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特老爹说道,“一位神父来到埃德蒙修道院拜访执事——不过那是个不守清规的教士,森林里偷走的鹿一半是他杀的,他觉得酒壶的叮当声比教堂里圣铃的声音更悦耳,一块咸猪肉比一本祈祷书更有意思;至于别的,他倒是个好人,总是高高兴兴的,还会舞枪弄棒,弯弓射箭,跟约克郡随便哪个小伙子都会跳舞。”
“丹尼特,”行吟诗人说道,“多亏最后这几句话,你才没给打断一根、甚至两根肋骨。”
“去你的,小伙子,我不怕他,”丹尼特说。“我老了,手脚不灵,可是当年我在唐卡斯特跟人比赛摔跤……”
“但是故事,你的故事,朋友,”行吟诗人又提醒他道。
“得啦,故事就是这样:科宁斯堡的阿特尔斯坦是葬在圣埃德蒙修道院的。”
“那是胡说,彻头彻尾的胡说,”修士道,“因为我看见他给抬回科宁斯堡他自己的家中了。”
“那么请你自己讲吧,大师傅,”丹尼特说,他一再遭到反驳,有些生气了;他的伙伴和行吟诗人讲了许多好话,最后老农民才消了气,继续讲他的故事:“那两个清醒的教士——因为这位师傅一定说他们没喝酒呢——不断喝甜麦酒,葡萄酒,还有别的什么酒,足足喝了大半天,突然听到了沉重的呻吟声,当嘟当啷的锁链声,过了一会,阿特尔斯坦这个死人突然走进了屋子,说道:‘你们这些坏心肠的教士!’……”
“不要瞎说,”修士慌忙插嘴道,“他根本没有讲话。”
“好啦!塔克修士,”行吟诗人说,把他从两个乡下人身边拉开了,“我看我们又要自找麻烦了。”
“我告诉你,阿伦阿代尔,”修士说,“我亲眼看到了科宁斯堡的阿特尔斯坦,他跟个活人一样,裹着尸衣,浑身都是一股泥土味。哪怕再喝一桶酒,我也忘不了这情形。”
“别胡诌!”行吟诗人答道,“你这是在逗我呢!”
“不骗你,”修士说,“我还抡起我的铁头木棍,朝他狠狠挨了一下,可是奇怪,棍子从他身上穿了过去,好像打在一阵烟上!”
“我的圣休伯特!”行吟诗人说,“不过这倒是个有趣的故事,可以配上古老的曲调,编成一支《老修士遇到了新烦恼》。”
“你要笑就笑吧,”塔克修士说,“但是我决不唱这种歌,免得魔鬼找我的麻烦,把我抓走!不,决不,我当时就许下愿心,要为行善积德出一把力,如有烧死女巫、决斗断案之类的功德,一定要参加,这样我就到这儿来了。”
他们正在这么谈论,圣迈克尔教堂的大钟响了,打断了他们的谈话。这教堂属于圣殿会堂,位在离会堂不远的一个庄子里。钟声显得阴森可怕,一声接一声的,中间停顿一下,等它的回声在远处消失之后,又把另一声送到空中。这些钟声便是典礼即将开始的信号,它使汇集的人群心中发冷,充满了恐怖;现在大家的眼睛转向了会堂,等待着大宗师、比武的勇士和犯人的出场。
最后吊桥放下了,大门打开了,一个骑士举着骑士团的大旗,从城堡内疾驰而出,他的前面有六个号手,后面是会督,他们两个一排,最后才是大宗师,他骑着高头大马,但马身上的装饰十分简单。他的后面是布里恩·布瓦吉贝尔,他全副武装,穿着明晃晃的盔甲,但没有拿枪、盾和剑,它们由他后面的两名扈从拿着。他的脸虽然给军盔顶上飘下来的长长的羽饰遮没了一部分,仍能看到它流露着强烈而复杂的感情,似乎倔傲和犹豫正在他心中搏斗。他的脸色死一般的苍白,仿佛他已几夜没睡,然而他骑在战马上,仍像平时一样轻松自如,表现了这位最著名的圣殿骑士的优美风度。他的整个外表显得庄重、威严,然而只要仔细观察,便不难发现他的阴暗面貌中隐藏着一股杀气,使人不寒而栗,不敢逼视。
骑在他两边的,是康拉德·蒙特菲舍和艾伯特·马尔沃辛,他们担任了比武的监督官,穿着礼服,也就是骑士团的白色会服。他们后面跟着圣殿骑士团的其他骑士,还有长长一队穿黑衣的扈从和侍仆,这些人都是向往着有朝一日获得骑士的荣誉的。在这些新手后面是一队步行的卫士,他们穿着黑色制服,从他们高举的长矛中间,可以望见女犯人的苍白面容,她正迈着缓慢、但毫不气馁的步子,走向决定她命运的场所。她已被卸下了所有的装饰品,免得她利用它们夹带符箓,据说这种符箓是魔鬼授予他的门徒的,有了它们,哪怕在严刑逼供下,他们也不会招供。现在她已脱下那身东方衣衫,穿着粗布白衣服,它根本谈不到式样,然而哪怕是这身打扮,除了一绺绺乌黑的长发以外,没有别的装饰,她的眉宇间依然流露出一种英勇无畏和听天由命相结合的安详神色,以致看到她的每只眼睛都不由得流下眼泪,甚至那个铁石心肠的老顽固也不免感到惋惜,觉得这么一个美人实在不应该遭到命运的这番播弄,以致天怒人怨,沦落为魔鬼手中的驯服工具。
会堂的仆役和差人跟在犯人后面,大家合抱着手臂,眼望着地面,慢慢走着,谁也不敢乱动,显得秩序井然。
这大队人马缓缓走上平坦的斜坡,登上比武场所在的高地;进入那里之后,便从右向左绕场一周,然后止步站立。于是大宗师和他的随从,除了比武的勇士和两个监督官,都纷纷跨下马背,马也由专为这事侍候在左右的扈从们立即牵出了比武场。
不幸的丽贝卡给带到了靠近柴堆的黑椅子前面;当她第一眼看到那个可怕的地点,那个准备给她带来精神折磨,同样也给她带来肉体痛苦的场所时,可以看出她哆嗦了一下,闭上了眼睛,显然,她在心中祈祷,因为她的嘴唇在翁动,尽管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是过了一分钟,她便睁开眼睛,向柴堆注视了一会,仿佛要让她的头脑接受这事实,然后才不慌不忙地把头转开。
这时大宗师升座了,骑士们按照各自的地位,在大宗师的周围或背后坐下。接着响起了嘹亮而漫长的号角声,它宣告法庭已正式开庭。然后马尔沃辛作为比武的监督官,走前一步,把犹太姑娘的手套,她要求决斗的信物,放到了大宗师的脚下。
“英勇而仁慈的大宗师阁下,”他开口道,“现在我把决斗的信物放在您尊贵的脚下,并带领圣殿骑士团会督级骑士布里恩·布瓦吉贝尔前来向您报到,他作为接受挑战的杰出骑士,将在今天履行决斗的义务,以证明本骑士团的神圣法庭所作判决正确无误,该名为丽贝卡的犹太女子确系女巫,她的处死是罪有应得。该骑士现已作好准备,将按照骑士的方式进行光荣的决斗,现特请尊贵的大宗师明示,予以允准。”
“他已经对天盟誓,保证他的控告是公正而诚实的吗?”大宗师说。“把基督受难十字架和弥撒祈祷书拿来。”
“尊贵的大宗师阁下,”马尔沃辛立即答道,“我们的兄弟布里恩已在康拉德·蒙特菲舍骑士主持下对天盟誓,保证他的指控是诚实的;他不能采取其他的宣誓方式,因为他的对方是一个不信基督的异教徒,是无权宣誓的。”
这说明获得了允准,使艾伯特如释重负源来这个狡黠的骑士早已预见到,要布里恩·布瓦吉贝尔当众这么宣誓是非常困难,几乎不可能的,这样他才想出了这个借口,避免了不必要的麻烦。
大宗师同意了艾伯特·马尔沃辛的解释以后,便命令典礼官上场行使职责。这时号角再次吹响了,一名典礼官站到前面,大声宣告:“全体肃静,请注意!圣殿骑士团骑士布里恩·布瓦吉贝尔阁下在此接受挑战,以决定犹太女子而贝卡所受到的指控是否公正。鉴于丽贝卡系一女子,依法可由他人代为决斗,任何身家清白的骑士均可代替她上场应战;圣殿骑土四尊贵而英勇的大宗师业已允准,该骑士可在本场地,在阳光与风向完全相同的条件下,进行公平合理的决斗。”号音又响了一遍,接着死一般的沉寂保持了好几分钟。
“没有人为申诉人上场比武,”大宗师说。“典礼官,去问问她,是不是有人会为这件事替她战斗。”
典礼官走向丽贝卡坐的椅子;这时布瓦吉贝尔也掉转马头,不顾马尔沃辛和蒙特菲舍在两旁对他使眼色,向比武场的另一头跑去,与典礼官同时到达了丽贝卡的椅边。
“按照比武的规则,这合适吗?”马尔沃辛向大宗师问道。
“艾伯特·马尔沃辛,这是可以的,”博马诺答道,“因为在祈求上帝作出判断时,我们不能禁止双方自由接触,这样才有利于揭开案情的真相。”
与此同时,典礼官向丽贝卡这么说道;“小姑娘,光荣而公正的大宗师问你,今天你是否有希望得到一个代你决斗的武士,或者你愿意承认你受到的制裁是公正的,因而接受死刑的判决?”
“请你回复大宗师,”丽贝卡答道,“我坚持我是无辜的,我不承认对我的制裁是公正的,否则我便犯了抛弃我的生命的罪。请你对他说,我要求在他的规则所允许的范围内,尽量延长时间涸为上帝总是在人濒临绝境时才赐予机会的,到那时上帝也许会给我送来一位拯救者;如果过了期限,一切照旧,那么就照他的旨意办吧!”
典礼官把这答复回报了大宗师。
“上帝保佑,不要让犹太人或异教徒指责我们不公正!”卢加斯·博马诺说道。“我们可以等到太阳平西,日影向东投射时,看有没有人自告奋勇,愿为这不幸的女人决斗。但是到了那个时刻,请她准备就死吧。”
典礼官又把大宗师的话传给了丽贝卡,她俯首恭听,合抱着双手,然后仰起了脸,似乎在祈求上帝赐给她不能在人间得到的帮助。在这可怕的沉寂中,布瓦吉贝尔的声音传进了她的耳朵,它轻轻的,然而比典礼官的大声通报更使她心惊胆战。
“丽贝卡,”圣殿骑士道,“你听到我的话吗?”
“我不想听你的话,残忍而狠心的人,”不幸的少女说。
“唉,但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圣殿骑士说,“现在我的声音在我自己听来也变得非常可怕了。我简直不知道我们是站在什么地方,或者他们把我们带到这儿来是什么目的。这片比武场地,那把椅子,那些木柴,我知道它们是作什么用的,然而我总觉得这一切不像是真的,这只是骇人的幻景,它使我惶恐,使我厌恶,但是不能使我的理智相信这是真的。”
“我的头脑和感官都很清醒,明确,”丽贝卡答道,“它们都告诉我,这些木柴是要用来消灭我尘世的身体,但也为我进入更美好的世界,开辟了一条痛苦的、然而短暂的道路。”
“这是梦想,丽贝卡,梦想,”圣殿骑士答道,“虚假的幻想,连你们比较明智的撒都该人[注1]也不会信以为真。听我说,丽贝卡,”他怀着激动的心情继续道,“现在你还有一个活命和自由的机会,这是那些混蛋和那个老顽固做梦也不会想到的。请你跳上我的马,骑在我的背后——我的札莫尔是一匹慓悍的马,它决不会让骑它的人遭到危险,这是我跟特拉布松[注2]的苏丹决斗时赢得的。我说,跳上马背,骑在我的后面。只要短短一个小时,我就可以把追赶的人甩得远远的,于是欢乐的新世界便会出现在你的面前,而对于我,这是一条新的荣誉的道路。让他们去谈他们的审判吧,我根本不在乎;让他们把布瓦吉贝尔的名字从修道士的奴隶名单上抹掉好了!如果他们胆敢污蔑我的纹章,我就要他们付出鲜血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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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犹太教中的一派,不相信灵魂永生和肉身复活。
[注2]位在土耳其的一个中世纪伊斯兰国家。
“滚开,魔鬼!”丽贝卡说。“哪怕到了这最后的时刻,你也不能使我的决心动摇一丝一毫。尽管我的周围都是敌人,我仍认为你是我最凶恶的、不共戴天的敌人;我用上帝的名义命令你走开!”
他们的谈判拖了这么长时间,艾伯特·马尔沃辛再也不能忍耐,终于走上前来制止他们了。
“小姑娘有没有承认她有罪?”他问布瓦吉贝尔,“难道她到死也不肯认罪吗?”
“是的,她宁死也不认罪,”布瓦吉贝尔说。
“那么。”马尔沃辛道,“尊贵的兄弟,请你回到你的位置,等待事情的结局吧。日晷的阴影已转移到另一边了。来吧,勇敢的布瓦吉贝尔——来吧,你是我们骑士团的希望,马上可以成为它的首领啦。”
他用安慰的声调这么说,一边把手按在他的缰绳上,似乎要把他领回他的岗位。
“虚伪的坏蛋!你按住我的缰绳是什么意思?”布里恩骑士怒气冲冲地说。他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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