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苓植 - 落凤枝

作者: 冯苓植39,753】字 目 录

拐,木轴辗两转一吱。庄严、肃穆,不象是卖肉,倒像是赶来一辆灵车。当时,上了岁数的主顾们即预感到不祥“莫非众驴冤魂向老驴肉陈讨债了?

果然不出所料……

事后老少爷儿们才知道,头天晚上有人来报讯:终于给十五岁的小驴肉陈说成一门。老驴肉陈兴奋异常,当即灌下一瓶老白干儿,并且还带醉汤浇了一头歪脖子驴。但不该的是,等宰剥了刚一下锅,他又仰着头儿干了一瓶。而且越喝越来劲儿,竟然提着剥驴刀晕晕乎乎地睡了过去。谁料想惨祸就此而生。半夜,老驴肉陈在睡梦中一个打挺,只听咔嚓一下,身未翻过,剥驴刀就明晃晃地直向自己脯子砍去。据说,似乎是这老光棍儿梦见了未来的小孙子向囱驴肉的开锅爬去,急忙抢救,才落得这么杀身成仁、舍生取义。惨啊!可这位市井好汉即使只剩一口悠悠气儿,却仍很关心着汤褪驴这万年不败的事业。血糊淋拉的,还不忘谆谆叮嘱自己那吓得半死的罗锅儿子:

“小子!别、别发悚,一定得把媳妇儿娶回来!咱可不是寿星老儿拉旱船——单凭个脑袋晃。爹从小就给你吃驴鞭和驴肾,你内秀!十代单传的驴肉陈可不能断了根儿……”

得!从此小驴车旁就只剩下这位不起眼的主儿了。

但小驴肉陈却没有娶到老婆,似乎随着爹死媳妇儿也就跟着飞了,当然跟着也就把老驴肉陈的孙子给耽误了。您哪!这小子罗锅得厉害,仿佛连声儿也给窝回去了,天生的结巴。没了那市井好汉给他作主,谁还再愿把闺女嫁给这小窝囊废?好在这小

动闪向两旁,一个个提心吊胆地顺声儿望人:

哦!老驴肉陈殁了……

就看到在那小瘸驴儿拉的木轴鞭车旁,只跟着那位畏畏缩缩的小罗锅儿,正战战兢兢地向着大伙儿走来。小瘸驴三步一拐,木轴辗两转一吱。庄严、肃穆,不象是卖肉,倒像是赶来一辆灵车。当时,上了岁数的主顾们即预感到不祥“莫非众驴冤魂向老驴肉陈讨债了?

果然不出所料……

事后老少爷儿们才知道,头天晚上有人来报讯:终于给十五岁的小驴肉陈说成一门。老驴肉陈兴奋异常,当即灌下一瓶老白干儿,并且还带醉汤浇了一头歪脖子驴。但不该的是,等宰剥了刚一下锅,他又仰着头儿干了一瓶。而且越喝越来劲儿,竟然提着剥驴刀晕晕乎乎地睡了过去,谁料想惨祸就此而生,半夜,考驴肉陈在睡梦中一个打挺,……

[续落凤枝上一小节]只听味嚏一下,身未翻过,剥驴刀就明晃晃地直向自己脯子砍去,据说,似乎是这老光棍儿梦见了未来的小孙子向囱驴肉的开锅爬去,急忙抢救,才落得这么杀身成仁、舍生取义。惨啊!可这位市井好汉即使只剩一口悠悠气儿,却仍很关心着汤褪驴这万年不败的事业。血糊淋拉的,还不忘谆谆叮嘱自己那吓得半死的罗锅儿子:

“小子!别、别发惊,一定得把媳妇儿娶回来!咱可不是寿星老儿拉旱船一一单凭个脑袋晃。爹从小就给你吃驴鞭和驴肾,你内秀!十代单传的驴肉陈可不能断了根儿……”

得,从此小驴车旁就只剩下这位不起眼的主儿了。

但小驴肉陈却没有娶到老婆似乎随着爹死媳妇儿也就跟着飞了,当然跟着也就把老驴肉陈的孙子给耽误了。您哪!这小子罗锅得厉害,仿佛连声儿也给窝回去了,天生的结巴。没了那市井好汉给他作主,谁还再愿把闺女嫁给这小窝囊废:好在这小去。可那位主儿还是视而不见、旁若无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搂着小瘸驴儿哭得更痛心了。致使白三爷一看,得意之情顿时全消,悲切之意片刻即起,眼含热泪,急切地跨前一步。无语凝视片刻,这才手扶着乾隆爷留下的御拴马石,强忍哀伤,轻轻地呼唤上了:

“陈爷!……”

陈爷?是谁首次这样切地、恭敬地、厚道地、尊重地、诚恳地、恰当地称呼这位残缺、邋遏、窝囊、不起眼儿,却又关系大裤裆荣辱的主儿?白三爷?因而这两个字儿刚一出口,便引起了一片巨大的连锁反应。不但围观者“陈爷、陈爷”地为之回荡,就连小瘸驴儿也跟着长吁短叹地相呼应了。

当然,陈爷的失声号陶也绝不亚于这声势。

“陈爷……”又是悲悲戚戚的一声。

“哦、哦哦哦,”哭声中文文的结巴,“我的驴、驴、驴啊!……”

“它还在!”白三爷柔情地提示。

“早、早早早,”抽泣中时时地打呃,“早死、死、死啦……”

谁说的?”白三爷断然否定。

“是、是是是,”泪中长长的拖腔,“是没、没、没了……”

“这不是!”白三爷着重地一点。

“哦?”号陶顿止。

“您瞧瞧!”白三爷还在提示,“这小驴儿的身板儿、个头儿、毛儿?再瞧瞧这白嘴头子、瘸驴蹄子、怪脾子?”

“这、这……”显然懵了。

“不信是不?您再问问它自个儿!”白三爷照准瘸驴屁就是三下。

长吁短叹,似在呼应,摇头摆尾,仿佛首肯去。可那位主儿还是视而不见、旁若无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搂着小瘸驴儿哭得更痛心了。致使白三爷一看,得意之情顿时全消,悲切之意片刻即起,眼含热泪,急切地跨前一步。无语凝视片刻,这才手扶着乾隆爷留下的御拴马石,强忍哀伤,轻轻地呼唤“陈爷!······”

陈爷?是谁首次这样切地、恭敬地、厚道地、尊重地、诚恳地、恰当地称呼这位残缺、通遏、窝囊、不起眼儿,却又关系大裤裆荣辱的主儿?白三爷?因而这两个字儿刚一出口,便引起了一片巨大的连锁反应。不但围观者“陈爷、陈爷”地为之回荡,就连小瘸驴儿也跟着长吁短叹地相呼应了。

当然,陈爷的失声号陶也绝不亚于这声势。

“陈爷……”又是悲悲戚戚的一声。

“哦、哦哦哦,”哭声中文文的结巴,“我的驴、驴、驴啊!……”

“它还在!”白三爷柔情地提示。

“早、早早早,”抽泣中时时地打呕,“早死、死、死啦……”

谁说的?”白三爷断然否定。

“是、是是是,”泪中长长的拖腔,“是没、没、没了……”

“这不是!”白三爷着重地一点。

“哦?”号陶顿止。

“您瞧瞧,白三爷还在提示,“这小驴儿的身板儿、个头儿一毛儿?再瞧瞧这白嘴头子、瘸驴蹄子、怪脾子?”

“这、这……”显然槽了。

“不信是不?您再问问它自个儿!”白三爷照准瘸驴屁就是三下。

长吁短叹,似在呼应,摇头摆尾,仿佛首肯。

“哦、哦哦……”小瘸驴又一次被搂紧了。

“您还呆在这儿干什么?”白三爷显得更通情达理,“还不牵回府上,爱怎么热就怎么热去!”

“您、您您……”结巴里已全剩下了感激。

“瞧您!”白三爷变得更落落大方了,“这论谁和谁呀?大裤裆胡同里谁不知道:我爹和您令尊还拜过把子呢!从小儿一个锅里抡马勺儿,咱俩不也就像弟兄吗?您,您牵走!您牵走!”

“好、好人哪……”这位差点儿跪倒。

围观者还没反应过来,白三爷已经从御拴马石上解开驴缰绳,谦恭而又豪爽地递在这位手里,留下一大群傻帽儿站在那里发懵,他陪同这位打道回府了。

小瘸驴驮着一个又一个谜在前头走,白三爷颇有分寸地在驴屁后慢慢跟着。但那脸上的笑纹儿却越来越密了,似乎越绷就越绷不住。突然,有谁从身后拍了他肩膀一下,猛一回头,啊!就见一位洋装小伙子紧跟在自己身后,还没等他开腔,这小匪派儿已经主动搭上话了:

“等等!茶楼上有人找您!”

“哦……”白三爷一怔。

这事儿是有点蹊跷……

但白三爷是什么人物儿?哪能露这个怯?因而即使玩驴正玩到节骨眼儿上,随时都有被搅了的可能,他还是面不改地调头跟着回来了。

您哪!吃这行饭的,讲究的就是见识见识!

刚一上茶楼,就见老掌柜面有忧地迎了过来,想说什么,又不好说。白三爷一愣,马上就联想起老祖宗留下的一句行话: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但更令他惊讶的却是,倚窗而坐等待他的竟是一位娘儿们!

白三爷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儿。

抬眼望去,只见这女人的年龄大约在二十八九、或三四十岁之间,描眉、画眼、长发披肩、浑身上下一式的洋式小打扮。那灵灵的身段儿叫人一瞧准会浑身冒火儿,但那冷冰冰的脸庞儿让人一看却准会急剧降温。白三爷这一行讲究的就是冷热不吃,因而他一绷脸儿便洒地走了过去。

倒要瞧瞧这驴和这娘儿们有什么关系?

茶桌是早包好了的,那男匪派儿正随着她的眼张罗着。迷得像个三孙子似的。

“白先生!请坐!”她不卑不亢地招呼着。

听!不叫三爷叫先生。这算洋交道。白三爷也不怵这个,一转身子,顺声儿有谱有派儿地坐下了。

哑场。她不说话,他也不吭声儿,都在绷着。

片刻,那娘儿们似乎有点儿绷不住了,顺手啪一下打开了那洋式小提包,轻轻捏出一张名片来,搁在桌上,两指顺势一推,便送到了他……

[续落凤枝上一小节]的眼前。白三爷是干什么吃喝的,能不懂这个?他也不用手拿,只侧着头儿用眼角余光扫去,嗬!中美合资、大华贸易商行总经理、秦晓光……那女人嘴角马上挂上了傲气的笑。白三爷也马上就明白了这傲气的原因:这洋玩意儿上头衔儿固然大得怕人,但关键还在那“中美合资”四个字儿上。

还不说话,都在绷着……

猛地白三爷由此联想起一件事儿,前些日子玩鸟界曾风传

过一个消息:老城有一位女能人儿,不知怎么就和老外挂上了钩儿,硬说大裤裆胡同给中人丢脸,尽往来招苍蝇,发誓要集资金,挖能人,推平之后盖自己的贸易商行大楼。听说,还陪着一个外人见过那驴肉陈。

是她?!……

白三爷心里已有所警觉,但是仍憋着劲儿。

“白先生!”还是女的先说话。

“嗯?”白三爷仍不动声。

“您那驴要多少钱?”问得突然。

“怎么?”白三爷一怔。

“我出三千!”回答得惊人。

“哦?!”白三爷再也绷不住了。

三千块钱买一头瘸小驴儿,没听说过的荒唐事儿!老掌柜听后大吃一惊,几乎把滚烫的开浇了茶客们上身。

但老掌柜已经再明白不过了:醉翁之意不在酒,买驴说到底还是为了人!而那位结巴罗锅的窝囊废哪儿来的这么大能耐,竟能把老帮子和匪派儿同时都给牵动了?好您哪,看来仅靠那上半截子故事已经不能说明问题,何况从那以后驴肉陈才真正开始倒霉了。

上代驴肉陈刀劈自己死了,小驴肉陈总算苦苦挣扎横空出世了。

但好景不长。世事像中了邪似地在拐着弯儿变。从公私合营开始,大裤裆胡同就逐渐绷起了脸儿。又过了好几年,两条裤儿里就更变得严肃到再不能严肃了。就像满脸的笑纹儿慢慢消失了似的,随之那瘸驴、破车、小罗锅儿也就跟着慢慢消失不见了。

好您哪!筷子头下有枪声……

日月如梭,岁月如流。忘了,渐渐都忘了。人们除了夹起尾巴做人,就是战战兢兢过日子,哪有心思去想那位油渍麻花的窝囊废呢。但有一次一位昔日的驴肉崇拜者随泥瓦队来修补塌房时,却站在房顶上意外发现隔壁竟是末代驴肉陈的住。这里必须补上一笔:这地儿属大裤裆胡同的裤腰部分。裤腰是掖在袄襟下见不得人的,故而要多脏有多脏,要多破有多破,而末代驴肉陈的府邸又是其中最不堪人目的。站在房顶朝里一望,只见屋倾墙斜,满院破烂,冷冷清清,一片凄凉,就像八辈子没住过人似的。但在一株曲里拐弯的歪脖儿榆树下,却意外地还拴着一头大脑袋瘸儿驴。

这可真叫人触景生情、睹物思人啊!……

这位驴肉崇拜者歇工时暗下一打听,才知这位末代驴肉陈可是越活越背时,公私一合营他那驴肉就没一点味儿了,改当小伙计不会说话,改洗盘子尽往烂打,最后只得靠捡破烂过日子了,而且越活越罗锅、越活越结巴、越活越怕见人了。整天只知道溜着墙根儿过日子,像个小耗子似的,一见来人,便吱溜一下,躲了!驴肉崇拜者听后,当即倒吸一口凉气儿,把刚才勾起的那点儿驴肉香给掖回去了。

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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