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洋地在里头打把式,眼看就要熟了。小瘸驴的肉变得越来越酱红,白三爷的脸显得却越来越惨白。但他还在直勾勾地瞧着……
热气儿散了,火苗儿灭了,小瘸驴儿又被一块块晾在肉案上了。还有那头、那蹄、那心、那肝、那肺、那驴大肠,再没有一点儿声息,都乖乖地让在那里摆着。只是闪着油光、散发着香味儿,再不能摇尾巴尥蹶子了。
白三爷冷眼中竟又渐渐渗出了泪……
泪眼中,那小驴儿竟仿佛又拼拼凑凑自个儿爬起来了。瘸着一条儿,顶着个可笑的大脑瓜子,颠儿颠儿地撒起欢儿。御拴马桩旁一鸣惊人,古茶楼前穿针引线,陈爷府邸后院压阵,胡同深拉车卖肉……玩儿,它还在玩儿,按着自己调教的玩儿。玩得有板有眼、有声有,玩出了古古香的“驴肉陈驴肉开发总公……
[续落凤枝上一小节]司”!
而现在?……
白三爷猛一眨眼,就见那老歪脖儿树还杵在那里,但旁边却见不到那小瘸驴儿了。只留下不知轱辘了多少辈子的木轱辘车还孤单单停在树影里,老气横秋、油腻黑亮,车轱辘更不成方圆了。过去它和小瘸驴儿一配套,曾是塞北闻名汤褪驴的活幌子。如今小瘸驴儿被煮了,它也就显得更破烂不堪了。像一个老绝户躺在那儿,半死不活地喘着气儿。天哪!这才叫自己的驴被杀了,幌子被拔了,牌子被砸了,路被堵绝了!
白三爷几乎失口喊出声儿来……
但等他再一转眼,却见那位驴财神正往一个陈年酒坛子里
舀那原肉汤,这是绝顶的宝贝啊!祖祖辈辈玩命地秘藏。就连那无法开张的倒霉日子里,这窝囊废也懂得宁可挨打受骂、装疯卖傻,也要把这绝玩意儿装在一个陈年酒坛子里,冒险埋到一个人们猜不到的绝地儿。还得一次次半夜偷偷熬过,一次次再趁黑藏起。谁料想,眼瞅着自己已经掌握了这绝玩艺儿,但在眨眼间即又让人家连人带汤一锅端了。
这、这、这这这这!……
白三爷的两只眼珠子,突然死死盯住那原汤坛子一动不动了。那么冷、那么、那么直勾勾地可怕。但那位驴财神却没看出来,他着急慌忙地要去相。
天,也眼瞧着快黑了……
蓦地,大门外传来一片哄闹声儿。随之,修脚李、裁缝王,还有其他一些热心肠主儿,便嘻嘻哈哈一起涌了进来。也不知是因为天快黑了没瞧见,还是因为陈爷身手不凡太打眼了。人们竟像没瞧见白三爷似的,刚一进院就冲着驴财神嚷嚷上了:
“陈爷!是媒人叫我们来的!都快相去了,您哪也该收拾收拾了!”
“哎、哎哎哎哎……”这位来劲儿了。
“走!”修脚李先上来了,“先上我那澡堂子里洗洗去!我呀给您搓搓澡,修修脚,浑身捏巴捏巴,保证您一定来精气神儿!”
“这、这……”陈爷似乎有点儿不好意思。
“瞧您?”又是修脚李的声音,“您能到我那儿洗澡,不是赏我脸儿吗?那我得留着,煮肉准带原汤味儿!”
“您哪!”裁缝王又抢先了,“人是架,马是鞍鞯,您得到我那西眼店走走!我早给您琢磨出一身儿套服,保证您穿上身条儿显得顺溜!”
“行、行行这这……”陈爷更显得羞羞答答。
“还这什么?”还是修脚李搭话快,“大伙儿还不是借您的风沾您的光吗?没有您,这大楼能在这儿撑得起来吗?您还别说,女大拿给我们看过一张图,瞧大楼那个高啊,把天都能捅个窟窿!”
“真的!二十五层哪!”又是一片呼应。
一时间,白三爷什么都听不见了,甚至连陈爷是多会儿让伙计们拥走的也忘了。眼前只剩下了一座楼,顶天立地、黑压压的、鬼影儿似地直杵在他的眼前。压得他安不了神儿、喘不过气儿、伸不开手儿、迈不出儿。天更黑了,四周黑漆漆地没有一点声儿。猛然间,白三爷突然扯开嗓子大喊了:
“楼!楼!老子让你们盖他的楼!”
随之,他借着黑暗,一下子扑向了那秘藏原肉汤的绝地儿,疯了似地把那陈年酒坛子搬到了当院儿。他手儿抖着,气儿喘着,眼白在黑地儿闪出冷冷的白光。猛地,他一下子摸起把砍肉的斧子,带着风声,嗖一下便高高抡过了头顶。
但斧子在半空抖动,却久久未落下来……
也就在这功夫,那豪华的宾馆十九楼房间里,老掌柜正舍出老脸为白三爷求情。但谁能料想到,刘老先生一听完有关白三爷的身世,家传、以及玩驴前前后后的种种故事,竟不由地拍案叫绝,赞叹不已,连声说道:
“原来是白老九的儿子呀!身手不凡,人才一个!快请来见见,快请来见见!说白了看,驴肉陈虽身怀绝技,但也只能起号召作用,真正办事儿的还得这种人儿!如真像您说,这位可真称得起中牌号的商业经济人!难得、难得呀!我要和他好好谈谈,对路了,我这就建议下聘书,请他当乾隆大酒家副总经理!”
老掌柜瞠目结了……
但也就在这时候,白三爷双手颤抖了半天,终于一咬牙还是
把斧子抡下去了。砰的一声,那陈年酒坛子便粉身碎骨了,原肉汤四乱流着,在黑暗中渐渐渗进了地皮儿里。
白三爷大笑了,他觉得那黑压压的大楼也让他砸碎了。
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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