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哪!您想想,不和外人睡能得这个便宜吗?陈爷!她这样猫腻儿地缠着您,到头来能落个好儿吗?”
“这、这这这这……”陈爷似有点儿内疚。
“这事儿?”忧戚中含着责备,“咱这儿竟让这么个主儿随随便便混出混进,让我们这下面跑儿的怎么向茶楼老主顾交待呢?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的,那就更漏子啦!知道的还好说,不知道的可就总会说我白三儿老没正经,拿祖宗留下的原肉汤要给主子换騒娘儿们!”
“你、你你你你……”陈爷象有点儿不高兴。
“怎么?”惊讶中透出悲愤,“您不爱听?我就知道忠心报的
没个好下场!磨破了嘴儿,跑断了儿,到头来顶不住騒娘儿们一个媚眼儿。您哪!大裤裆胡同里都拿您当神儿似地供着,您可不能为了个騒娘儿们又让大伙儿说成是馋猫儿、赖狗子、不要脸的下三烂!”
“瞎、瞎瞎瞎瞎瞎掰!”陈爷真有点儿急了。
“瞎掰?”震惊中显出绝望,“罢、罢、罢、罢!您不下三烂,是我白三儿下三烂行不?活该!都怪我自个儿犯贱!一天到晚背着口黑锅颠儿颠儿为主子玩儿命,累得像个三孙子似的,到头儿却落了个:瞎掰?我多嘴,我该死,我白三儿不是个好鸟儿!”最后竟边说边打自己的脸。
“别、别别,行不行?”陈爷又有点儿慌了。
“行不行?……”白三爷接着茬儿一声长叫,突然抱着脑袋蹲在地下痛哭起来。
小瘸驴儿仿佛也有同感,骤然也长吁短叹地嘶叫起来。
毕竟是头一回捅开这事儿,这位总经理兼总技师兼总财务主任还绷不起来,因而面对着这一人一驴、一哭一叫、一长一短、一高一低骤起的悲声,便彻底手脚失措了。
“这、干干干干吗?”他结巴得更厉害了。
应该说,开头儿那次这娘儿们和那位油头小生一起来,他是恐惧的、甚至反感的。可后来她单独一人姗姗而来就不一样了。头一回尚有点儿战战兢兢,第二次就有点儿恍恍惚惚了。明知白三爷会反对,可不知为什么,就是盼见到她。好您哪!九世驴肉陈临死还不忘夸儿子“内秀”,虽然有罗锅儿压着,内里还憋着好大一劲儿哪!过去因为倒霉给耽搁了,如今面对这么灵的娘儿们能不引爆吗?何况人家就是要以自个儿为模子,主动专程来要给他说个媳妇儿的。
为此,那小瘸驴儿也就失去了往日的魅力……
当然,要媳妇儿就必须付出代价。那灵主儿每次一来总是一段话儿、一个媚眼儿、一串新词儿,直把他搞得既晕晕乎乎美不滋儿的,又慌慌张张有点乱神儿,要知道,他毕竟从小就结巴,老祖宗的章法难免就在肚子里窝得多了点儿。为此,他夜里翻腾总想现代化的媳妇儿,白天琢磨又怕挖了祖坟里的老根儿。为难着哪!瞧,偏偏又在这节骨眼儿上让白三儿给堵上了。
“这、……
[续落凤枝上一小节]这这这这……”陈爷急得更没辙了。
“得了,陈爷!”白三爷终于停止了痛哭,“您也别为难了。都怪我白三儿不好,不该这么个数落主子,我这儿给您赔不是了!”
“啊?啊啊?!……”陈爷一怔,大感意外。
“您多保重!”白三爷又是悲悲戚戚地一揖,“咱们总公司这一摊儿,您心里也该有个总数儿了。后草地的驴、各饭庄拿走的肉、老少爷儿们欠下的款、外头该联络的事业,还有税务局、派出所、防疫站、工商联、居委会、个户协会、古泉居茶楼那块牌子……”
“你?你你?!……”陈爷一听,更目瞪口呆了。
“我?”白三爷又是眼含热泪地一垂头儿,“都怪我白三儿没能耐,伺候不好您。陈爷!您瞧清楚了,咱这可是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我白三儿是空着两手来的,现在还是空着两只手走。您哪!这回我该告辞了……”
“别、别别别别走!”这一告辞可真够陈爷乱的。
“您放心!”白三爷却又补了几句,“我白三爷的嘴就像针缝上似的,騒娘儿们的事儿保证从我这里漏不出去。就是大裤裆胡同有谁敢说您卖祖宗什么的,我白三儿也得和他豁出命拼了!
“这、这这这这……”这么一说就更使陈爷胆战心惊。
“走吧!”白三爷却径直走向了小瘸驴儿,“别发贱!主子对咱们瞧不上眼儿了,干吗还赖在这里惹人嫌?……”
得!临散伙还不忘玩驴……
一刹那,这位总经理兼总技师兼总财务主任,便在这位“小跑儿”的面前彻底抓瞎了。好您哪!白三爷这一走将会给他留下个玩不转的大摊子且不说,就单论那走后留下的臭骂也得把他给淹死了。他知道,白三爷越明誓守口如瓶,那古泉居茶楼里准越会骂大街、祖宗,非把他咒成个连武大郎还不如的三孙子不可。更何况,这小瘸驴儿还牵着往事儿哪!猛一拉走,可还真有点儿让人割舍不得啊!
“别、别别别别走!”陈爷开始告饶了。
“谢您啦!”白三爷却分外坚决,“我白三儿耽待不起!”
“不、不不不不……”陈爷进而阻拦了。
“何苦哪?”白三爷却更是说走就走,“陈爷!您又信不着我。”
“信!信信信信……”这回轮到陈爷明誓了。
“嘿嘿……”白三爷只好苦笑着。
“真、真真真的!……”逼得陈爷走投无路了。
“嘿嘿……”但白三爷还是只顾摇着头儿。
“我、我我我我……”只听陈爷猛地被憋出一串声来,“告、告告告告诉你、你、你你你你——”
“原肉汤!”白三爷不失时机地一点。
“哦!……”陈爷哭了。
这才叫因祸得福!
但白三爷却不这样看,他不但不露,而且又感激涕零地到后
草地为陈爷说去了。不能让把主子比下去,他挑了哑巴。要有生育经验的,他选了个壮实的小寡妇。看来,他不但现在打算忠心伺候陈爷,而且将来也准备忠心保“孤”。世世代代,永报知遇之恩!
但就在白三爷回来这天的上午,古泉居茶楼里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一天,茶楼里本来就够热闹的!大裤裆胡同里的老伙计们,正围着一张茶桌儿大谈白三爷外出为陈爷说之事。谈到兴浓之,只听得楼梯上猛地一片震动。等到大伙儿缓过神儿来,就看到一大群人毕恭毕敬地簇拥着一位老者闪现了。白须白髯、西装革履、颤颤巍巍、仙风道骨,身旁还有两位洋人儿伺候着。
一刹那,大伙儿都傻了眼儿……
老者却如人无人之境,还在拄着拐杖痴痴地向四周望着。渐渐地,两行老泪竟由面颊滚落而下,直挂在白胡子尖儿上。没声儿,谁也不敢出一声大气儿。片刻,老者的目光又缓缓转动了,由物即人,从一张张目瞪口呆的面孔上望了过去,最后竟慢慢落到老掌柜脸上又一动不动了。只看到他嘴在抖,胡子尖儿在颤,但足足又等了好大一阵子,才憋着劲儿轻轻喊出三个字儿:
“少、少掌柜……”
少掌柜?大伙儿更懵了……
但老掌柜却猛觉得眼皮儿一跳,鼻尖儿一酸,心里头便像马上裂开条缝儿,几乎不由地失口惊叫起来:是他?!
是谁?
老掌柜骤然泪流满面了……
原来,这位老者便是当年曾在这塞外古城富极一时、乱极一时、红极一时、悲极一时的大名人儿刘一品——刘老先生。其父曾是这塞外的毛皮泰斗,去世时他才不过二十八岁。但在他独自
掌管了万贯家财之后,却敢一改老子守财奴似的经商做法。一出世便足四行八业,侧身烟花柳巷,广为结交军、政、宪、警、特,很快便成为这老城富极一时的刘大少。到后来老蒋搞大竞选,便更是当仁不让,凭着无数白哗哗的袁大头,愣把最高钦定的一位贵胄王给顶了。老王爷抢天呛地抬着棺材要告御状,他却鼓乐喧天抬着花轿去娶小老婆。这真叫乱极一时!一到南京,他又是大代表中最年轻的一个,风流调傥,挥金如土,最后竟引得名媛淑女争向他眉目传情。就连有名的孔二小也向他连抛飞吻。这又叫红极一时!南京风头出够之后,他又赴上海风月场中大显英雄本,但此时却传来了后院起火的消息:老父的八位姨太太趁他不在,纷纷招郎入室,双宿双飞,利益均沾,财产分为八份,只给他留下一张老头子脸上踩满了十六双脚印的遗像。这才叫悲极一时!后来这位主儿就突然不见了,再听不到他的讯儿了。有人说他跑台湾了,有人说死于杨梅大疮喂狗去了。但谁又能料想到,三十多年后他却又像个梦似地闪现了。
“是您哪!……”老掌柜的声音打着哆嗦。
“是、是我……”这位的话语也打着颤儿。
“老了……”他只顾瞧着他的脸说。
“老了……”他只顾握住他的手答。
走了,参观片刻,刘老先生经不住激动,终于满怀感慨地走了。但随之涌进古泉居茶楼的消息却令老掌柜目瞪口呆了:还想往日那些陈谷子烂芝麻干什么?如今的刘老先生能耐可大着哪!在纽约、旧金山、洛衫矶、加利福尼亚等等地儿,开着几百家中餐馆,在美也是数得着的大财主哪!就连洋人儿也抢着伺候他,可给咱们老祖宗争光争老鼻子啦!
更重要的是,他一回就钻大裤裆胡同……
为此,大伙儿对刘老先生敬仰之情不禁油然而生。随之,一
忆旧之风也跟着在茶桌间勃然兴起。烧饼刘大谈老先生小时候最爱吃他爹的芝麻火烧;肉串杨畅叙老先生年轻时顿顿离不开他家的羊肉串儿;修脚李比划如何为当年的老先生搓脚剜眼;裁缝王表演如何为当年老先生的三姨太剪旗袍。多了,多了!一时间……
[续落凤枝上一小节]似乎每个人都感慨万分,都发现了刘老先生和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特殊关系。
但刘老先生却似乎更看重那秘传的汤褪驴……
这天晚上,就有人专程来报讯儿:刘老先生要在自己下塌的豪华宾馆里自接见末代的驴肉陈。当然,面对这种殊荣陈爷就难免有点儿发怵。要知道,虽然他被人称着驴财神,但和这位美牌号的老乡相比,那毕竟是小巫见大巫。
但更为此焦心的却是白三爷……
要知道,他本来就回来晚了,等闻讯儿赶到古泉居茶楼时,茶桌间早已又传来许多新消息。据说,这位老先生一直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爱心大着哪!数十年竟不忘家乡的汤褪驴肉,每一思及便常常夜不能寐。时事一顺,不但马上打发一个洋听差的回来买,而且怕出了差错,二次又专门回来看过末代驴肉陈。人对上号了,但肉没买到,于是便又不远万里重归乡粹,远涉重洋前来就食。多给老祖宗面子啊!
白三爷听罢,暗自一惊……
怎么?是专为汤褪驴肉回来的?!但随之传来的消息却更令人震惊:原来和那娘儿们合资的美大老板,正是这个中种儿的老头子!而且眨眼之间,她又成了他的表侄女!扑朔迷离,眼花镣乱,白三爷当即便沉默不语了。谁料想伙计们还真会拍马屁,不但不理解他此时心情,而且竟瞅准了空子不冷不热地给了他几句:
“谁说人家那公司拿外人的一半钱儿?嘿嘿!那是刘老先
生爱投的资!”
“就是嘛!就连人家那身洋打扮儿,也是为了镇外人才穿的!”
“什么卖?什么和洋人儿睡觉?扯淡,尽瞎掰!”
“说的是!人家刘老先生爱的劲头儿这么大,那戚还能错得了吗?”
“没错!我早就这么说过!”
得!一人得道,犬也跟着飞升了……
幸亏紧接着又传来了要在豪华宾馆单独接见陈爷的消息,才使大伙儿猛然间酸不溜溜地拷了话题儿:这位美牌号的中人这是怎么了?为什么眼里只有一味汤褪驴?但更为难得的却还是人家白三爷,为了主子,甘愿忍受这旁敲侧击的委屈。一听讯儿,马上就推开扣碗儿走下了古泉居茶楼。
好您哪!现在顾不上这个……
为此,白三爷扔下外头一大摊子急待理的事务,急急忙忙便又奔向了驴财神的府邸。下决心紧跟陈爷寸步不离,大有随时准备陪主子赴汤蹈火之势。要知道,虽然知道了原肉汤的隐秘,可还是人最重要啊!门外等着的汽车又在催了,白三爷只好伺候陈爷愁眉苦脸地洗了脸儿,皱皱巴巴地罩上了那件特大号的西装套服,不离左右地陪同出发了。
您还别说,还多亏有白三爷陪着……
要不然,这位单独被邀的驴财神不但宾馆大门儿进不去,就连电梯也晕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