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亡國之君,其朝未嘗無致治之臣也,其府未嘗無先王之書也,然而不免乎亡者,何也?其賢不用,其法不行也。苟書法而不行其事,爵賢而不用其道,則法無異乎路說,而賢無異乎木主也。
昔桀奔南巢,紂踣於京,厲流於彘,幽滅於戯。當是時也,三后之典尚在,而良謀之臣猶存也。下及春秋之世,楚有伍舉、左史倚相、右尹子革、白公子張而靈王喪師,衛有太叔儀、公子鱄、蘧伯玉、史鰌而獻公出奔,晉有趙宣子、范武子、太史董狐而靈公被殺,魯有子家覊、叔孫婼而昭公野死,齊有晏平仲、南史氏而荘公不免弑,虞、虢有宫之奇、舟之僑而二公絶祀:由是觀之,苟不用賢,雖有無益也。
然此數國者,皆先君舊臣世禄之士,非遠求也。乃有遠求而不用之者。昔齊宣王立稷下之宫,設大夫之號,招致賢人而尊寵之,自孟軻之徒皆遊於齊;楚春申君亦好賓客,敬待豪傑,四方並集,食客盈館,且聘荀卿,置諸蘭陵。然齊不益強,黄歇遇難,不用故也。夫遠求賢而不用之,何哉?賢者之爲物也,非若美嬪麗妾之可觀於目也,非若端冕帶裳之可加於身也,非若嘉肴庶羞之可實於口也。將以言策,策不用,雖多亦奚以爲?若欲備百僚之名,而不問道德之實,則莫若鑄金爲人而列於朝也,且無食禄之費矣。然彼亦知有馬必待乘之而後致遠,有醫必待使之而後愈疾,至於有賢則不知必待用之而後興治者,何哉?賢者難知歟?何以遠求之;易知歟?何以不能用也。豈爲寡不足用,欲先益之歟?此又惑之甚也。賢者稱於人也,非以力也,力者必須多,而知者不待衆也。故王卒七萬,而輔佐六卿也。故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周有亂臣十人而四海服,此非用寡之驗歟!
且六國之君雖不用賢,及其致人也,猶脩禮盡意,不敢侮慢也。至於王莽,旣不能用,及其致之也,尚不能言。莽之爲人也,内實姦邪,外慕古義,亦聘求名儒,徴命術士,政煩敎虐,無以致之,於是脅之以峻刑,威之以重戮,賢者恐懼,莫敢不至。徒張設虚名,以夸海内,莽亦卒以滅亡。且莽之爵人也,其實囚之也。囚人者,非必著之桎梏而置之囹圄之謂也,拘係之愁憂之之謂也。使在朝之人,欲進則不得陳其謀,欲退則不得安其身,是則以綸組爲繩索,以印佩爲鉗鐡也。小人雖樂之,君子則以爲辱矣。故明王之得賢也,得其心也,非謂得其軀也。苟得其軀而不論其心也,斯與籠鳥檻獸無以異也。則賢者之於我也,亦猶怨讐也,豈爲我用哉!雖日班萬鍾之禄,將何益歟!故苟得其心,萬里猶近;苟失其心,同衾爲遠。今不脩所以得賢者之心,而務循所以執賢者之身,至於社稷顛覆,宗廟廢絶,豈不哀哉!
荀子曰:"人主之患,不在乎言不用賢,而在乎誠不用賢。言用賢者,口也;郤賢者,行也。,口行相反,而欲賢者之進,不肖者之退,不亦難乎!夫照蟬者,務明其火,振其树而已;火不明,雖振其树無益也。人主有能明其德者,則天下其)歸之。"善哉言乎!昔伊尹在田畝之中,以樂堯、舜之道,聞成湯作興,而自夏如商;太公避紂之惡,居於東海之濱,聞文王作興,亦自商如周;其次則寗戚如齊,百里奚入秦,范蠡如越,樂毅逰燕。故人君苟脩其道義,昭其德音,愼其威儀,審其敎令,刑無頗僻,獄無放殘,仁愛普殷,惠澤流播,百官樂職,萬民得所,則賢者仰之如天地,愛之如親戚,樂之如塤箎,歆之如蘭芳,故其歸我也,猶决壅導滯注之大壑,何不至之有乎?苟麤穢暴虐,馨香不登,讒邪在側,佞媚充朝,殺戮不辜,刑罰濫害,宫室崇侈,妻妾無度,撞鐘舞女,淫樂日縱,賦稅繁多,財力匱竭,百姓凍餓,死莩盈野,矜己自得,諫者被誅,内外震駭,遠近怨悲,則賢者之視我容貌也如魍魎,臺殿也如狴犴,采服也如衰絰,絃歌也如號哭,酒醴也如滫滌,肴饌也如糞土。從事舉錯,每無一善,彼之惡我也如是,其肯至哉!今不務明其義,而徒設其禄,可以獲小人,難以得君子。君子者,行不媮合,立不易方,不以天下枉道,不以樂生害仁,安可以禄誘哉!雖強搏執之而不獲已,亦杜口佯愚,苟免不暇,國之安危將何頼焉。故《詩》曰:"威儀卒迷,善人載尸。"此之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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