磨杀驴哪!
但他似乎还残存着一丝幻想……
下午,白三爷又出现在古泉居茶楼上了。茶桌间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除了小顺子提着把大铜茶壶心不在焉地陪着以外,就再没有其他主儿了。向窗外瞧去,大裤裆胡同像戒了严似的,冷冷清清地见不到几个人影儿。白三爷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不过因为心冷得像掉在了冰窖里一样,屁早冻在茶座上挪不了窝儿。
好您哪!愿错过那百年难逢的热闹啊!
刹那间,白三爷仿佛看到,人们熙熙攘攘地都向着驴财神的大院涌去了。那破墙上、旧屋顶儿上、大门外、窗户口,黑黑压压都挤满了人儿。只有歪脖儿树权子下那块地儿是空的:拴着一头打颤儿的驴,挖着四个深深的小坑儿,旁边还有烧得正旺的火以及那口翻腾着开的大锅。
白三爷猛地闭上了眼睛……
但那破院里的情景却似乎显得更清楚了。人,人!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的人!空地里还站着那姓刘的老头子、那欺人的娘儿们、那手提摄影机的洋听差、更重要的是还有那结巴罗锅的驴财神!瞧,拉驴缰了!小瘸驴儿挣扎着、蹦跳着、哀叫着、后扯着,但那驴缓却越缩越短,一步又是一步,驴蹄子下就是那四个深深的小坑儿。
白三爷又恐惧地猛然睁大双眼……
涌动的人影儿虽然霎时消失了,但在冷冷清清的茶桌间却骤然冒出了许多声音:
“想想!没有人家刘老先生,咱们能见识这秘不外传的绝活儿吗?”
“对对!托祖宗的福,跟着沾光啦!”
“还有!也多亏了那娘儿们说动了陈爷!要不,盖着被子梦去吧!”
“啧啧!没说的,大能人儿啊!”
白三爷又赶紧捂住了耳朵,可这回更邪门儿了,嘈杂的人声儿听不见了,却似乎猛地听到一声小瘸驴儿乍起的惨叫。白三爷又是一个愣怔,刹那间茶楼的一切又消失了,眼前又骤然闪现出大锅里不断倾倒出的滚烫的开,惨叫中驴身上蒸腾起的热气儿。
白三爷收拢不住地浑身打颤了……
在外人眼里看来,茶楼里还是那么冷清那么静,但他却像架在火堆上烟熏火燎似的。脸皮儿无端地抽巴着,两手莫名其妙地*挛着。只有他那眼神儿是直的,死羊眼一般,直勾勾地惨人。小顺子回头一瞅,当即吓得把大铜茶壶失手扔在地下。白三爷像猛地惊醒了一样,但当他低头一看楼板上流动着的开、茶桌下蒸腾起的热气儿,便又绷着身子死死地一动不动了。
但他的眼神儿却在急骤地变……
等到老少爷儿们看完热闹归来,白三爷那眼神儿已令人琢磨不透地变得和没事儿一般,而且就连脸上也跟着变回了原来的老模样儿。甚至显得比以往更潇洒、更超、更得人缘儿。为此,老掌柜带着大伙儿一上茶楼,竟没能看出一点儿破绽来。
“三爷!”老掌柜像见了人似的,“您消闲啊!”
“嘿嘿!托主子的福!”白三爷笑容可掬。
“您哪!”老掌柜又接过话茬儿,“活了六十多了,今儿个我算一饱眼福了!”
“是吗?您真好精神!”白三爷又含笑回话。
“来劲儿!”修脚李也马上话说,“果然名不虚传!那烫、浇、开、剥、宰,可真叫绝了,瞧着真过痛哪!”
“那是!”白三爷洒地肯定。
“听说,”肉串杨又补充几句,“露完这手绝活儿,今儿晚上陈爷就要去相了。只要有那女能人儿保驾,这桩事儿准成。三爷!回去就把那驴鞭驴肾给主子留着吧,到时候您就听好儿了!”
“错不了!”白三爷笑着满口答应。
“嘿嘿!”肉串杨乐了。
“哈哈!”大伙儿笑了。
瞧!谁也没有瞧出点几差错来,甚至连白三爷是多会儿走的也没顾得上理会。好您哪!百年不遇的大乐子,还能不围着茶桌
好好聊聊吗?谁都抢着谈驴,哪还顾得上去瞧人儿。只有老掌柜例外,他怎么瞧都觉得白三爷浑身罩着一层晦气儿。得!晚上抽空儿去求求刘老先生去吧,瞧他爹的面子也得为他讨碗饭吃。。白三爷不知道,只顾自个儿径直走着……
但令人不解的是,这位主儿明知现在卸磨已经杀了驴,却仿佛还要给祖宗脸上抹黑。就好像有什么勾着引着似的,竟又返身向着那变了脸的主子的大门儿走去。而且眼瞅着那刚刚剥下的驴皮,愣仿佛自己从来没有玩过驴那样,一见主子,还是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儿:
“陈爷!……”
陈爷没吭声儿。
“已、已经煮上了?”白三爷又主动递话。
陈爷还是没吭声儿。
没声儿了……
灶火呼呼地响着。只见汤锅里热气腾腾,那小瘸驴儿正碎尸数段在汤锅里颤动着。硕大的驴头显得格外突出。只不过早已洗剥干净再看不出那显眼的白嘴头子了。一切都被滚烫的汤咕嘟着,再也听不得那长吁短叹的嘶叫了。
白三爷眼巴巴地盯着。
驴财神也在愁眉苦脸地瞅着。
还是没有一点声儿……
“陈爷!……”白三爷声带哭音儿说。
“唉、唉唉这这……”这回总算搭茬了,而且颇为内疚。
“好、好陈爷!”白三爷竟激动起来。
“唉!这这唉唉……”又是叹息,又是内疚。
“今后?!”白三爷只觉得眼前充满了希望。
“这……”骤然没词儿了。
“……”眨眼心冷了。
热气儿腾腾,香味儿四溢。那小瘸驴儿的肉块儿还在汤锅里咕嘟着。一会儿探出个驴脑袋,一会儿伸出个驴蹄子。似在不平,似在挣扎,又似在懒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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