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点了根烟,觉得自己的背部肌肉放松。“你知道我今天下午去巴西耶的那家旅馆吗?我去送账单。”
克劳德喃喃抱怨,继续读着别人遗留在吧台的报纸。
“你猜我在那里碰见谁在吃午餐?外面有部大的像房子的奔驰车等着他,还有穿着制服的司机。真是享受!”
克劳德抬起头,“密特朗?他们说他来这里。另外一个是谁?蓝杰克(jacklang)?”
乔仔摇摇头,“还记得几年前马赛救护车那件事吗?警察把那人抓进车里,全刊在报纸上了,但是他们根本奈何不了他。他就这样轻轻松松地出来,还告了其中一家说他是黑道分子的报纸。”乔仔再度摇摇头,喝了饮料,“总而言之,是他。他穿着一身西装、打着领带,戴着金表,他与那位英国佬一块吃饭。”
“那又如何?人都要吃午餐的嘛。”
“但是像他那样从马赛来的大人物,来这小村庄做什么?你来告诉我。”
克劳德摩搓着脸颊,陷入苦思,然后放弃,耸耸肩,“也许他喜欢那儿的美食。也许那就是原因。”
“当然。或许我明天出去时会雇用一个司机。”乔仔想到眼前的比萨与孤单的夜晚,不禁叹了口气,“该死!有个几万法郎,能做些什么?”
克劳德朝他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背,“你可以雇用我,让我当你的司机,我们可以逛遍所有窑子,还是你只想着那个厨子?”
那天傍晚的日落,有种俗丽忿怒的色彩,远处传来打雷声,让露台上的客人纷纷从眼前的美食抬起头。空气一片静滞,而且闷热。如果仔细聆听,还可能注意到蝉的干枯叫声突然中止。
赛蒙及恩尼斯在酒吧旁帮忙。他们已经在晚餐开始的时候巡视过每张餐桌,现在,主菜已经上了,第二瓶酒也开了,晚餐的节奏开始放慢下来。此时此刻堪称联合国,外国人比法国人还多。赛蒙心想,这就是在卢贝隆做生意的好处。阳光吸引了不拘国籍的北方人到此,就算某一年荷兰人口子不好过,瑞典人也可能很发达,或者是英国人(包括他有钱的不得了的前妻)。赛蒙被卡洛琳短暂拦截,接着便借口厨房的急事而脱身。她一定会再试的。
在此同时,他被坐在附近的一对深深吸引。穿着出奇干净而经过整烫外套的威廉叔父,正滔滔不绝地与柏尼·派克说着话,并不时停顿下来喝口酒。
赛蒙朝他们点点头,“恩,那边怎么了?”
恩尼斯叹了口气说:“親爱的威廉,那顽皮的家伙,我还真喜欢他。我碰巧提及帕尼的父親相当有钱。也许这让威廉有收那男孩为徒的念头。”
“毫无疑问。但是谁买单呢?”
恩尼斯不好意思地轻声咳嗽,“是这样的,因为他要为我画像,我便预付威廉一点订金。”
“思,你的心肠真是太软了!”赛蒙离开酒吧,逢自来到威廉叔父的座位。那老人抬起头,脸上红润发亮。
“孩子,加人我们吧!加入我们!别管公事了,和我们喝杯酒。”他举起酒瓶,沮丧地看着酒瓶。“天杀的酒瓶每年愈变愈小,你注意到了吗?”
赛蒙又点了一瓶酒,要了个杯子,拉过一张椅子。“帕尼,你好吗?”
“好得很,那位潘太太真是个了不起的厨子,不是吗?她的炖羊腿包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我可以对天发誓。”
酒送了上来,威廉叔父便以此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他说:“干杯,为艺术、友谊和隔海伸出的援手!”
在赛蒙还没开口问他,究竟谁对他伸出援手,威廉叔父便靠近他,从他的衬衫口袋里抽走了他的皮雪茄烟盒。他一面动作,一面兴高采烈地高谈阔论,“这位令人喜爱的年轻人,和我讨论了为他父親画像的可能性。他的父親像个畅行德州的巨人,很可能骑在马背上,或是在家里的农场。”他稍作停顿,点燃了他的雪茄。
柏尼咧嘴而笑,“威廉,我很不想告诉你,但是我的父親住在公园大道。也很少管马的事情。”
威廉叔父从口里吐出轻视的烟雾。“孩子,这些都是小节,小节,重要的是捕抓那人的神情、他的眼光与特质。”他大口饮酒,“当然,我必须花些时间与他相处,好吸收他的人格,好在我并不畏惧旅行。据我所知,你的父親有架飞机,是吗?”
“他有一架七0七客机,还有几架直升机。”
“那好吧!”威廉叔父把赛蒙的雪茄烟盒放回他的口袋,然后坐回自己的位子。“还有什么比这更简单?”
从西边刮起的暴风,带来了冷空气。闪电穿过山顶,天空仿佛爆炸开来。就在这个时刻,所有对话都中止了。
威廉叔父说:“太棒了!大自然最残暴的杰作!启人灵感。我想,我需要一瓶干邑。”
第二声非常靠近而粗暴的雷声响起,每个人都本能地瑟缩了一下,饭店的灯光全灭了。露台上黑漆漆的一片,只留下烛光点点,这时大家可以听到一位英国人紧张地评论有关饮酒作乐的事情。然后,天便下起雨来了。
斗大的雨点打在帆布伞上,还从石板上弹到膝盖高,所有客人从上到下都被淋濕了。大家跌跌撞撞地纷纷走避,进入漆黑一片的餐厅里,踩碎不少玻璃杯,濕淋淋的客人竞相推挤,女人尖叫着、男人咒骂着,威廉叔父则吵着要救生艇,而他也是第一个逃离倾盆大雨进人酒吧干燥角落的人,他借着火柴的光亮,寻找白兰地的踪影。
恩尼斯早已经把服务生集合起来,让他们到处分发蜡烛。等到光亮取代了黑暗,一场雷雨造成的影响,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客人就站在自己所滴成的水坑上,头发塌了,衣服也贴在身体上。赛蒙拿着根蜡烛上了楼,法兰丝娃怀抱着毛巾,分送给还滴着水的客人。
大家对这场意外的反应不一。平静而欣喜的恩尼斯,加入了威廉叔父,站在吧台后面,提供酒给需要的人。潘太太在厨房忙了一阵之后,拿了瓶酒与一根蜡烛过来。衣服被弄脏、发型经过雨水重新设计的卡洛琳,全身濕淋淋的,一副悻悻然的样子。一手拿着啤酒、一手拿着法语词典的帕尼,还是继续与法兰丝娃研究语言。至于大多数的客人,经历了这么一点小小的意外,又有免费的饮料喝,所以大多能以幽默相对。
裹着一身淋濕的丝质衣裳的卡洛琳,脸上写着不悦,走了过来,赛蒙与妮珂正在吧台这边瞅着账单。
“赛蒙,我有句话告诉你。”
“说吧!”
“强纳森的车子泡水了,他把车篷放了下来。”
赛蒙叹了口气,搓了搓眼睛。这一天真是漫长而艰辛的一天,在他可以上床睡觉之前,恐怕还有好几个小时得熬。“我会找人替你叫部计程车。”
卡洛琳可不想坐计程车。“我希望你能找人载我们回高尔德,我想这样似乎期望过高了。”她撩拨了前额的发丝,衣服紧贴着曲线毕露的rǔ房。
“太好了!”威廉叔父沿着吧台踉踉跄跄,眼睛试着集中焦距。“真希望我年轻二十岁!”他停在卡洛琳面前,倾身向她,笑着说:“親爱的小姐,我告诉你,身为一位艺术家,一位美学的学徒,我可以告诉你,我从没见过像你一般美丽的胸部。是否有机会,可以做我的模特儿?”
卡洛琳对这样的侮辱相当忿怒。
“当然,如果你愿意,还可以全课上阵。”威廉叔父继续说:“我可以想象你身处一间幽暗的闺房,光与影的交错,布满了每一道曲线与凹陷。喝一杯吧?”当他递出一大杯斟满甘邑的酒杯时,还轻微地摇晃了一下。
赛蒙倒是发出了一阵嗤之以鼻的笑声。卡洛琳瞪着他。“你大概以为,这位恶心的老人根有趣吧!”她转身走开,忿怒地呼唤强纳森。
“依我看,臀部也不赖!”威廉叔父一边观察,一边大声发出赞叹的声音,“她们也都是漂亮宝贝,瞧瞧她们……”
“威廉!”赛蒙从威廉叔父手中取过酒杯,“你该上床了!”
“孩子,我答应。她住哪号房啊?”
赛蒙摇摇头,转身向妮珂,“要保证他不会开始咬人。我最好走了,帮帮那对快乐的伴侣。”
他从接待办公室拿起手电筒及一把伞。卡洛琳在门口等着,望着那乌黑的暗夜。赛蒙把灯光照向停车场,看见强纳森正在与车篷开到一半的保时捷搏斗着。
卡洛琳说:“该死的东西卡住了!你可以想想办法吗?”
十分钟后,车篷还是卡住,两位濕答答的男人终于放弃。赛蒙叫了部计程车。卡洛琳要了毛巾,坐在上面,还问强纳森,怎么那么笨,车篷都放不下来。赛蒙确信,这样的抱怨将一路持续到高尔德。赛蒙记得很清楚,卡洛琳抱怨的活力充沛,看着车灯消失在山岭间,他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告诉自己,现在我所需要的是电力、热水澡与十二个小时的睡眠,然后我就能再欢欣面对经营旅馆的乐趣。他只身站在接待柜台,身上还滴着水,渴望地想念着骑士桥与麦迪逊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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