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袁克定见帝制逐日进行,将要实现,其中筹划运动,大半都是自己的功劳,有时乃父一时想不到的,全靠他从旁赞助。自以为将来这东宫太子,乃是十拿九稳,况且他手下现掌着兵权,便在唐太宗自居。弟兄虽有十几个,都不放在他眼里,别的兄弟年纪幼小,也不敢与他争竞。只有老二克文,涉猎书史,风流自赏,喜与一班文士往来,无非考据金石,研究词章,却并无争权夺位之心。克定见他广通声色,宾客盈门,深恐于己不利。偶然走去看看,见他们谈今论古,茫然不解,自己一句都插不进嘴,未免大起疑团,便拿出太子的排调,严加申斥,不许克文在外面结交。克文是潇洒惯的,如何肯听他的约束,因此两人暗斗甚烈。老袁平日对于诸子,见克定固然是英武权术,与己相类,若讲到文学,当推克文第一,其余子大半乳臭无知,因此对于克文也另眼相待,所以斗起嘴来,克文分毫不肯相让。
这天克文集了一个诗会,正遇诸名士分题拈韻,被克定走来,大加训斥,诸名士见势不佳,一个个溜了出去。克文羞怒交加,见乃兄不可以理喻,明晓得讲气力斗不过他,口中念道:“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原是聊以解嘲之意,岂知克定听了一字不懂,以为是掉着文骂他,顿如火上加油,大骂道:“你这畜生敢当面骂人,莫非反了么?”克文道:“你要做曹丕,难道不许我做曹植么?咱们去问问老爷子,到底是骂人不是?”克定道:“甚好。”两人便互扭了进来,才走到窗外,早被总统听见,大怒道:“宫闱重地,理宜严肃,是哪个敢如此放肆?”喝命女侍官,快与我带进来。
克定克文只得跟着女侍官走近乃父膝前,匍匐跪下,各把理由诉说一番,老袁骂道:“两个都是混蛋,怪不得外面人都骂我是篡位的曹操,你们自己也拿曹丕、曹植自比,难道还嫌他们骂得不够,替他们证明么?还不快给我滚出去。”两人才不敢作声,缓缓退下。
老袁叹道:“可惜我也是白忙了一世,照这样子,还想承受我的基业么?”诸妾见他动了真气,战战兢兢,哪个还敢开口?只有洪姨摸着他那些脾气,拣他爱听的,凑个趣儿,博得一笑,这事便算过去了,因问道:“陛下登极之后,少不得要有三宫六院,这宫殿造起来,净是琉璃瓦用的就不少,也该早些预备了。”总统脸上才有些喜色,说道:“宫殿自然是要造的,不过时候断乎来不及。这等土木大工,至少也要两三年才能完竣,登极是眼下的事,如何等理?二来也难得相当地位,三来款子不敷,现在筹备大典,至少也要几百万,我青岛的存款,被日本扣住不发,伦敦的款项,一时又难凑手,现在的英俄日本三国,深恐改换帝制,发生乱事,已向外交部提出警告,若晓得提款造宫殿,更好借口。幸而梁士诒替我设法,挪移国民捐同爱国储金两项,大典可以敷衍过去。这宫殿的话,只好暂叫清廷让出,规模也很壮观,只要换几处封联匾额,粉刷油漆起来,还可以将就用的。大约所费不过几十万,我已经派乃宽侄儿去赶办了。”
洪姨笑道:“这更好了,陛下前天不是说把九公主招宣统做驸马么?只要拨给他一处房子,丈夫女婿住在一起,将来办起喜事来也热闹些。”袁总统道:“宣统如果肯听话,眼前就有一件事,我想照应他赚两个钱,手头也可宽裕些,就是那传国玉玺。他既退位,收着实在无用,我这里却是不可少的,叫他拿来送给我,我情愿给他一百万块钱,两面都是实惠。现在他们已经答应,到那时候叫恭王溥伟,充当送玺大使,亲手捧过来,见得慎重,不过想得一官半职,我自然要格外加恩的。”八姨接口道:“这真是陛下圣恩高厚,不然,只要叫人传道旨意,怕他不好好献上来么。”九姨见他们说得高兴,也凑趣说道:“怪不得从前听说皇帝吃一个鸡蛋,要用二百两银子,原来皇帝的钱是这样用的,这块传国玉玺,顶多值上万把块钱,现在却加了一百倍。照这样算起来,帝制成功,至少不要几千万吗?”袁总统哈哈大笑道:“做了皇帝,天下的钱,都是我的,而且可以世世代代传下去,连宗室本家都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这真一本万利的事,你还怕亏本么?”
洪姨道:“陛下登位的时候,穿什么衣服呢?前清的袍褂,自然是不对,大总统的打扮又不能用,难道真像戏台上的滚龙袍么?”袁总统道:“这却不用你操心,外面已经设了大典筹备处,派内务总长朱启铃做了总办,这是他职分内应的事,我的衮冕已叫他们务要酌古论今,以富丽堂皇为主。这事是中外臣民观瞻所系,第一不可惜费,大约连鞋袜在内,有一百万也差不多了。”诸妾都道:“用什么料子,这样宝贵呢?”袁总统道:“你们不用性急,我已吩咐他们务赶年内做好,我还要先穿起来试试看,你们总得见的。”诸人谈得高兴,不觉天色微明,才散去安息。
且说朱启铃得了这个优差,马上设了局所,委任僚属,卦起大典筹备处的牌子来。官员运动差事,商人承揽生意,真个其门如市。有几个神经过敏的,便想谋苏杭织造,承办贡品。
商人都是从前在内务府跑惯的,光复之后,无人过问。今见帝制复活,大喜过望,手长的便来包揽宫闱御用品物,其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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