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适的时论 - 五 眼前世界文化的趋向

作者: 胡适3,921】字 目 录

毁灭完了,所以他们害怕科学,咒骂科学。这种议论时错误的。在一个大战争的时期,为了国家的生存,为了保存人类闻名,为了缩短战争,科学不能不尽他的最大努力,发明有力量的武器,如第二次大战争里双方发明的种种可怕武器。但这种战时工作,不是科学经常工作,更不是科学的本意。科学的正常使命是充分运用人的聪明才智来求真理,求自然界的定律,要使人类能够利用这种真理这种定律来管理自然界种种事务力量,譬如叫电气给我们赶车,叫电波给我们送信,这才是科学的本分,这才是利用科学的成果来增进人生的幸福。

这几百年来的科学成绩,都是朝着这个方向做去的。无数聪明才智的人,抱着求真理的大决心,终身埋头在科学实验室里,一点一滴的研究,一步一步的进步,几百年继续不断的努力,发明了无数新事实,新理论,新定律,造成了人类历史上空前的一个科学新世界。在这个新世界里,人类的病痛减少了,人类的传染病在文明国家里差不多没有了,平均寿命延长了几十年。科学的成果应用到工业技术上造出了种种替代人工的机器,使人们可以减轻工作的劳力,增加工作的效能,使人们可以享受无数机械的奴隶伏侍。总而言之:科学文明的结果是使人类痛苦减除,寿命延长,增加生产,提高生活。

因为科学可以减除人类的痛苦,提高人生的幸福,所以现代世界文化的第一个理想目标是充分发展科学,充分利用科学,充分利用科学的成果来改善人们的生活。近世科学虽然是欧洲产生的,但在最近三十年中,科学的领导地位,已经渐渐的从欧洲转到美国了,科学是没有国界的,科学是世界公有的,只要有人努力,总可以有成绩,所以新起来的国家如日本,如苏联,如印度,如中国,有一分的努力就可以有一分的科学成绩,我希望我们在世界文化上有这种成分。

其次谈判第二个理想标准,用社会化的经济制度来提高生活程度。

我特别用“社会化的经济制度”一个名词,因为我要避掉“社会主义”一类的名词。“社会化的经济制度”就是要顾到社会大多数人民的利益的经济制度。最近几十年的世界历史有一个很明显的方向,就是无论在社会主义的国家,或在资本主义的国家,财政权已经不是私人的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人权了。社会大多数人的利益是一切经济制度的基本条件。美国英国号称资本主义的国家,但他们都有级进的所得税和遗产税。前四年的英国所得税,每年收入在一万镑的人,要抽百分之八十,而每年收入在二百五十镑以下的人,只抽百分之三的所得税。童年美国所得税率,单身人(没有结婚的)每年收入一千元的,只抽一百零七元;每年收入一百万元,要抽八十九万九千五百元等于百分之九十的所得税。这样的经济制度,一方面并不废除私有财产和自由企业,一方面节制资本,征收级进的所得税,供给全国的用度,同时还可以缩短贫富的距离。这样的经济制度可以称为“社会化的”。此外如保障劳工组织,规定最低工资,限制工作时间,用国家收入来救济失业者,这都是“社会化”的立法。英国民族在各地建立的自治新国家,如澳洲,如纽西兰,近年来都是工党当国,都倾向于社会主义的经济立法。英国本身最近在工党执政之下,也是更明显的推行经济制度社会化。美国在罗斯福总统的十三年的“新法”政治之下,也推行了许多“社会化”的经济政策。至于北欧西欧的许多民主国家,如瑞典,丹麦,挪威,都是很早就实行在各种社会化的立法的国家。

这种很明显的经济制度的社会化,世界文化的第二个共同的理想目标。我们中国本来有“不患贫而患不均”的传统思想,我们更应该朝这个方面多多的努力,才可以在世界文化上占一个地位。

最后,世界文化还有第三个共同的理想目标,就是民主的政治制度。

有些人听了我这句话,也许要笑我说错了。他们说最近三十年来,民主政治已不时髦了,时髦的政治制度是一个代表劳农阶级的少数党专政,铲除一切反对党,用强力来统治大多数的人民。个人的自由是资本主义的遗产,是用不着的。阶级应该有自由,个人应该牺牲自由,以谋阶级的自由。这一派的理论在眼前的世界里,代表一个很有力量的大集团。而胡适之偏要说民主政治是文化的一个共同的理想目标,这不是大错了吗?

我不承认这种批判是对的。

我是学历史的人,从历史上来看世界文化的趋向,那民主自由的趋向,是三四百年来的一个最大目标,一个最明白的方向。一个小小的逆流。我们可以不必因为中间起了这一个三十年的逆流,就抹煞那三百年的民主大潮流,大方向。

俄国大革命,在经济方面要争取劳农大众的利益,那是我们同情的。可是阶级斗争的方法,造成了一种不容忍,反自由的政治制度,我认为那是历史上的一件大不幸的事。这种反自由,不民主的政治制度站不住,所以必须依靠暴力强力来维持他,结果是三十年很残忍的压迫与消灭反对党,终于从一党的专制走上一个人的专制。三十年的苦斗,人民所得到的经济利益,还远不如民主国家从自由企业与社会立法得来的经济利益那么多。这时很可惋惜的。

我们纵观这三十年的世界历史,只看见那些模仿这种反自由,不容忍的专制制度,一个一个的都被打倒了,毁灭了。今日的世界,无论是在老文明的欧洲,或是在新起的亚洲,都还是朝争民主,争自由的大方向走。印度的独立,中国结束一党训政,都是显明的例子。

所以我毫不迟疑的说:世界文化的第三个理想目标,是争取民主,争取更多更合理的民主。

有些人看见现在世界上有两个大集团的对立,“两个世界”的明朗化,就以为第三次世界大战祸,不久即将来临了,将来胜败不知如何,我们不要押错了宝,以致后悔无及!

这是很可怜的败北主义。所谓“两个世界”的对垒,其实不过是那个反自由不容忍的专制集团,自己害怕自己气馁的表现。这个集团至今不敢和世界上别的国家自由交通,就是害怕的铁证!这就是气馁。我们认清了世界文化的方向,尽可以不必担忧,尽管可以放大胆子,放开脚步,努力建立我们自己的民主自由政治制度。我们要解放我们自己,我们要造成自由独立的国民人格,只有民主的政治,可以满足我们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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