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
“为什么你该记得呢?”
他们在珊波餐厅和安的母親福克纳太太共进午餐,然后又去逛街,一直逛到福克纳太太午睡时间到。福克纳太太体型纤细,是个精力旺盛的神经质女人,她跟安一样高挑,到现在这把年纪仍风韵犹存。他已逐渐挚爱她,因为她也挚爱自己。起先,他在心中假想他和安富有的双親间有重重藩篱,但没有一项成真,于是他渐渐摆脱它们。这天晚上,他们四人去贝拉斯艺术厅听了场音乐会,然后在丽池饭店对街的巴尔迪摩仕女餐厅吃宵夜。
福克纳一家人对他无法跟他们在阿卡波可共度今年夏天之事感到遗憾。安的父親是进口商,打算在船坞那里建一间仓库。
“如果他将要盖一整座乡村俱乐部,我们就别奢望他会对盖仓库有兴趣。”福克纳太太说。
盖伊没说什么,也无法看着安。他曾叫她不要在他离去前告诉她父母关于棕榈滩的事。下个星期他会去哪里呢?可能会去芝加哥研习几个月吧。他在纽约的所有物品都已贮存整理完毕,房东太太正等他通知,以决定公寓是否租给他人。如果他到芝加哥去,他可以去伊凡斯敦拜见伟大的建筑师萨林能,并见见一位叫提姆·欧弗拉提的年轻建筑师,这位建筑师虽然还未受业界肯定,但盖伊相信他。在芝加哥也许会有一两个工作呢。不过没有安在的纽约多么晦暗啊。
福克纳太太一手放在他的手肘上,大声笑着:
“如果他有机会建造整座纽约市,他也不会笑,是吧,盖伊?”
他没有听。他要安稍后跟他去散散步,但她坚持要他到他们在丽池饭店楼上的套房,去看她买来送给她表哥泰迪的丝质睡袍。这么一来,时间当然晚得不宜去散步了。
他下榻在距丽池饭店约十条街之远的蒙地卡罗饭店,它是栋破旧的大楼,看起来像是某位将军以前住过的地方。进门前先要经过一条宽马车道,道上铺了黑白相间的磁砖,活像是浴室地板似的。进门后是个广阔的隂暗大厅,地板也铺了磁砖,还有个像洞窟般的酒吧和一间永远空蕩蕩的餐厅。斑斑点点的大理石阶梯婉绕着内院四周,而昨天跟在侍者身后上楼时,盖伊从敞开的门口和窗户曾看到一对日本男女在玩牌,一个女人跪地祈祷,一些人在桌前写信或只是站着,流露一股奇特的幽静感。一种阳刚的幽暗感和无迹可寻的超自然神秘气氛,沉重的压住这整个地方,盖伊立刻就喜欢上它,但福克纳一家人,包括安在内,都对他的选择大加嘲弄。
他的便宜小房间是在后面的角落里,房间内塞满上了粉红和棕色油漆的家具,有张像塌垮的蛋糕般的床,走廊尽头有一间浴室。楼下内院里的某处,流水不断滴滴答答,而如湍流般的马桶冲水声也不绝于耳。
从丽池饭店回来时,盖伊把安送给他的手表放在粉红色的床头桌上,皮夹子和钥匙则放在刮痕累累的棕色大书桌上,他在家也有这个习惯。他拿了墨西哥报纸和这天下午在阿拉美达书店买的一本介绍英国建筑的书,心满意足地躺到床上去。看了两眼报上的西班牙文之后,他的头往后一仰,靠着枕头,凝视这个令人讨厌的房间,倾听从大楼各个角落传来的如老鼠声般的人声。他喜欢这儿的什么地方呢?他心里纳闷着。是为了要让自己沉浸在丑陋、不适、卑贱的生活中,以获得在工作上对抗它的新生力量吗?抑或是为了躲避蜜芮恩?在这里比在丽池饭店找他还难呢。
隔天早上安打电话给他,说有封他的电报。
“我碰巧正听见他们在呼叫你的名宇,”她说,“他们找不到你,本来打算放弃了。”
“念给我听好吗,安?”
安念道:
“‘蜜芮恩昨天不幸流产,心情很烦乱,吵着要见你。能回来吗?媽。’——噢,盖伊!”
他对这件事,这一切,感到厌烦。
“她故意流产的。”他低声说。
“你又不知道真相,盖伊。”
“我知道。”
“你不认为最好去看看她吗?”
他的手指紧握住话筒。
“反正我要抢回帕米拉案了。”他说。“电报什么时候拍出的?”
“九号,星期二下午四点。”
他拍了封电报给布瑞哈特先生,询问他是否可能考虑再由他接下工作。他们当然会再考虑,他心想,但这件事害他显得愚鲁无比。都是因为蜜芮恩。他写了封信给蜜芮恩:
此事当然改变了你我两人的计划。不管你有什么计划,现在我执意要办离婚手续。过几天我会去得州,希望届时你的身体已康复,但如果还未康复,我一个人也能处理所有必要的事项。
再次希望你能早日康复。
盖伊
星期天之前还是用这个住址。
他用限时专送把这封信邮寄出去。
然后他打电话给安。这天晚上他想带她上市内最好的餐厅。他想先喝尽丽池饭店酒吧内最有异国风味的雞尾酒。
“你真的觉得快乐吗?”安大笑着问,仿佛不十分相信他。
“很快乐,而且——奇特,非常有异国情调。”
“为什么?”
“因为我认为它不是天生注定的,我认为它不是我命运中的一部分。我指的是帕米拉案。”
“我认为它是。”
“噢,你认为它是!”
“你想昨天我为什么那么气你?”
他真的并不期望蜜芮恩的回音,但星期五早上他跟安在柔奇米科时,他却迫不及待的打电话到他下榻的旅馆,查看是否有留言。有封电报,对旅馆人员说过几分钟他便会去取回电报后,他再也等不及了,一回到墨西哥市,他立即从索卡洛的一家葯店又打电话回旅馆。蒙地卡罗饭店的职员把电报内容念给他听:
“得先和你谈谈。请快点来。爱你的蜜芮恩。”
“她一定会小题大作。”盖伊在覆述电报内容给安听之后说。“我确信那个男人不想娶她。现在他仍是有婦之夫。”
“噢。”
他们一路走着时,他瞥了她一眼,想要对她说些关于叫她对他、对蜜芮恩、对一切事情耐心点的话。
“我们忘了这回事吧。”
他笑了笑,又开始走得更快。
“你现在要回去吗?”
“当然不要!或许等到星期一或星期二吧。这几天我想要跟你在一起。我还要再过一个星期才去佛罗里达。如果他们仍维持原定计划的话。”
“蜜芮恩现在不会跟着你吧?”
“下个星期的这个时候,”盖伊说,“她就不能要求我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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