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苓植 - 落凤枝

作者: 冯苓植39,753】字 目 录

连那位自称是驴财神儿子的小玩闹也骤然改了口:

“谁给爷儿们造谣?除非瞎了眼睛才能看上他!红眼圈儿、烂眼边儿、不满五尺的老罗锅儿、内渍麻花地他配狗去吧!”

得!驴财神又跟着倒了大霉!

古泉居茶楼外,正气显然一转眼就回升了。人们一开头还总嘀咕,白……

[续落凤枝上一小节]三爷是不是和这帮子争创名牌的各种驴肉陈有什么关系?但一细瞧,大伙儿就发现不是这么一回子事情。即使只剩下了一个冒牌货,也架不住人家眼勤、勤、嘴勤,嚷嚷的声音能把整个大裤裆胡同灌满了,喊得连茶楼都直颤悠:

“诸位、诸位!谁爱卖驴肉我管不着,可有一点儿,千万别沾陈字这个边儿!话说前头了,我白三儿受陈爷委托,就专管这冒名顶替的事儿!诸位、诸位!该姓什么您还姓什么,驴肉陈这块老招牌可不愿招苍蝇!要不然,可别怪我白三儿告你坑、蒙、拐、骗、外带诈!”

瞧!冒牌货果然闻声逃窜了!一正避百邪嘛……

更绝的一手是,人家回来刚不几天,十代单传的汤褪驴肉就又热气腾腾地出锅了。这天一大早,就听得古泉居茶楼前一阵小鞭炮儿乒乒乓乓山响,人们刚让震到路两边儿,就只见那头小瘸驴儿拉着那辆木轱辘车,又肉香扑鼻地轱辘过来了。驴车后还是

跟着那么位油渍麻花、不吭不哈的小罗锅儿,只不过如今年龄大了点儿。

像梦、简直像是一场梦……

如果没有那小瘸驴儿身上的披红挂彩,大伙儿一定会以为时间又倒退回好几十年了。多亏了这位驴财神虽然身段儿毫无变化,但脸上却添了许多抽抽巴巴的皱纹儿。就凭这个和那个鞭炮儿震响,才总算又把大伙儿给拉回此时此地来了。

老少爷儿们!活幌子又打出来了……

于是紧跟着驴车停下,人们稍一愣怔,便轰一下把一锅真正的、嫡传的、名副其实、不折不扣、期待已久的汤褪驴肉给抢购一空,临了还差点把驴财神挤压在驴车下。玄了!

可为民造福的白三爷呢?……

尊重陈爷也不该尊重得不露面儿了?大伙儿正在捧着热腾腾的驴肉纳闷儿,就猛听得又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小鞭炮声。惊魂未定,就又觉眼前闪起一片火树银花。光焰刚落,就只见古泉居茶楼上意外地闪现出一块白底黑字儿大招牌。硝烟散尽,这才在招牌下显出了幕后英雄白三爷。可就在这工夫,他也是一手拿着营业执照,一手恭恭敬敬地搀扶着惊魂未定的陈爷。也正因为这样,才衬托出那自底黑字儿大招牌的古古香、光明正大!致使大伙儿一瞧,便不由得肃然起敬。忙抬眼向前望去,只见招牌上堂堂皇皇写着十个大字:

驴肉陈驴肉开发总公司!

古泉居茶楼从此在大裤裆胡同就占有了更重要的地位,老掌柜也因此而大沾其光。

好您哪!这还不是全凭着人家白三爷吗?

常言说得好:人比人,活不成。瞧瞧人家白三爷,不但敢选中这么个窝囊废当落凤枝,而且还真让这歪脖儿树杈子发了新芽儿。绝啦!老古话儿里也挑不出这样的故事,比起他爹来可真称得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不信?您就去问问老掌柜……

泡茶楼的主顾们都知道,自从这“驴肉陈驴肉开发总公司”的招牌一挂出来,这桩买卖可就越做越铆上劲儿了。人家白三爷真不愧深得祖宗真传,忠心保,权不倾主,愣首先把那位结巴罗锅的驴财神捧上了总经理、总技师、总财务主任的高位,而自己却甘愿隐姓埋名,整天上凭一张嘴,下凭两条,吆来喊去,颠儿来颠儿去地为主子打江山了。虽然早已成为了古泉居茶楼的灵魂人物儿,可忙得连坐稳喝杯茶的工夫都没有。不信您瞧,他刚一跨进茶楼的门儿就让人给堵上了。

“三爷!帮个忙,您大外甥娶媳妇儿,可怎么也得来个十斤八斤汤褪驴肉!”

“六哥!”白三爷准这么回答,“您见外了,咱们弟兄还说这个?不过……”

“不过您不肯高抬手儿?”

“六哥!”白三爷喟然长叹,“您还不如干脆给我两个嘴巴子!”

“怎么?”

“您想想,”白三爷分外真诚,“我白三儿算什么?充其量只不过是个小跑儿的!没有陈爷点头儿,我敢在私下胡乱应承么?”

“那您?”

“您放心!”白三爷话音儿一转,“我这就去舍出老脸儿给您求个情儿!大外甥办喜事的时候,这就算我白三儿的喜礼儿啦!”

“三爷!难得啊!说句官话,您就是咱大裤裆胡同的活雷锋!”

“不敢!”白三爷惶恐地一揖,“要夸您就夸陈爷吧!”

说着,他竟屁连凳子都没沾,一回身推开了晾凉的茶碗儿,又急急忙忙地小跑出了古泉居茶楼。您瞧瞧!够多忙啊?可忙出了个对主子的忠心,忙出了个对朋友的厚道!怪不得人家玩驴能玩成个大裤裆胡同公认的大能人儿,搁着一般主儿能行吗!

古泉居茶楼里只留下了由衷地感叹……

至于说到被白三爷抬得那么高的陈爷,那当然再不能在茶楼前抛头露面了,有那小瘸驴拉着那木轱辘车当幌子就足够了。要知道,总经理、总技师、总财务主任,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再让他老人家成天吆喝着小瘸驴儿、赶着木轱辘车去卖驴肉,那不是成心自个儿找掉价儿吗?好在这位驴财神也尚有自知之明,似乎也很发愁茶楼前那每天一趟的自我展览。尤其最后那次差点儿被挤在木轱辘车轮下之后,就更对老少爷儿们的热情敬仰发悚了。

多亏有了白三爷……

为了开发驴肉事业,他把自己的儿子打发来干这苦差事,而把陈爷恭恭敬敬地供在那神秘的府邸里,任其发挥自个儿的高超本领。这一下可好了,什么瘸驴、犟驴、豁子驴、断脖子驴、转脑子驴、六条儿驴等等残缺之驴,便源源不断运进了这塞外汤褪驴的发祥地。而这位总经理、总技师兼总财务主任,也乐得一天到晚汗流满面、咳嗽气短、呼哧呼哧、哼哼呀呀,埋着头儿地褪呀、宰呀、剥呀、割呀、切呀、煮呀、卤呀,没明没黑地忙着玩儿命,差点儿一头栽到汤锅里把自个儿也一块儿煮了。但这值得!古泉居茶楼里的伙计们都知道,一位年轻记者来采访,一出门就高度评价:这才像个埋头苦干的当代企业家!如果不是因为外形和服装差了点儿,早就上报了。

瞧瞧!陈爷又成了大裤裆胡同第一个当代企业家!

为此,古泉居茶楼的老伙计们又跟着骄做了好一阵子。但白三爷似乎仍觉不够,他还要把主子推向荣誉和事业的顶:好您哪!驴肉滚滚而来,那就必须为扩大影响而大造声势。按现在的时髦话儿说,那就得做广告。电视里不是动不动就闪现出个现代妞儿吗?嗲声嗲气儿地来一阵子什么“誉满全球、全第一”,就是这么个意思。仅以牙膏为例,就不知让多少人吃尽了苦头,据说鸟协副主席宗二爷一下子就买了二十多种,愣把腮帮子里都杵出了血。

白三爷看不上这个……

老王卖瓜,自卖自夸?不干!白三爷用的是祖传的老办法,讲究正派。……

[续落凤枝上一小节]只要满脸真诚地对得月楼饭庄经理来这么几句:“七爷!我好不容易给您掖下四十斤!您天黑了派人来拿,让塞外香酒搂知道了,我白三儿可不好做人哪!”得!行了,塞外香酒楼得到的讯儿准比打电话还快,而且一张口还得比得月楼多要一倍。再说,前一阵子那哄起的各种冒牌驴肉陈,总不能让人家白置了那瘸驴和木轱辘车吧?不能!白三爷最讲究的就是厚道!于是这些倒霉主儿便不时得到了点儿真正汤褪驴肉的供应,成了“驴肉陈驴肉开发总公司”的分销车。让这些家伙赶着各自的瘸驴破车到大街小巷轱辘去吧!肉不多,刚够逗起馋虫儿,可这老城里却到都是陈爷的活广告啦!

绝!

果然,自从有白三爷忠心保主,驴财神便更加财源不断、滚滚而来。据古泉居茶楼老掌柜说,不到三个月就又是好几万了!

但老掌柜却不知道,牙齿还难免咬尖儿呢,何况家大业大,这两位之间也常常闹点儿小别扭。比如说,汤褪驴肉卖得顺顺当当的,白三爷却总爱冷不丁地抽一下筋儿,愣把驴肉捂在大锅里就是不往外卖了,而这位结巴总经理也总被这抽筋儿抽得更结巴了,愁眉苦脸地一个劲儿不高兴。每逢这时候,白三爷总是摆出一副拼死进谏的忠臣模样儿,大谈其做生意之道。而这位财神爷却总不吃这一套,耳朵眼儿就象塞进驴尾巴似的。没法子!这时的白三爷就得拿绝招儿:一片忠义无倾述,只好抱着脑袋痛心地哭,直哭得那头小驴儿也跟着这过去的主人悲从心头起,叫从嘴边儿来,大弯大调,哀声入云。最后终于迫使这位总经理天良发现,心神不安,头昏脑胀,手脚失措,结巴的频律骤然加快了五倍,但还得告饶似地说:

“啊!……行、行、行行行行……行不行!”

瞧!到这工夫还得玩驴!但眨眼间上下级关系便得到了调整,人再不哭,驴再不叫,珠联壁合,乐在其中。

当然,这种玩驴玩多了也就会失灵,于是白三爷该让步的地儿一定让步。比如,白三爷提出“公司”要来点儿现代化,买它个三两个的大电冰箱。而总经理却就是皱着眉头不同意,坚持他那小院里不让进电。那白三爷就得翻腾老皇历、寻找老办法,宁可在小院里挖地窖、贮冰块儿,也得以示对总经理权威的尊重。但即使是这样,老城的驴肉市场经白三爷这么一调节,货源便时而有了、时而没了;时而多了、时而少了;时而东了、时而西了,只搞得几乎让汤褪驴引导了老城的饮食新流,竟使中外众多美食家一个个晕头转向,只好成天跟着白三爷含而不露的眼神打转儿。

当然,油渍麻花的总经理就显得更神乎了……

古泉居茶楼前那块总公司的招牌越来越亮了,十代单传的驴财神有了这么一位诸葛亮来辅佐,一时间便拔尽了大裤裆胡同里所有的风,取得了其上九代祖先梦寐以求而又从未取得的成就。怪不得老掌柜急着要送他这幅对联儿:财源茂盛达三

江,买卖兴隆通四海!

当然,白三爷的能耐也就被传得更神乎了。

但是,在这令人晕晕乎乎的时候,或许也只有白三爷还能经常想到那挡横儿的娘儿们。听说,这些日子她去广州了,去见给她钱儿的那位美大财主,猫腻儿好长时间了。

白三爷知道,就是不露……

白三爷防范着……

乐极生悲、否极泰来!老祖宗不是早就敲过这锤子响锣吗?

果然,白三爷很快就发现,正当自个儿忙得屁打脚后跟的时候,后院又开始起火苗儿了。古泉居茶楼里又是一阵叽叽喳喳,竟又传出这样的议论:驴财神虽然高高在上,但结巴带窝囊,又无孤可托,充其量只不过是个阿斗。而当今的诸葛亮也非三的诸葛亮,精明而又得人缘儿,这座汤褪驴肉堆成的江山将来还不知归谁呢!

白三爷不露声地又琢磨上了……

这一天,他刚忙完外头的一大摊子,便匆匆赶回向陈爷又来,请示。不知为什么,就发现陈爷也不象平日那样对自己热乎了。一开始他还以为:陈爷只不过是惯坏了,开始摆主子的谱儿了。但仔细一瞧,却又发现似乎不全是因为这个。白三爷马上便联想到茶楼里的叽叽喳喳,但还是不忙着解释,而是在恭恭敬敬地向陈爷请示之后,出人意外地先上了古泉居茶楼。

这可算得件稀罕事儿……

要知道,这些日子里茶楼里难得见到这位大忙人儿,可白三爷今天却悠着步子来了。洒地和大家打过招呼后,一屁坐下就再没有挪窝儿。但不知为什么,他只顾得和老掌柜压低嗓子说小话儿。真吊人味口,于是伙计们便难免伸长了耳朵悄悄地听上了。

“您哪!”老掌柜的声音,“别听那个,听蝼蝼蛄叫唤还不种庄稼呢!”

“可这心口儿总是堵得慌……”

“也是!”老掌柜一声叹息,“如今这年月人们也不知怎么了?没事儿老犯病!”

“您说,陈爷真的窝囊吗?……”

“这、这?”掌柜显然感到突然,“这说到哪儿和哪儿去了?”

“就说那锅汤!”

“汤?!”老掌柜显然更懵了。

“就是那锅十代秘传的原肉汤!”

“您说这个?”老掌柜恍然大悟,“那可是陈爷来钱的泉眼儿呀!”

“对!可陈爷真要窝囊,他干吗一卤肉总得避开了我?而且火一灭了,那锅原肉汤还总不见影儿?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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