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万物有生而不育成者,喻人亦然。”邢昺疏曰:“此章亦以颜渊早卒,孔子痛惜之,为之作譬也。”按扬子《法言·问神》有云:“育而不苗者,吾家之童乌乎!九龄而与我玄文。”李轨注云:“童乌,子云之子也。仲尼悼颜渊‘苗而不秀’,子云伤童乌‘育而不苗’。颜渊弱冠与仲尼论《易》,童乌九龄与扬子论《玄》。”又,《后汉·章帝八王传赞》:“振振子孙,或秀或苗。”注云:“苗谓早夭,秀谓长成也。”《金石录》载《武氏石阙铭》:“被病云殁,苗秀不遂。”《世说》:“王戎子万子,有大成之风,苗而不秀。”按:万子名绥,年十九卒。又,刘勰《文心雕龙·哀吊》弟十三《赞》曰:“苗而不秀,自古斯恸!”庾信《伤心赋》:“苗而不秀,频有所悲。一女成人,外孙孩稚。奄然玄壤,何痛如之?”是唐以前人,皆如此说也。
《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云:“宰予字子我,为临菑大夫,与田常作乱,以夷其族,孔子耻之。”司马贞《索隐》曰:“按《左氏》无宰我与田常作乱之文,然有阚止,字子我,因争宠,遂为陈恒所杀。恐字与宰我相涉,因误云然。”此说极是,足以定史迁之谬妄矣。偶阅宋张淏《云谷杂记》言之甚详。因备录之如左,曰:“《东坡志林》曰:‘李斯上书谏二世,其略曰:“田常为简公臣,布惠施德,下得百姓,上得群臣,阴取齐国。杀宰予于庭。”是宰予不从田常,为常所杀也。《弟子传》乃云:“宰我与田常作乱。”使吾先师之门乃有叛臣焉。而天下通祀者,容叛臣於其间,岂非千载不蠲之惑也!近令儿子迈考阅旧书,究其所因,则宰我不叛,其验甚明。太史公因陋承疑,使宰我有冤千载,而吾先师蒙其垢。自兹一洗,亦古今之快也。’苏子由《古史》曰:‘田恒之乱,本与阚止争宠,阚止,亦子我也。田恒既杀阚止,弑简公,则尚谁族?宰我者事,盖必不然矣。’子由又曰:‘李斯言田恒阴取齐国,杀宰予于庭,因弑简公。’又,刘向《别录》:‘田成了与宰我争,宰我夜伏卒将以功田成子,令于卒中曰:“不见旌节,毋起!”鸱夷子皮闻之,告田成子。成子因为旌节以起宰我之卒,遂残宰我。’信如此说,则宰我乃田恒之仇,为齐攻田恒者,非与恒作乱矣。要之,由阚止亦曰子我,故战国诸子误以为宰予,皆不足信也。考诸家所言,《索隐》则以其字同阚止,遂至於误。东坡则援李斯之言,以宰予不从田常,故为常所杀。子由固以为阚止,而未免以李斯、刘向之言为惑。然刘向所谓鸱夷子皮者,范蠡也。田常作乱在周敬王三十九年,是时范蠡方在越,与句践谋伐吴。后八年吴灭,蠡始浮江湖,变名易姓,适齐为鸱夷子皮。《国语》及《左传》可考,其妄已不待言。《索隐》、《古史》谓为阚止,然无确然之证。予按《左传·哀十四年》:‘齐简公之在鲁也,阚止有宠焉。及即位,使为政。成子惮之。诸御鞅言於公曰:“陈、阚不可并也。其择焉!”弗听。夏五月壬申,成子兄弟如公。子我属徒攻闱与大门,皆不胜,乃出。陈氏追之,杀诸郭关。庚辰,陈恒执公于舒州,公曰:“吾早从鞅之言,不及此。”’《说苑·正谏篇》,齐简公有臣曰诸御鞅,谏简公曰:“田常与宰予,此二人甚相憎也。臣恐其相攻,愿君去一人。”简公曰:“非细人之所敢议也。”居无几何,田常果攻宰予于庭,弑简公于朝。简公喟然而太息曰:“余不用鞅之言,以至此患也!”《说苑》所言与《左氏》正同。独以阚止为宰予者,则后人误以阚氏之子我,为宰氏之子我,最分明。夫一名字之混,遂至贤逆之莫辨,曾参杀人,真可畏哉!又,宰予不为田常所杀,前人辨之已详。《史记》固妄,即李斯、刘向之言亦不免传闻之误。简阅查宽《盐铁论》所论宰予事,虽不外李斯、刘向之所言,然亦无与史迁同者。知汉儒群以作乱之说为不然矣。《殊路》第二十一:“大夫曰:‘宰我秉事,有宠於齐,田常作难,道不行,身死庭中,简公杀於檀台。子路仕卫,孔悝作乱,不能救,君出亡,身菹於卫。’文学曰:‘卫君近佞远贤,子路居蒲,孔悝为政。简公不听宰我,而泄其谋,是以二君身被放、杀,而祸及忠臣。’”《讼贤》第二十二:“大夫曰:‘季由以强梁死,宰我以柔弱杀。’文学曰:‘子路、宰我生不逢伯乐之举,而遇狂屠,故君子伤之,若由不得其死然,天其祝予矣!孔父累华督之难,不可谓不义;仇牧涉宋万之祸,不可谓不贤也。’”此可为苏氏添不证据。
《说文·言部》:“讱,顿也。从言,刃声。《论语》曰:‘其言也讱。’”今文同。按孔注:“讱,难也。”郑注:“讱,不忍言也。”朱注:“讱,忍也。难也。”不忍与忍,义之转相训者也。顿,又忍与难相生之义也。《玉篇》训钝。按:钝与顿通。《礼记·檀弓》注:“鲁,顿也。”《释文》“顿,本作钝”。又见《史记·索隐》、《汉书集注》,知《玉篇》训钝,本《说文》也。
幼读《论语》,至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尝疑子路贤者,何为先生长者之前,出言无状乃尔。后读陆德明《释文》出此句云:“之迂,郑本作于,狂也。”尤骇异,古无训于为狂者,即迂亦与狂义不合。后得卢学士文弨校本,改狂作枉。阮相国元《论语释文校勘记》曰:“此疑往字。徬与形相近也。《诗》‘之子于归’、‘维曰于仕’、‘伊于胡底’、‘之子于狩’、‘周王于迈’、‘于邑于谢’、‘于疆于理’,传、笺皆训为往。此与《佛肸》章‘子之往也’义同。迂无往训,故改字为于。”鼒按:于、迂古字通。《礼·檀弓》“于则于”。疏云:“于音近迂。”《文王世子》:“况于其身以善其君乎?”郑读为迂。读为“子之往也,奚其正!”亦请业请益之常词,何至有“野哉”之斥?盖迂为远於事情,于亦训远。《公羊·庄元年传》:“筑于外,非礼也。”注云:“于,远词也”是也。今人迂途或亦云“枉道”,盖迂回、枉曲义本相近。总之,远字之义,远於事情,谓其非救时之急务耳。并非今人迂腐、迂谬之义,无庸疑也。
按王肃伪《家语》云:“颜渊少孔子三十岁。二十九岁而髮白,三十一岁早死。”盖据《史记》而妄增之。阎百诗、毛西河、江慎修诸儒,据颜渊从夫子事迹考之,谓颜渊卒当孔子七十一岁,非六十一岁。古二、三、三字易混,“二十九岁而髮白”,当是三十九岁而髮白;“三十一岁早死”,当是三十一岁早死。此语可谓破千古之惑,不独二、三、三字体易混,且汉《石经》三十字作“卅”,四十字作“卌”,唐以前经典多用之,安知非廿、卅、卌之讹邪?经师传说往往多论,高诱注《淮南·精神训》“颜渊夭死”云:“颜渊十八而卒”,则不知何据,或别有脱字也。
《论语》:“羿善射,奡荡舟”,《左传》作“浇”,《离骚》、《天问》亦作“浇”。《说文》羿作“开弓”,奡亦作奡。按:《汗简》载羿之古文为“□(此处原文为方框字)”,云出古《尚书》,□(此处原文为方框字)即开弓之变体。据《说文》、《汗简》,知古《论语》羿作开弓也。又王逸注《离骚》“浇身被服强圉兮”曰:“浇,寒浞之子也。强圉,多力也。”“《论语》曰:‘羿善射,奡荡舟。’”与今《论语》同。其注《天问》“惟浇在户,何求于嫂”曰:“浇,古多力者也。《论语》曰:‘浇荡舟。’”与今《论语》异。则王逸所见本,各异也。“奡”与“傲”音义皆同,“浇”则音转而字异。鼒故谓古经文多异字者,古文朴略,就所见闻箸之篇,无画一之例。有形近之叚借,有声近之叚借,有义同之通用,各以其类求之,则可以识古人义矣。
《说文·艸部》:“蒉,艸器也。从艸,贵声。臾,古文蒉,象形。《论语》曰:‘有荷臾而过孔氏之门。’”按:此所引乃古文《论语》也。
惠栋《九经古义》云:“‘鄙哉硁硁乎’,按《说文》:‘硁,古文磬。’故何晏注云:‘此硁硁者,谓此磬声也。’《史记》载《乐记》云:‘石声硁硁’,即磬字。今《礼记》作磬。”鼒谓此说良是。后以硁为坚确之意,又义之叚借展转而相生者。段玉裁谓此是古今字,得之矣。故“硁硁然小人哉”章,即以坚确为义,若执古义则不可通矣。
阎若璩《四书释地》“远人谓颛臾”一段,言徐文长极驳《集注》,谓颛臾曰“在邦域中”、“社稷臣”,曰“近於费”,曰“邦内”,则非远人也明甚,当以淮夷、徐戎当之。阎不谓然,而引哀公元年“伐邾”云云,谓远人似即谓邾。鼒按:《集注》之说隐括此章书旨,而以意逆之,徐文长、阎百诗之说并非也。下文“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则此远人正与“萧墙之内”反对为义,不必泥“远”字,以词害意也。盖此时,颛臾虽为不侵不叛之臣,而见三家之作三军,分公室,一国三公,都城百雉;因亦画疆自守,隐有负嵎之势。故冉有以“固而近费”为言,而夫子亦以“不能来远人”责二子。若邾,方为敌国世仇,夫子得位行政,或可以来之,岂遽责二子以所甚难乎?且鲁与邾相距六七十里,颛失与费相距亦七十里,地之相去同,而必谓非颛臾,亦可见说之甚难,而不可通矣。
按《论语》“涅而不缁”,《史记》、《论衡》、《新语·道基篇》、《文选·座右铭》注,俱引作“淄”。按《说文》无“淄”字,当以“缁”为正也。《隶释》载《州辅碑》作“摩而不粼,涅而不”,隶之变体也。《史记·屈原列传》作“泥而不滓”,《费凤碑》作“泥土而不滓”,与《论语》异,或系引用他书。然《索隐》曰“泥音涅”。又《释名·释采帛》云“缁,滓也。泥之黑者曰滓,此色然也。”是“泥、涅”、“缁、滓”本双声同训之字,作泥、泥土与滓,或即古鲁之异文。
《论语》“乡原”,何晏《集解》引周生曰:“所至之乡,辄原其人情而为己意以待之。一曰乡,向也。古字同。谓人不能刚毅,而见人辄原其趋向,容媚而合之。”朱注曰:“乡者,鄙俗之意。原与愿同。《荀子》‘原悫’注:‘读作愿’是也。盖其同流合汙,以媚於世,故在乡人之中独以愿称。”按:此以朱注为长。《孟子·万章》曰:“一乡皆称原人焉,无所往而不为原人。”赵岐注云:“言人皆以为原善,所至亦谓之善人。”此义与朱子同也。又,康成“侗而不愿”注云:“愿,善也。”赵岐亦云:“原,善。”是赵亦读如愿也。但未改字,故义不显耳。
阎若璩《四书释地》一书,其徵实处多《集注》所未及,然往往杂以时文家言,故芜陋亦复不少。如《楚狂接舆》章载王复礼之说曰:“《论语》止云‘楚狂’,其名氏原不传。然前云‘楚狂接舆’,后云‘孔子不下’,特两相照应;抑且记事书法之妙,正见接舆而歌所以欲下,其不复用车者,以有舆字在前也。”鼒按:《庄子·人间世》云:“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凤兮凤兮’”云云。庄子去圣人之世不远,其以接舆为名,当必不妄。郑康成注“孔子下”云:“下,下堂出门。”据《庄子》“游其门”云云也。今舍《庄子》、《郑注》不之信,而据时文家之言,以墨守《集注》,亦所谓苟为同者矣。又按《楚词·涉江》篇:“接舆髡首兮,桑扈臝行。”王逸注云:“接舆,楚狂接舆也。髡,剔也。首,头也。自刑身体,避世佯狂也。”《庄子·人间世》篇既云:“楚狂接舆游其门”,《应帝王》篇又云:“肩吾见接舆”云云。《淮南子》、《尸子》亦云:“楚狂接舆耕於方城。”《战国策》范睢对秦王云:“箕子、接舆漆身以为厉,披髮以为狂。”《韩诗外传》亦载“接舆躬耕以食,其妻之市未返”事。观诸书屡引接舆,可知其人虽隐士,而世多知之。又“漆身披髮,髡首行歌”,皆其佯狂之迹为世所指目者,故谓之为狂接舆也。扬子《法言》十一,曰“箕子之漆其身也,狂接舆之被其髮也,欲去而恐罹害者也。箕子之《洪范》,接舆之《歌凤》也哉”。是扬子固以为人名矣。孔安国注曰:“接舆,楚人。”郑注“孔子下”云:“下堂,出门。”本诸《庄子》,信而有徵,固无疑也。
《论语》“逸民”章,包咸注云:“此七人皆逸民之贤者。”是以夷逸、朱张为人姓名。朱注从之。陆德明《释文》出“朱张”云:“郑作‘侏张’,音陟留反。”盖郑不以朱张为人姓名,故读朱如周,朱、周一声之转。《书》“譸张为幻”,本或作“侜张”,亦作“侏张”。此言逸民之行,皆不合於正,故曰侏张也。鼒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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