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都是钱、钱、钱!有前清的银锭、银票、银元宝,有洪宪的袁大头,有民的法币,有日伪的蒙疆票,有蒋介石的关金和金元券,还有现如今的人民币。油渍麻花,东掖西藏,海啦!海啦!
就是没翻到那份儿神秘莫测的原肉汤……
但现有的收获已经足够了。当时,大裤裆区正苦干找不到一位万元户来出席全市首届致富户代表大会。这一下可行了,送到银行一兑换,岂止万元?好您哪!整整十几万哪!于是区领导自过问,将这位首批致富户转送到全市最好的医院,住进高干的特级病房,进行专门的特级护理,并下令不惜动用一切珍贵葯物进行抢救,是啊!怎么能让这么一位先进人物儿在这时候不明不白、不吭不哈地死去呢?不!绝不允许!
这么一来,您还别说,末代驴肉陈还真的给从阎王殿拉回来了。
时来了,运转了!
再等到这位沦尘落难的主儿睁开眼睛,嗬!一时间他差点又让镁光灯、照像机和摄像机给晃晕了过去。从此,他便一跃而成为大裤裆胡同万人瞩目的一颗“新星”,连电视机里的李向南也让给比得黯然失了。人们的注意力全被那十几万吸引了过去,致使大伙儿竟数月不想驴肉味儿。还提那油渍麻花的玩意儿干嘛?如今他老人家还能顾上这个?
末代驴肉陈被大伙儿号称为驴财神了。
但这位遍生辉的财神爷却有点儿使人失望,给他门头儿上挂“致富光荣”那匾时,他竟愁眉苦脸的像给他贴报丧帖子一样。送他参加全市首届致富代表会的时候,他更像被绑赴刑场。最令人琢磨不透的是,归来后他居然绝口不提汤褪驴,整日里迷迷瞪瞪六神无主,只顾蒙着头儿守着破院里那株歪脖子树发懵。
可越这样儿,大伙儿越感到神秘,越对他肃然起敬。
有一天情况却又有了新的变化。那阵子来大裤裆胡同的外人越来越多,早已流行起诸如“古德、您哪、拜!”这类混合词儿。更重要的是,上次那位要买驴肉带回美的老外又来了,而且专门点名儿要见这位末代驴肉陈。更令人不能理解的是,这位洋人儿在一位娘儿们陪同下,进门一瞧这位当今的驴财神,愣在惊喜之余用半生不熟的中话喊上了:
“哈!和我们经理说的一样,一点不错,是他、是他!蒿、蒿!先生……”
并且当即预定汤褪驴肉五十斤!
人们并不去研究其中的奥秘,只是因为有外人这么一提,顿时又把对这宗美味的嗅觉、味觉调动起来了,就连视觉也从钱上又重新落到驴肉上了。于是,汤褪驴更变得香飘万里、中外闻名,仿佛没了这份美味儿就会民不聊生,将不,大裤裆胡同也就更不称其为大裤裆胡同了。
至此,正宗驴肉陈才算得真正横空出世了……
但令人惊讶的是,正当这位驴财神声誉卓绝、名利双收、正可大展宏图之际,他却坚决拒绝再次出山,只顾得每日里守着那株歪脖子树发懵。任谁来苦口婆心相劝,都始终未能把这位悲悲、戚戚、凄凄、惨惨的“宝”请出那大门一步。
但是白三爷却做到了,玩驴终于把这古怪的树杈子玩出了大门来。
而现在……
老掌柜一晃脑袋,猛地从飘渺的思绪中转了回来。四周依旧是乱哄哄的景象,眼前还是白三爷和那矜持的娘儿们久久对峙着。只有那甘当三孙子的小匪派儿像是等不及了,又急冲冲地跑过来问上了:
“怎么样?”
“哼!”白三爷冷笑了。
“五千!”女的更不同凡响。
“谢您啦!”白三爷却突然立起身来,“我白三儿不卖祖宗!”
“啊!”惊叹声。
白三爷早已一甩手儿,洒地走下茶楼了。
白三爷终于随着小瘸驴儿走进了陈爷的府邸。
好您哪!那娘儿们也好像认输了,一连好几天竟能相安无事。而白三爷不卖祖宗的故事却在茶楼传开了,愣让老少爷儿们骄做了好一阵子:是得教训教训这些小匪派儿了!要想把大裤裆
胡同扒平了,那不等于要刨祖坟吗?
得!白三爷又成了英雄!
白三爷自己也踌躇满志,一个心思就想着给祖传这一行争光露脸。这一天,他穿过大裤裆胡同,正准备去陈爷府上大展宏图。谁料想冤家路窄,却又偏偏碰上了这两位对头。白三爷向来是真人不露相,背起手儿走得更潇洒了。但背后那甘当三孙子的男匪派儿竟口出不逊,冷不丁地来了这么一句:
“呸!出土文物儿!”
“什么?”白三爷当即停住,本想给他个难堪。
“多嘴!”谁又料想,那女的竞狠狠给了那小子一句,而且使劲儿一拽,拉着他就走,只给白三爷留下个琢磨不透的背影儿。
白三爷立刻感到:这事儿还不算完……
果然,过了几天,这两个家伙虽然只串小铺面,专尝各种风味小吃喝,但大裤裆胡同里的正人君子却突然增加了好几倍。宁可丢下自个儿的小铺面儿,也得来这乾隆爷留下的茶楼里泡着,……
[续落凤枝上一小节]整日里神神道道地议论白三爷此次玩驴的目的,致使古泉居里久久地弥漫着一层儿愁云迷雾。
玄哪!……
要知道,这位窝囊的财神爷有十好几万哪!而这小子却从来不吃、不喝、不穿、不戴、不玩、不乐,加之那成堆的钱儿又不储、不存、不动、不用、不借、不花,愣成年累月沤在那又破、又烂、又脏、又臭、又、又暗的屋子里招苍蝇呢?从古至今只听过玩鸟、玩蛐蛐、玩鸽子,谁听说过玩驴啊?天哪!可别让白三儿这位精明主儿,借着玩驴明偷暗抹地全给玩了去。
这年月,什么事儿都能办得出来……
白三爷听着真揪心,他没想到后院里这么容易就点着了火。按说,烧饼刘、修脚李、肉串杨、杂碎赵等等,都是从小一起长大
的老伙计,而现在背后嚷嚷得最厉害的也正是这几个。但白三爷却脸上一点儿都不露,更不逢人就解释,只是笑眯眯地在心里头琢磨着。
背后的嚷嚷声儿更大了……
也难怪老少爷儿们这么忧心忡忡,是这位迷糊财神爷的钱儿早招上苍蝇了。大裤裆胡同乃藏龙卧虎之地,有时候就难免有点儿鱼龙混杂。虽然驴财神的府邸就离派出所不远,但一些小玩闹们还是自有自己的生财之道。干吗动刀子见血呀,不就是这么位耗子似的胆小人儿吗?于是,半夜里便有人敲这位的门儿,而他还总是闻声而起,愁眉苦脸地就往门缝外塞出两张大白边儿。就是在闹市里也是如此,他在前头梦梦悠悠地走着,身后也难免有人用钢笔杆儿捅他腰眼儿一下,而他还是绝不回头,只把手伸后悄悄递出两张票子。失者不吭,得者不哈,动作迅速,配合默契,绝不去惊动公家人儿。就是有人发现产生疑问,他也总是摇头否认。
如今,白三爷要比这些主儿能耐啊!
白三爷却仍然不动声,而且还天天陪着驴财神来茶楼喝会儿茶,好像是天天要来看伙计们的白眼儿似的。任大伙儿再窃窃私语,他都当没听见,只顾按祖传规矩,主子似地伺候着陈爷。这简直不仅仅是玩驴,而是玩人哪!更可气的是,那位窝囊主子也仿佛置若罔闻,竟像是离了他就没法活似的。
这不等于臊大伙儿的皮吗?
这一天,老少爷儿们便决定动点“真格”的了。因而刚等这一主一仆一上茶楼,大伙儿就逼着老掌柜自去“套”一下白三爷的底儿。哪想刚等老掌柜一开口,这位竟脸上不红不白,冠冕堂皇地和大家叫上劲儿了:
“诸位!我白三儿到底要干什么?按祖宗的话说,是辅佐主
子!按时髦的话讲,叫发展驴肉事业!除此而外,如若再有半点别的心思,我白三儿就不得好死!”
辅佐主子?发展驴肉事业?谁信这个!”
古泉茶楼里,顷刻问便是一片窃语声。也不看在大裤裆胡同混饭吃的都是些什么主儿,愣想拿这么几句话儿糊弄人?于是大伙儿的主攻方向便转了,迎着窝窝囊囊的驴财神便是一片同情的寒暄:
“陈爷!这边儿坐!”烧饼刘首先搭上了茬儿。
“这、这……”这位显然不情愿离开白三爷。
“您!”饶饼刘话中有话,“是该换身儿行头了。要不,大伙儿也觉得对不起您,嘿嘿!您这么一艰苦,也不知道日后会便宜了谁?”
“这、这……”驴财神刹时像芒刺在身,更结巴得说不出话了。
“也是!”修脚李又搭上话了,“您一辈子油光滑溜惯了,新的刺挠,可您也总不能一辈子就是咸菜疙瘩就小米儿粥吧?”
“这、这……”驴财神似乎顿觉恶心,更没词儿了。
“唉!”轮到杂碎赵出场了,“从小油烟儿熏的!可小驴儿再,也不顶个老婆吧?您哪!是到挑一个的时候了,有人管家,别人也就少打您主意了!”
“这、这……”驴财神又是一阵结巴,突然失声儿号陶大哭了。
古泉居茶搂内顿时一片混乱,人们一个劲儿埋怨杂碎赵:干吗呀?话是“哨”给那位主儿听的,为什么偏不小心去捅驴财神的心窝子?.他老子不就是给他提媳妇儿那天晚上把自个儿劈死的吗?
只有白三爷一直安然地坐在一边儿,微笑着聆听大伙儿和
陈爷搭话儿。见主子大哭才略显慌了神儿,忙上前帮着众人安慰:
“别、别难过了,大伙儿不也是为您好吗?”
又过了几天……
古泉居茶楼显得稍消停了一点儿,烧饼刘、修脚李、杂碎赵、裁缝王、估孙等等,似乎在这里泡的劲头儿也不那么长了。好像面对白三爷的我自岿然不动,老少爷儿们都有那么点儿没辙了。其实不然,只有茶楼老掌柜心里最清楚:大裤裆胡同里讲的就是一荣俱荣、一辱俱辱,见了好谁想钻在被窝里独吞,没门儿!为此,这几天大伙儿改变了战术,一个个见义勇为的劲头儿大着哪!发展驴肉事业?屁!宁可下辈子儿孙都不吃,也非把白三儿这小子扳倒不可!于是每天晚上都有人跑居委会和派出所,差点儿填火葯把两地儿都填平了,可临走还都得咬着耳朵来这么一句:
“仅供您参考!您可给我保着点儿密!”
大伙儿都战战兢兢地等着那么一响儿,古泉居茶楼这才显得战战兢兢地暂时这么消停。但白三爷却似乎不知道,每天照旧陪着陈爷来泡茶楼,瞧大伙儿默默无语,竟然还挑头儿说上个荤故事。
这一天,似乎火候已经到了……
头天晚上大伙儿就得到了讯儿,白三爷把整座茶楼给包了,专门要请大裤裆胡同的头面人物来喝茶。白三儿这是怎么了?玩驴又玩出了什么新花招儿?因而大伙儿虽不愿为白三爷抬这个轿子,还是经不住诱惑都来了。
嗬!这才叫大裤裆胡同英雄大聚义!
上楼一瞧,今天的茶楼要多干净有多干净,要多规矩有多规矩,要多正派有多正派,一片庄严肃穆的气氛。当头正面坐着德高望重的老掌柜,紧挨供着愁眉苦脸的驴财神,身后便是提着大茶壶垂首而立的小顺子。而白三爷则抱着个小包袱恭迎在门口,打前照后,外接里应,既不失热情大方,又显得端庄正派,只不过眼神儿里稍稍透出点令人莫名其妙的凄凉。
谜,简直是个让人琢磨不透的谜……
老少爷儿们正准备等着一层层揭这包袱皮儿。谁料想,白三爷刚等大伙儿一落座儿,便恭敬地回身看了陈爷和老掌柜一眼,然后就双手抱拳,开门见山他说上了:
“谢谢诸位前来捧场儿!我白三儿知道,打从那小瘸驴儿一进陈爷的院子,大伙儿就开始为那十几万块钱儿上心了!”
开门见山,令人不好意思……
“也说真格的!感谢陈爷信得过我白三儿,这笔钱现在还真在我手上,一共是十二万六千三百六十六元八角四。另外,又从炕筒子里掏出了三张大清……
[续落凤枝上一小节]的银票,一张烟儿熏了,一张火儿燎了,一张剩下大半截子!”
一针见血,顿使全场大哗……
“说来诸位一定不信,今儿个我还全抱来了,这不,就在这手头小包袱里!”
出语惊人,使举座目瞪口呆……
这还不够,白三爷把小包袱放在茶桌上,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解了开来。只见随着一片失声惊呼,当即有几位茶碗失手落地碎了,又有几位屁抬起再难落到凳子上去,还有几位脖子僵直缩不回来……
钱儿,一捆又一捆的大白边儿……
但白三爷好像觉得这还不够意思,他一捆一捆地搬弄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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