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 - 第4部分

作者: 严可均82,231】字 目 录

悠昧人理促兮」,则跨涉下句。)吁嗟阔兮,人理显然相倾夺兮。好生恶死,才之鄙也。好贵夷贱,哲之乱也。洞达,胸中豁也。昏昏罔觉,内生毒也。我之心矣,哲已能忖。我之言矣,哲已能选。没世无闻,古人惟耻。朝闻夕死,孰云其否?逆顺还周,乍没乍起。理不可据,智不可恃。(二句从《文选》江淹《诣建平王上书》注补。)无造福先,无触祸始。委之自然,终归一矣。(《艺文类聚》三十)

◇报任少卿书

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

少卿足下:曩者辱赐书,教以顺於接物,推贤进士为务,意气勤勤恳恳,若望仆不相师而用流俗人之言。仆非敢如此也。仆虽罢驽,亦尝侧闻长者遗风矣。顾自以为身残处秽,动而见尤,欲益反损,是以独郁悒而谁与语。谚曰:「谁为为之?孰令听之?」盖钟子期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何则?士为知己者用,女为说己者容。若仆,大质巳亏缺矣,虽材怀随和,行若由夷,终不可以为荣,适足以见笑而自点耳。

书辞宜答,会东从上来,又迫贱事,相见日浅,卒卒无须臾之间得竭指意。今少卿抱不测之罪,涉旬月,迫季冬,仆又薄从上雍,恐卒然不可为讳。是仆终已不得舒愤懑以晓左右,则长逝者魂魄私恨无穷。请略陈固陋。阙然久不报,幸勿为过。

仆闻之,修身者智之府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与者义之表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於世,列於君子之林矣。故祸莫よ於欲利,悲莫痛於伤心,行莫丑於辱先,而诟莫大於宫刑。刑馀之人,无所比数,非一世也,所从来远矣。昔卫灵公与雍渠载,孔子适陈;商鞅因景监见,赵良寒心;同子参乘,袁丝变色:自古而耻之。夫以中材之人,事有关於宦竖,莫不伤气,而况於慷慨之士乎!如今朝廷虽乏人,奈何令刀锯之馀荐天下豪俊哉!仆赖先人绪业,得待罪辇毂下,二十馀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纳忠效信,有奇策材力之誉,自结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遗补阙,招贤进能,显岩穴之士;外之,不能备行伍,攻城野战,有斩将搴旗之功;下之,不能积日累劳,取尊官厚禄,以为宗族交游光宠。四者无一遂,苟合取容,无所短长之效,可见如此矣。向者,仆尝厕下大夫之列,陪外廷末议。不以此时引纲维,尽思虑,今已亏形为扫除之隶,在茸之中,乃欲仰首伸眉,论列是非,不亦轻朝廷,羞当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仆,尚何言哉!尚何言哉!

且事本末未易明也。仆少负不羁之行,长无乡曲之誉,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奏薄伎,出入周卫之中。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故绝宾客之知,亡室家之业,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才力,务一心营职,以求亲媚於主上。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素非能相善也,趣舍异路,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馀欢。然仆观其为人,自守奇士,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与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其素所蓄积也,仆以为有国士之风。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赴公家之难,斯以奇矣。今举事一不当,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孽其短,仆诚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践戎马之地,足历王庭,垂饵虎口,横挑强胡,仰亿万之师,与单於连战十有馀日,所杀过半当。虏救死扶伤不给,旃裘之君长咸震怖,乃悉征其左右贤王,举引弓之人,一国共攻而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然陵一呼劳军,士无不起,躬自流涕,沫血饮泣,更张空拳,冒白刃,北向争死敌者。陵未没时,使有来报,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后数日,陵败书闻,主上为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怡。大臣忧惧,不知所出。仆窃不自料其卑贱,见主上惨怆怛悼,诚欲效其款款之愚。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能得人死力,虽古名将不能过也。身虽陷败,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於汉。事已无可奈何,其所摧败,功亦足以暴於天下矣。仆怀欲陈之,而未有路。适会召问,即以此指推言陵之功,欲以广主上之意,塞睚眦之辞。未能尽明,明主不晓,以为仆沮贰师,而为李陵游说,遂下於理。拳拳之忠,终不能自列,因为诬上,卒从吏议。家贫,货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一言。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圄之中,谁可告诉者!此正少卿所亲见,仆行事岂不然乎?李陵既生降,聩其家声,而仆又亻耳以蚕室,重为天下观笑。悲夫!悲夫!

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仆之先人非有剖符丹书之功,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所畜,流俗之所轻也。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以异?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树立使然也。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轻於鸿毛,用之所趋异也。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辞令,其次诎体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关木索被楚受辱,其次剔毛发婴金铁受辱,其次毁肌肤断支体受辱,最下腐刑,极矣。传曰「刑不上大夫」,此言士节不可不厉也。猛虎处深山,百兽震恐,及在槛之中,摇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渐也。故有画地为牢,势不可入,削木为吏,议不可对,定计於鲜也。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幽於圜墙之中,当此之时,见狱吏则头枪地,视徒隶则心惕息。何者?积威约之势也。及已至是,言不辱者,所谓强颜耳,曷足贵乎!且西伯,伯也,拘於里;李斯,相也,具於五刑;淮阴,王也,受械於陈;彭越、张敖,南面称孤,系狱抵罪;绛侯诛诸吕,权倾五伯,囚於请室;魏其,大将也,衣赭衣,关三木;季布为朱家钳奴;灌夫受辱於居室。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声闻邻国,及罪至罔加,不能引决自裁。在尘埃之中,古今一体,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势也;强弱,形也。审矣,何足怪乎!且人不能早自裁绳墨之外,以稍陵迟至於鞭之间,乃欲引节,斯不亦远乎!古人所以重施刑於大夫者,殆为此也。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父母,顾妻子,至激於义理者不然,乃有不得已也。今仆不幸,早失二亲,无兄弟之亲,独身孤立,少卿视仆於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免焉!仆虽怯懦欲苟活,亦颇识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湛溺累绁之辱哉!且夫臧获婢妾由能引决,况仆之不得已乎!所以隐忍苟活,幽於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没世而文彩不表於后也。

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乃如左丘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仆窃不逊,近自托於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略考其行事,综其终始,稽其成败兴坏之纪,上计轩辕,下至於兹,为十表,本纪十二,书八章,世家三十,列传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会遭此祸,惜其不成,已就极刑而无愠色。仆诚以著此书,藏诸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

且负下未易居,下流多谤议。仆以口语遇此祸,重为乡党所笑,以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丘墓乎?虽累百世,垢弥甚耳!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身直为闺ト之臣,宁得自引深藏於岩穴邪!故且从俗浮沉,与时俯仰,以通其狂惑。今少卿乃教以推贤进士,无乃与仆私心刺谬乎。今虽欲自雕琢,曼辞以自饰,无益,於俗不信,祗足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后是非乃定。书不能悉意,略陈固陋,谨再拜。(《汉书》本传、《文选》。案:本传有删节。)

◇与挚伯陵书

迁闻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伏惟伯陵材能绝人,高尚其志,以善厥身,冰清玉洁,不以细行荷累其名,固已贵矣。然未尽太上之所繇也,愿先生少致意焉。(《高士传》)

◇素王妙论

计然者,葵邱濮上人,其先晋国公子也。姓辛氏,字文,尝南游越,范蠡师事之。(《御览》四百四)

诸称富者,非贵其身,得志也,乃贵恩覆子孙,而泽及乡里也。黄帝设五法,布之天下,用之无穷,盖世有能知者莫不尊亲,如范子可谓晓之矣。子贡吕不韦之徒颇预焉。自是已后无其人,旷绝三百有馀年,管子设轻重九府,行伊尹之术,则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范蠡为越相,三江五湖之间,民富国强,卒以擒吴,功成而弗居,变名易姓,之陶自谓朱公,行十术之计,二十一年之间,三致千万,再散与贫。(《御览》四百七十二、《困学纪闻》二十。)

◇挚峻

峻字陵,京兆长安人,隐於开山。

◇报司马子长书

峻闻古之君子,料能而行,度德而处,故悔吝去於身,利不可以虚受,名不可以苟得。汉兴以来,帝王之道,於斯始显,能者见利,不肖者自屏,亦其时也。《周易》,「大君有命,小人勿用」,徒欲偃仰从容,以送馀齿耳。(《高士传》)

有能者见锋颖之秋豪。(《文选》潘岳《为贾长渊作赠陆机诗》注。案《吴都赋》注作「有能见锋颖之状」。)

◎徐乐

乐,燕郡无终人。元光中为郎中。

◇上武帝书言世务

臣闻天下之患,在於土崩,不在於瓦解,古今一也。

何谓土崩?秦之末世是也。陈涉无千乘之尊,尺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后,无乡曲之誉,非有孔、墨、曾子之贤,陶朱、猗顿之富也。然起穷巷,奋棘矜,偏袒大呼,天下从风,此其故何也?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乱而政不修,此三者,陈涉之所以为资也。此之谓土崩。故曰天下之患,在乎土崩。

何谓瓦解?吴、楚、齐、赵之兵是也。七国谋为大逆,号皆称万乘之君,带甲数十万,威足以严其境内,财足以劝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为禽於中原者,此其故何也?非权轻於匹夫而兵弱於陈涉也。当是之时,先帝之德泽未衰,而安土乐俗之民众,故诸侯无境外之助,此之谓瓦解。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

由此观之,天下诚有土崩之势,虽布衣穷处之士,或首难而危海内,陈涉是也,况三晋之君或存乎?天下虽未有大治也,诚能无土崩之势,虽有强国劲兵,不得还踵而身为禽矣,吴、楚、齐、赵是也,况群臣百姓,能为乱乎哉?此二体者,安危之明要也,贤主所留意而深察也。

间者,关东五谷不登,年岁未复,民多穷困,重之以边境之事。推数循理而观之,则民且有不安其处者矣。不安故易动,易动者,土崩之势也。故贤主独观万化之原,明於安危之机,修之庙堂之上,而销未形之患,其要期使天下无土崩之势而已矣。故虽有强国劲兵,陛下逐走兽,射蜚鸟,弘游燕之囿,淫从恣之观,极驰骋之乐,自若也。金石丝竹之声,不绝於耳,帷帐之私,俳优侏儒之笑,不乏於前。而天下无宿忧,名何必汤、武,俗何必成、康!虽然,臣窃以为陛下天然之圣,宽仁之资,而诚以天下为务,则汤、武之名不难侔,而成、康之俗可复兴也。此二体者立,然后处尊安之实,扬名广誉於当世,亲天下而服四夷。馀恩遗德,为数世隆,南面背,摄袂而揖王公,此陛下之所服也。臣闻图王不成,其敝足以安,安则陛下何求而不得,何为而不成,奚征而不服乎哉?(《史记·主父偃传》、《汉书·徐乐传》)

卷二十七

◎严安

安,临甾人。为丞相史,终骑马令。

◇上书言世务

臣闻邹子曰:「政教文质者,所以云救也,当时则用,过则舍之,有易则易之,故守一而不变者,未睹治之至也。」今天下人民用财侈靡,车马衣裘宫室皆竞修饰,调五声使有节族,杂五色使有文章,重五味方丈於前,以观欲天下。彼民之情,见美则愿之,是教民以侈也。侈而无节,则不可赡,民离本而徼末矣。末不可徒得,故绅者不惮为诈,带剑者夸杀人以矫夺,而世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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