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顿 - 拉练

作者: 何顿32,943】字 目 录

胆子最小的,他之所以抽烟,是因为他交的朋友都抽烟,而他自己并没有钱抽烟。他的父一分钱都不给他,他是靠捡破烂、偷铁偷铜卖钱再买烟抽。

他的烟瘾并不大,他甚至可以一天也不抽烟。他常说:“老子今天一根烟都没抽,饿醉了。”然后做出一副饿醉了相,不得了样地抽着烟。但在何建和杨小平看来,他抽烟的样子虽然如狼似虎,其实根本就没把烟吞进肺叶里去“熏陶”自己,他只是让烟做客样地在口腔里打个转身就飞快地吐了出来。李林抽烟,完全是喜欢上了抽烟的那种男人派头,在他看来,一抽烟就标志着一个男孩长成男子汉了。所以他就假模假样地抽着烟。

彭指导员看了他们一眼,在单车上大声问何建道:“累不累?”

“还好样的。”何建回答说,“就是肚子饿了。”

“我也肚子饿了。”李林说,“我早上只吃了碗稀饭就到学校来了。”

杨小平却不敢吭声,因为他手上还夹着烟,他怕彭指导员注意到他手上正有蓝烟缭绕。

拉练的队伍在一路旁年轻的树林里休息了,这是预先就选择好了的休息。炊事班的同学在这里忙着做饭。这是一斜斜的山坡,遍布着年轻的马尾松、樟树和杉树等交错的树木。何建、李林和杨小平等十个同学径直奔到了山坡顶上,就好像解放军抢占制高点一样,他们不怕艰辛地爬了上去。他们之所以把疲倦置在脑后,爬到远离群百多米的山顶上去,就是想背开老师和工宣队的视线,在那里心安理得地抽烟。从山顶上望下去,两边风景都挺好,到是田野、农舍和郁郁葱葱的树木。远农舍的黑屋顶上蓝烟袅袅。天蓝盈盈的,有几缕白云在高空中游荡。何建解开扣,解得只剩了最下面的一粒扣子,露出了白白的脯。他谁也不在乎地点上支烟,猛吸了几口,东张西望地看了几眼四周,觉得周围青青的全是绿,于是……

[续拉练上一小节]疲劳都减少了很多。

“何建,你们在这里抽烟啊!”孙小燕走过来盯着他。

孙小燕是何建心中的秦怡。当年秦怡在很多中学生心目中是个大美人,秦怡主演的电影,他们在读小学的时候就都看过。秦怡成了他们心中最温良最美的女。父被打倒了而脸上失去光泽的孙小燕,便是何建眼中的秦怡。要是别的同学对他说这句话,他一定会骂一句脏话,比如说“关你卵事”,但是孙小燕用责备的眼神对他说这话,那就是另回事了,“我是好玩抽烟。”何建男子汉样地望着她。

“你就只晓得抽烟!”孙小燕瞪着他,“会把你的肺和肠子熏得很黑的。”

何建望了眼四周,“我不抽了。”何建瞅着他喜欢的孙小燕,在地上揿灭了烟。“天天骂我哥哥抽烟。我不喜欢男孩子烟飙飙的。”

“要开饭了,”何建转移话题说,“你安排班上哪个去端饭吗?”

所谓“班”是87排下面的建制,在部队里排下面就是班么,既然班被工宣队的改成了排(按部队编制,一个加强排正好是五十名战士),那么从前在班上设立的“组”自然就提升为“班”了。

孙小燕便被班主任高老师临时提拔为87排第四班班长,因为原四班班长是个女瘸子,走路一拐一拐的,不参加拉练。孙小燕当然就拿出班长的责任心,向她手下的九个同学分配任务。“你和李林去端饭。”孙小燕顺势安排他说,说完一笑。

“李林,班长交给你一个光荣的任务,去端饭。”何建对走拢来的李林说。

孙小燕很愉快的模样笑笑,“你们两个去端饭,都要做事,不然就都没饭吃。”

“我不去咧。”李林躲懒说,“我又不是干部,干部去,你是班长,你去。”

“你就不能去?你是伢子,有劲些。”孙小燕望着李林。

“我没有劲,我一两劲都没有。”李林很计较自己的劳动力,“我只会睡觉。”

“那我也不去,”何建说,他确实感到很疲劳,“我没一点劲了。”

孙小燕见他反口,就生气地瞥他一眼,转身下去了。何建看着军装在她身上显得过于肥大的她那苗条的背影,觉得她一定比他还累,就准备还是去打饭,但又觉得不好开口说“我去”。他看着站在一旁笑着的李林。他真想骂李林一句什么,但骂他没意思,就扭开头,眼睛望着树梢出神。树梢上有一对极漂亮的小鸟,正叽叽喳喳地叫得很欢,仿佛是欢迎他们来到它们的世界做客似的。“好漂亮的鸟埃”何建对李林说。

“要吃饭了。”李林说。

“吃你娘的肠子。”何建扔出这么一句话道。

何建把视线抛到山下,一些同学已经开始排队打饭了。饭是排长率领班长从炊事班的饭锅了里打来的,再由班长分配给自己班的每个同学。何建陡然感到肚子饿得直叫,咕咕咕什么的。

“我肚子饿得直叫,要吃饭了。”他看了眼蓝蓝的天空,又偏过头来望了眼李林,李林也望着他。“我吃饭去,我饿了。”

何建走下山坡时,见孙小燕提着一塑料桶饭,艰难困苦的样子向上面走来,就赶紧跑过去接孙小燕手中的饭桶。“我来提我来提。”他向孙小燕讨好地一笑。

下午三点钟,休息了一个中午的同学,在不很强烈的太阳里站好队后,彭指导员站在一块高高的奇形怪状的石头上,扯开喉咙对着电喇叭作了些交代,于是队伍又开始向前方开拔了,自然是浩浩荡荡的。“我们唱一首革命歌曲,提高士气啊咧。”彭指导员举着电喇叭走过来,高声起歌道:“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预备唱!”

于是87排的全同学就敞开喉咙唱毛主席语录歌。《世界是你们的》了。何建没有开口唱,他没有劲唱。李林也没有唱,杨小平也没有唱。彭指导员的眼睛很好,耳朵也很尖,他走过来,“你们这里没有声音啊咧。”他指出说,脸上是批评的表情。

彭指导员喜欢在一句话的后面老是加上“啊咧”两个语气词。

比如说,他批评同学时总是说“你要表现好啊咧”或者说“你这种表现不行啊咧”。彭指导员总是用“啊咧”两字在他说的一句话后面结尾,大概是表示凝重什么的。彭指导员批评你时,眼睛就很革命地瞪着你,表示他不怕你。彭指导员在教室里宣讲他自己的家史时,总是一脸标榜的形容道,他祖宗十八代都可以请你去查,十八代都是深受地主压迫的正宗的贫农。他搭帮共产,翻身做了社会的主人。他现在是恩格斯说的“人类灵魂的工程师”。

就这么回事。

“你们这里没有声音啊咧,怎么回事?”彭指导员大声质问。

何建和杨小平马上就张口唱起来:“……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队伍继续向前走着,“彭指导员最讨嫌。”杨小平说,“我猜要我们拉练的馊主意就是他想出来的。他只想现出他最革命,一个祖宗十八代都是乡里宝的神经。”

“他想当校长。”何建估计说。

在学校里,校长是最大的官。“他这乡里宝当校长,那我不读书了。”杨小平说。

“莫说了,招呼他听见了。”李林小声说,望着站在那里冲他们鼓士气的彭指导员。彭指导员正站在路旁,手举电喇叭,一只手打着拍子地唱着歌。

“听见了也不怕他。”杨小平讲狠地一昂头,“最多就是不读书了,把我开除。”

他们待彭指导员离开他们后,杨小平又摸出了烟,递了支给何建,但他没递给李林。李林问他要大前门烟抽,杨小平说:“你莫费,你只是好玩,又没真正的烟瘾。”

“我有烟瘾。”李林继续问他要,“搞一根看?”

“你是假抽烟。”杨小平说。

“我是真抽烟。”李林伸手要,“来罗。”

杨小平用不着讨好李林,骨子里他还有点看李林不来,因为李林的父是拖板车的,长期是一身臭汗地从他眼前过路,一张脸黑不溜秋的。“你自己有烟抽。”杨小平说。

“我的烟比你的烟差些,”李林说,望着他,“搞根大前门给我,莫小气罗。”

杨小平对他一笑,“我只剩一根了。”他说,“还有这么长一截路要走。”

李林就不再问他要了,而是把眼睛四望,看着路两旁的景。路两旁自然是金灿灿的田野和树木,和正在田头上劳动的农民和抬起头看着这支队伍路过的小孩。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预备唱!”走在前面的赵营长情绪来了,回过头来对87徘的全……

[续拉练上一小节]同学发出号召地唱道。前面86排的同学唱完一首歌后,为了消除大家行军的疲劳感,把上午出发时那种饱满的情绪调动起来,忽然就集大声嚷道:“87排的,来一个!87排的,来一个!一二三,快快快!一二三四五六七,我们等得好着急!87排的,来一个!……”赵营长7排的同学没有反应,就回过头来大声起唱道:“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唱!”他自己率先唱起来,87排的同学没精打采地跟着赵营长唱着,肩上掮着他们的疲劳,歌声当然就软绵绵的,听上去自然就一点也不宏亮。

五点多钟时,这支拉练的队伍在一所大队(即现在的村)小学的门前停下了,这便是今天旅途的终点站。这所大队小学没在路边上,而是弯进公路的一片桔林后面,这也是事先就联系好了的。这所小学的门前是一块坪,有两个不符合标准的篮球架,即几块板子随便钉在两根粗祖的木头上的篮球架,上面嵌着一个不规则的要圆不圆的铁环。拉练的队伍依次在这块坪上坐下了,大家都举着绿绿的军用壶喝,边等着老师讲话。何建在彭指导员举着电喇叭交代事情的时候,眼睛就盯着这种篮球架,心里却想笑。“这号鬼篮球架,”他对李林说,推了下李林的肩膀,“看罗,这未必投得球进去哎?”

“今天的野营拉练同学们都表现得很不错啊咧,没有一个同学叫苦的啊咧。”彭指导对着电喇叭总结今天的成绩,脸上是一种不知疲倦的高兴,“没有一个同学掉队。这充分证明了伟大领袖毛主席说的:‘加强纪律,革命无不胜。’野营拉练就是为了增强同学们的组织纪律,培养同学们吃苦耐劳的思想品德……”“我肚子饿得叫了,他还说这些话。”杨小平低声对何建说。

“我们既然是学习解放军,那就要全盘学习。”彭指导员看了眼鸦雀无声的会场,“晚上睡觉,各个排都要安排站岗放哨的,轮流站岗,每人站一个小时,由各排自行安排。我们半夜里,随时都可能查岗的,不许躲懒睡觉啊咧,要学解放军保持高度警惕。”

“还要站岗,”何建说,“防止坏人搞破坏。”

“从明天开始,我们的野营拉练会增加一些新的内容啊咧。”彭指导员兴高采烈地说,“比如在行军途中,发现敌机来了,马上会吹号疏散。一声疏散,两分钟内,路上要做到看不见一个人,当然不是要你跑到马路边上站着,而是像解放军那样卧倒……另外,我们是临时借用兄弟学校过夜,要爱护公物。”彭指导员对着电喇叭说。

“这未必还要你罗唆,在学校里就交代了的。”李林对何建说,“罗里罗唆。”

“损坏兄弟学校的公物,一律要照价赔偿,还要挨批评,严重的,还要受分。”

“莫讲话,听他说。”何建说。

“还有一点要强调,不能私自下塘游泳啊咧。不要以为自己会游泳就下塘游泳,发现如有同学破坏纪律——游泳,学校会要严肃理,一切行动要听从指挥……”“那我们怎么洗澡呢?”杨小平不服地嘀咕道,“我们总要洗澡才睡觉。”

“洗澡只能提洗澡,不能借故洗澡而下塘游泳啊咧。”彭指导员说,他扫了眼在坐的全同学,见大家都对他讲话不耐烦了,这才宣布:“现在以排为单位解散。”

大家解散后,就一心等着炊事班的同学吹号开饭,因为炊事班的同学不吹号,其他同学不能擅自走过去妨碍炊事班的紧张劳动,这是彭指导员在训话时交代的。炊事班的同学已经把米收去煮去了。班长把米从每个同学的米袋里收集起来,交给排长和班主任,炊事班的拿着米便去煮。“我口里都吐酸了。”何建对杨小平说,瞧了眼正忙着煮饭的那些炊事班的同学,“还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开饭?我肚子都饿扁了,比中午时还饿些。”

“我也饿得要死,中午时我没吃什么饭,吃不进。”杨小平说,他一身的疲惫,索躺到了地上,把两手垫在一起,当枕头枕在脑袋下面。“我们现在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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