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父就常来这儿赏脸,有多少买卖就是这儿做成的!我打小儿就常伺候他老人家,可您这几年?……”
“唉!”白三爷似有难言之隐。
“别、别!”老掌柜忙劝慰,“好汉秦琼还有个卖马的时候呢!瞧您这印堂,好运道来了!您请,请!”
“我这驴?”白三爷问。
“放心!”老掌柜的笑纹儿更密了,“祖宗的章法能少了吗?那
乾隆爷拴御马的拴马石,早又在并边儿立起来了。外人就喜欢这个。”
“那,给您添麻烦了。”白三爷递过驴缰。
“瞎!”老掌柜恰如其分地来了点儿不高兴,“瞧您说到哪儿和哪儿去了!您哪……小顺子!一壶龙井,不准收钱!”
小伙计吆喝着一答应,白三爷便一甩手儿踏进了多年不进的古泉居茶楼。
二三十年了吧,朦朦胧胧,似乎眼前一切依然如旧。但仔细看来,恍恍惚惚,又好像四周有点什么异样。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脯子里顿时涌上一热乎乎、酸溜溜的滋味儿,拌着、搅着,直戳心窝子,直冲眼眶子。
一时间,白三爷有点呆了、傻了、蔫了……
白三爷在发呆,但老掌柜却顾不上回头照应。他正牵着那头小瘸驴儿在乾隆爷的拴马石旁发懵。这算哪码子事儿啊?且不说白三的父从不手经营牲口,就说一改父风也不该捣腾这瘸儿驴啊!瞧瞧这驴模样儿:身架子忒小,……
[续落凤枝上一小节]全身就扛着个可笑的大脑袋了。浑身褐灰,只显出个白的贪吃嘴头子。左后蹄儿很明显从小受过治,走起路来,三步一瘸,两步一拐,颠儿颠儿地露出一付傻里傻气的可怜相。如今这是什么年月?这驴还有谁来要啊?老祖宗!白三儿这是做的哪门子买卖啊?
啊!……不对!……这驴哪儿见过?……
老掌柜正在犯疑,茶楼上白三爷那劲头儿已经过去了。正倚桌而坐,手端扣碗儿,右儿搭在左儿上,有板有眼地品茶呢。刚等老掌柜在乾隆爷留下的御拴马石上拴好了小瘸驴儿,他已品完了一碗茶,探头窗外,分外客气地喊上了:
“劳您驾了,朝我那小驴儿屁拍三下!”
老掌柜又是一怔,懵得更晕头转向了。但他还是不敢怠慢。
只好抖着手儿按老主顾的吩咐行事。一下、两下,哪想刚等拍到第三下,那小瘸驴儿便骤然昂起脑袋大声嘶叫起来,长吁短叹,声震遐迩,差点儿把老掌柜吓得掉进了古泉井。
白三爷笑了,似乎茶喝到这时才喝出点味儿来。
老掌柜迷迷瞪瞪地回来了,他越想就越觉得晕晕乎乎如坠五里云雾之中。
也就从这一天开始,白三爷彻底扔掉了他的鸟笼子,成天牵着他那瘸小驴儿,开始在这老茶馆里泡上了。而且还泡得颇有耐心,每天还必定三番五次地去拍那小驴儿的屁,似乎就是专门为听那长吁短叹的驴叫,来取这门乐子。
听驴叫?这可是连老祖宗都不敢想的解闷法子!
老掌柜越瞧越觉得纳闷儿,一见到那瘸小驴儿就犯迷糊。这一天,他禁不住借着冲茶续就想捣腾点儿底细:
“三爷!这、这驴我好像哪儿见过……”
“是嘛?”白三爷不动声,“您老真好记。”
“您、您这是到底做的哪门子买卖?”
“嘿嘿!”白三爷还是微微一笑,“玩玩儿。”
“玩驴?……”
“老掌柜!”白三爷整襟而语,“我白三儿总不会脖了上挂镰刀——玩玄吧?”
“那您?……”
“您放心!”白三爷更加正气凛然,“我打保票辱没不了您的茶楼!”
“这、这……”
“您先忙着!”白三爷却要起身外出,“我那小驴儿又憋得慌了!”
“哦……”老掌柜呆了,惘然间只感到眼前有过去和现在的两条线头儿,飘飘忽忽,可就是怎么也接不起来。突然,那茶楼外的小瘸驴又长吁短叹地叫个不停。刚等白三爷面带光彩重新入座品茶时,就听得窗外传来一片人群涌动的嘈杂声。老掌柜不安地向白三爷扫了一眼,只见这位主儿兴奋中却很镇静,仅仅自言自语似地来了这么一句:
“总算盼出个头儿了……”
老掌柜惊诧地忙探头向窗外望去,就看见茶楼外在一片人群熙攘声中,一位形特殊的主儿,正背着个罗锅儿,眨巴着双烂眼边儿,撅着张不长胡子的婆婆嘴,迈动着两条罗圈儿,围着御拴马石旁那头瘸小驴儿转来转去,久久舍不得离开。老掌柜口惊呼了:
“是他!……”
是谁?粗看这主儿,满脸油泥儿,一副严肃相,除了面目苦了点外,真搞不清他是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或是六十岁。再看穿戴,更是古老陈旧,只见他光身子穿着一套长年不换、油渍麻花的中式裤褂,赤脚跋拉着一双补来钉去、实纳鞋帮的变形牛鼻子鞋,真可谓要多艰苦有多艰苦,要多朴素有多朴素。可又有谁能料想到,就是这么一位极不显眼的主儿一露面,却在大裤裆胡同里引起了这么大的轰动。一群西装革履、浓妆艳抹的男女青年,竞相跟踪围观,人涌得里三层外三层,简直比这老城闹市区初次出现外人还热闹。
嗬!大裤裆深开锅了!
但这位主儿对此却置若罔闻,如入无人之境,只顾抖动着两条罗圈儿,围着那头小毛驴儿转。渐渐地,他竟在一片嘈杂的哄闹声中站住了,轻轻地摩掌着小瘸驴儿的脖子,红眼边里还扑簌扑籁滚出两行热泪。
老掌柜望着望着,似看到眼前那两条线头儿猛地撞在了一起,好像有两头驴影儿也跟着碰合了。老掌柜再一晃悠脑袋,心里透亮了,竟不由地自言自语嚷嚷上了:
“我说在哪儿见过这头小驴儿呢……”
“可那头早死了。”白三爷在他身后微笑着纠正。
“三爷!”老掌柜转身赞叹了,“真有您的!原来您唱的是这出戏!”
“瞧您说的,”白三爷却透着谦和,“论唱戏,我算得了什么?老掌柜!充其量咱只不过是个敲边鼓儿的。你瞧!真的角儿这才出场了。”
“哦……”又是一声由衷地赞叹。
但那位被称为“角儿”的人,竟不顾自己的身份,在众目睽睽之下,猛地搂着小瘸驴儿失声痛哭了。
也真凑巧,小瘸驴儿也在这时开始了长吁短叹的嚎叫。
这时,白三爷一抖袖子,再整褂,不失时机地紧跟着走出了茶楼。
“哦!”老掌柜大彻大悟了……
2
白三爷站住了,嘴角旁挂出了几缕洒的笑纹儿。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更密了。致使各酒楼、小店、各类铺面儿里的主顾们,一时间几乎都被抽空了。
但白三爷似乎又不急于进去了。
他旁观者似地站在人群之外,背着手儿,眯着眼儿,仿佛正
在欣赏一幅难得的好画儿。不!更好像一位唱压轴戏的名角儿、台前的“急急风”敲得越响,他就越不急于出场,越沉得住气儿。
白三爷眼角旁也挂上了笑。
往事烟云似地在他眼前飘荡开了。玩驴、终于玩出这么个歪脖子树杈子来。他透过人群缝儿,久久望着那位只顾搂着小瘸驴痛哭的主儿,渐渐地两只眼珠子竟不转动了。
这个人?……
是的!这里是该说说这位不凡的人物了,要不然显不出白三爷得了祖宗真传。
常言说得好: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这话要用到这位著相貌均很俗的主儿身上,那真是再恰当也没有了。但要详细讲到他的身世,还必须说到一宗事儿。不说这个,这位人物的特殊价码儿就显示不出来。
孔子曰:食不厌精……
据说,咱们的老祖宗就是以吃而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您瞧瞧!北方越吃越大、越吃越野,什么驼、熊掌、犴鼻、鹿。而南方则越吃越细、越吃越精,什么银鱼、明虾、海虱、鲇鱼须。并且各有创造,争相发明。也是据说,南方已由、香、味,过渡到“声”,已开拓到专吃胎里的小自鼠。活蹦乱跳的,沾上咸往口里一送:一叫。咽进嗓子眼儿:二叫。落到胃里:三叫。绝!顾声思名,此珍馔曰:三叫,虽这只是传闻,不足为信,但北方却绝不甘落后,早在数百年前就卓有成效地又端出一道佳肴:……
[续落凤枝上一小节]汤褪驴!君不闻名谚:天上的鹅肉,地上的驴肉!仅此一斑,就足可知其在中名菜史上的地位了。
汤褪驴的发祥地则是老北京的青龙桥。
据说,卤制这种驴肉并非是驴即可:老驴肉老,病驴肉邪,死驴肉恶,而杀一般壮驴又违背天理。为此,青龙桥的汤褪驴是专
门精选那非老、非病、非死、非用之驴。即一生下来就先天带着残缺之驴,或出世不久就受伤难愈之驴。您哪!这样煮了,睡觉才能睡得安稳。还是传说,汤褪驴还不准一起手就血糊淋拉地动刀子。血放了,神散了,味儿也就跑没了。祖传的绝招儿是:先在平地上深挖四个小坑儿,然后再把活驴的四条驴直挺挺进去。这样,任是那再顽固不化的驴儿,也陷地为牢再难挣扎半分。随之,便是用整锅滚烫的开向驴身上浇去,直至驴儿长嚎短叫在全身筋腱肌肤的活蹦乱颤中死去。这样,既保证了满腔热血尽浸在肉丝之中,又保证了肉质的、鲜、活、嫩。但这仍不是关键,关键是在驴儿开、剥、宰、割后那一煮。虽然其间仍有种种秘方和绝招儿,但这关键之中的关键却又在那锅历数百年、煮驴无数头的珍贵原汤了。
这才是荟萃,这才是精华!
也是传说。据说到“老佛爷”修万寿山那阵子,汤褪驴的老主人临死已为三个儿子留下了万贯家产。但兄弟间宁可不要百亩良田、半街铺面、无数金银、数座宅院,就是拼死拼活要争那锅闻名遐迩的驴肉汤。到后来,哥儿仨竟争得头破血流反目成仇,官司直打到慈禧老太后大红人儿李莲英的门下。还是据说,这位大太监一辈子就办了这么件好事儿,他主张长兄嫡传,才避免了三兄弟砸锅漏汤的悲惨结局,使老北京的老主顾们保住了这点儿口福。
从此,青龙桥的驴肉就更引得“京师万人馋”了。
但说到这汤褪驴又何时香飘塞外的?就又须提提老古话儿了。听老人讲,乾隆爷待此座塞外名城筑成后,便钦命一位宗室贝子率领一支八旗子弟屯兵于此。而这位封疆大吏虽也愿为王命肝脑涂地,但就是舍不下青龙桥这一口儿汤褪驴。好您哪!没了这么点滋味儿,那肝啊、脑啊的也都跟着没了,还拿什么玩艺
儿为皇上往地下涂呢?奏请圣上把青龙桥搬到口外,不但显着让人笑话,就是让其他王爷大臣知道了也不让啊!京师里谁不贪这满口香?于是便有一位汤褪驴的帮工小伙计,在这位封疆大吏的信策划下,暗中偷得了主人那份儿泡制汤褪驴的绝技,尤其是还盗得半罐子那秘不外传的原肉汤,追随大驾,连夜潜逃至此。据说,自从这塞外名城有了这一宗美味儿,这位封疆大吏便勇武倍增、忠贞复加,致使大清江山数百年来无后顾之忧。虽此仅为老者传说,只供姑妄听之。但那位小伙计确实从此露脸塞北,很快就成了名闻口外的驴肉陈了。
说完这宗事儿,就该说到人了。白三爷只觉得思绪飘飘忽忽,往事却在眼前越来越清晰了。
驴肉陈代代单传……
传到第九代驴肉陈的时候,不但大清早已寿终正寝,就连民也快玩儿完了。但闻名遐迩的汤褪驴的声名却丝毫未减,只不过由将军府流入到市井之中罢了。
那时候的大裤裆胡同,四周虽少有高楼大厦,却有自己一种独特的风情。每当一大早,东西两条裤儿便灌满了一烟熏火燎气儿。铺面一开,各类小吃喝店就竞相敲响了锅铲、铁勺、擀面杖,刹那间一片各有特的叫卖声便随之而起。有的拖长音儿,有的放短调;有的高亢入云,有的声重入地;有的似吟,有的似唱。此起彼伏,交织和鸣,混乱中不失和谐,嘈杂中却很协调。叮叮当当,吃高喊低,组成了一曲古老的市井交响乐。这其中最富魅力又最感染人的是这一声:
“哎!……刚出锅的驴肉啊……油油……驴心、驴肝、驴肺、驴大肠啦……”
只喊一遍,绝无二声,但这已产生了振聋发聩的作用。只见人群闻声而动,争先恐后齐向古泉居茶楼拥去。不过这仍是先
动闪向两旁,一个个提心吊胆地顺声儿望去:
哦!老驴肉陈殁了……
就看到在那小瘸驴儿拉的木轱辘车旁,只跟着那位畏畏缩缩的小罗锅儿,正战战兢兢地向着大伙儿走来。小瘸驴三步一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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