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口漫谈,窗外下着鹅毛般大雪,室内温暖如春,也是人生一乐。我又打趣宋斯萌:
“我的宋大姐,开工到现在也没挖出半块秦砖汉瓦,看来你的预言要落空呢。”
“我宁可自己的预言落空,也不愿挖出个文化堆积层,迫得研究所所址搬家,你这个设计负责人就要哭鼻子啦。你知道我是最怕小弟哭鼻子的,眼泪鼻涕一大把的呀!”斯萌反chún相讥。
“我估计文化层是挖不出来的,”达曼挟了块醋鱼放在嘴里品味,“就怕碰上软基,要处理,就影响工程进度了。小钟,你们的勘探点好像太少了。”
“大哥休得惊慌,山人自有算计。从宏观调查到微观分析,这里不会出现什么软基的。”我放下酒杯,拍打胸脯。
正在酒酣耳热之际,电话铃却扫兴地响个不停。是谁这么败人兴致,我恼怒地提起话筒,但还来不及容我发话,现场指挥胡工程师的大喉咙就响了起来:
“是钟工吗?快到现场来。在厂址的东北角,出现了一大块软基,比淤泥还差,一台推土机已经陷了下去,我们挖出了好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你快来看一看……”
我愕然地立着不动。斯萌和达曼再也不打趣我了。他们也站起身来,帮我披上大衣:“小钟,别着急,我们陪你去看一下。”
工地挖出个大粪窖
半小时后,我们3个人匆匆来到开挖现场。呈矩形的研究所和试验工厂的地基已大致开挖出来,在东北角围着许多人。胡工程师一眼看到我就大叫:“钟工,你来了。哦,邝代表和宋代表也来了。好极了,好极了。”他带我们挤进入丛,急不可待地责问我:“钟工,设计文件中讲得很清楚,这儿的地基全是岩基,可是我们挖到东头就出了大毛病。你瞧,连推土机都陷下去了。”我顺着他的手看去,果然有一台巨型推土机已没入地面以下,只露出个翘起的屁股——驾驶座。“我派人去触探一下,沿这条线以东竟是淤泥一样的东西。我调了一台抓斗机过来,已抓起一大堆破烂,倒在那边。这究竟是什么道理?”
我们这才注意到有一台抓斗机停在“安全区”内,正在抓取“软基”中的东西,一堆堆地倒在地上。宋斯萌听到“破烂”二字,突然两眼闪闪发光,也不说一句话,立刻奔了过去,在“破烂”中掏摸起来。一会儿她站起身来,手里捏着一个破陶茶壶盖在空中挥舞,兴奋地叫道:“这不是破烂,这是丰富的文化堆积层,大丰收、大丰收!”那模样简直像猫头鹰抓到一只肥大的田鼠一样。
“他娘的!”我心中暗暗诅咒,“又是软基,又是文化层,这光景简直不让我这个设计师活了。”我不高兴地膜了兴冲冲奔过来的宋斯萌一眼,挖苦地说:“宋姐,你又发现什么宝藏了,这么高兴?”
“你看,这是我在土堆里发现的陶片。这是一种粗陶器,是北方少数民族烧制的。从质地、造型和花纹上分析,可以初步认为这是金代的产品。所以啊,这文化层表层就大约有八九百年历史了。我估计下面一定能发掘出更重要的文物来。”
“就算这个破茶壶盖是几百年前的东西,天知道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丢在这里的呢?也许是前几年刚被丢弃的吧,根本不是什么文化层。”我不服地说道。
“问得好,但是请你仔细看看这个碎片。”宋斯萌胸有成竹地把破盖放在我手中,“你看,这壶盖外形是走了样的,显然这是烧窑时出的废品,谁人会把废品保留下来?可以断定这是在熄火取出成品后就把废品剔除废弃的,我估计在这里可以找到不少这种‘废品’——现在可成了宝贵的珍品,而且我敢打赌附近一定还有个土窑的遗址。”
“我不管你们争论什么废品珍品,我急待知道这软基是什么东西,范围多大,我们的工程怎么处理?”胡工程师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胡工,不要着急。听我说,”我镇静下来,“这里不可能出现大漏子的,让我来补充查勘一下吧。”我打开随身携带的快速物探箱,接上电源,开启计算机和激光光源,对地层表部进行浅层扫描和反射分析。这是我们研制成的最新设备,不用多少时间,在屏幕上就揭露了“软基”的真相。我细致分析后,心中了然,就挥手让他们过来,郑重宣布:
“现场的地基确实都是可靠的岩基,除了几条断层和岩脉外,不存在大面积的软基,我们的勘探结论是可信的。至于说到这里出现的问题,现在也真相大白了,”我用手指着屏幕,“这是一个大石坑,或者说是一口深井。平面范围是30米宽、40米长,深达80米,这显然是一口人力挖成的井。由于我们的勘探网格是按100米的间距布置的,它凑巧漏了网。但不会影响我们的工程,只要把坑内的堆积物挖除,回填石碴,再在表面浇一层混凝土就行了。”我侃侃而谈,指挥若定。
“可是这要挖掉近10万立方米堆积物,再回填10万立方米,还说不影响工程!”达曼双眉紧皱。
“人工开挖的?我很难想像,近一千年前的人能在岩石里挖出这么大的井来。要知道,那时可没有凿岩机和吊车啊!”宋斯萌提出疑点,许多人都赞同地向我投来怀疑的目光。
“古代人并不比我们笨,这里刚巧有几条断层交汇,又有岩脉穿揷,风化又较深,形成天然的破碎带,不用炸葯也可以挖深的。”我反chún相讥。
“请问钟大工程师,他们花尽心力挖这么个大深坑又干什么用呢?是抽水马桶的化粪池吗?”斯萌还是不死不活地挖苦我,引起人们一场哄笑。我恼羞成怒,恶声说:
“尊敬的宋大姐,这个问题应该由你们搞历史的来回答。如果要问我,我要说你还真的说对了。根据物探结果,这口大井中堆存的东西很复杂,有淤泥、沙子、腐殖质、沥青,还有些已分解变质的油脂和其他有机质,而且还有人和动物的残骨,也许正是古人修建的一座大粪窖。”
突然,从抓斗机那边传来一阵惊叫声和喧哗声,原来抓斗机抓起的一大块板结土上挂着一具白色可怖的骨架,我们都发了一会怔,达曼喃喃地讲:“也许不是一个大粪窖,而是个大弃尸坑!”
可是斯萌没有理睬,她像一头猫头鹰看见一只田鼠那样,奔向骨架去了。
太阳变成了月亮
在讨论如何处理这个大粪窖——或者弃尸坑时,发生了激烈的争论。达曼和胡工主张多抽调几台抓斗机,加速挖出堆积物,再用载重卡车运到奔碴场上。宋斯萌断然拒绝。她认为这个石坑大有讲究,应重点发掘。她主张抽调一些有经验的文物工人,逐层仔细清理,万万不可搞破坏性施工,“那将是对历史对子孙的犯罪。”她加重语气地说。
达曼听了大不以为然:“照你这么搞法,这10万立方米的历史垃圾什么时候才能清理干净,工程还要不要搞?影响科研进度谁负责?”
“按照你们的方式去搞,这10万立方米可能埋有重要文物的历史遗址就会完全被破坏,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失,你们又有谁敢负责?”斯萌寸步不让。
置身事外的我,坐在椅子上悠闲地点上一支烟,跷起二郎腿,眯着眼聆听他们之间的舌战,时而给双方注上一点“助燃剂”以增加乐趣。但双方闹得不可开交时,还是由我提出了一个和稀泥的方案:在竖井侧面架设起高速运输皮带,随着井中堆积物的清理,皮带也跟着下延。由施工处雇用一批有经验的开挖工,在文物局代表的指导和监理下高速挖掘。如无“珍品”,就倾倒在皮带机的进料斗中,可以快速转送到地面运走;发现“珍品”,就连同周围的土壤一起挖出,放进预备好的木箱中另由吊车吊走。如果有“国宝”级的大收获,那就专案处理。虽然双方对这个方案都有些不满,最后总算求同存异地被接受了。
于是,宋姐回城去搬来不少援兵,分成小组,日夜在现场轮值。开始时,他们把挖出来的每块碎陶破瓷和断骸残骨都当作“珍品”,一一封存。后来这类珍品收不胜收,泛滥成灾,宋斯萌只好提高规格,只选些成件的陶器或有研究价值的遗骸才装箱。发掘到石坑下部,尸骨成堆,达曼所说的‘弃尸坑’看来是言中了,而且发掘出好些真正的殉葬珍品甚至一二件‘国宝’,这使斯萌陷入亢奋状态。
由于要处理文化层,东部范围的工程只好暂停,整个进度也有所放缓,我和达曼倒因而轻松不少。时间过得也快,转瞬一个多月过去了。这天下午,日长无事,我约了达曼去现场蹓跶。现在,工地上已是另一幅景象。大井已挖了一半多,我们站在井边下望,只见一簇簇的工人用特制的工具细致地刨着土,小推车来回如飞,斯萌和她的助手们手脚不停地监视着,时而有一大箱的“珍品”被吊车隆隆吊起。我和达曼好奇地乘升降机下到开挖面看热闹。只见白骨成堆,狰狞可怕。我蹲在一具遗骸旁仔细地观察了一番。这具遗骸较长,想见当年一定是位颀长的男子,不知何年何月被弃尸于此。我正浮想联翩,忽然发现尸骨旁的土中有一块白色东西。挖出一看,原来是颗晶莹的玉质印章。我心中一动,四顾无人注意,就顺手牵羊装进褲袋。
然后我们又回到地面,看到挖出的废土已堆成小丘。这些经过文物专家鉴定后的废弃物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夹杂着可怖的骷髅。我们掩着鼻子,绕着土丘巡视了一圈。一块淡黄色的石头片忽然引起了达曼的注意。他俯下身去,端详了一番,又使劲将它从土中挖出来。他找了些废纸擦干净表面的表土,用双手捧住朝向太阳照看了一下,立刻发出一声惊呼,把我吓了一跳。
“达曼,什么事呀?”
达曼没有作答,他又一次举起石板对准太阳,显然他在通过这石板窥视太阳。半晌,他吃力地放下石板,用手敲敲额角说:“天啊,我发了疯吗?”
这块石板呈正方形,我估计边长约30厘米,4~5厘米厚,颜色淡黄,好像是一块半透明体。我推推达曼说:
“你怎么啦?对石头发生兴趣了?这堆废碴可是经过我们的文物专家过滤过的呀,不会有什么珍品和国宝留给你的,你发什么呆!”我见他仍不作答,继续发挥,“我看这是一种板岩,由于容易一片片地剥离开来,老百姓常常用它当作瓦片盖屋顶用的。这块板岩看起来有些半透明,也许还利用它作天窗用呢,可以说是块天然玻璃吧。你喜欢它,尽管搬回去好了,不会有人告发你盗窃文物的。”
“半透明,天然玻璃?……”达曼迷茫地喃喃自语。他忽然抬起头来直瞪着我,两只眼珠似乎要从眼眶中突了出来:“小钟,你曾经看到过一块够把太阳变成月亮的玻璃吗?”
“你在说什么?你真的发精神病了吗?”
“你自己去试试!”达曼向那块天然玻璃指了一下。我怀疑地用双手捧起“玻璃”——那家伙大约有10多公斤重,使劲举起来朝向太阳。天啊,通过“玻璃”望出去,天空上竟然挂着一钩新月,放射出淡淡的清光。我双腿一软,几乎栽倒在地上。达曼慌忙扶住了我。我无法置信,向“玻璃”望了又望,看了又看,不是新月又是什么!尽管明亮的太阳高悬头上,阳光令人目眩。这一下子我再也说不出俏皮话了,呆呆地立着不动。
达曼仍然盯住那“玻璃”,不语也不动。好一会儿,他猛然拉住我的手激动地说:“钟工,请你快快招呼司机过来送我回筹建处,我要立刻开展研究。我猜想,我们可能已经得到一块地球上甚至是宇宙间独一无二的珍宝了。”
两个劳改犯
我吃早饭时,在食堂中遇到了宋斯萌,把我们在废料堆上找到一块奇怪的石片,“能够把太阳变成月亮”的事告诉了她。她轻蔑地向我眨眨眼睛,分明是不相信我这个经常愚弄她的“弟弟”。我光火了,拉着她一起来到达曼的办公室。
“达曼,你还在研究这块天然玻璃吗?”我们走进办公室时,看到达曼正全神贯注地用一些不知名的仪器扫描着那块神秘的石头,就招呼了一声。他抬起头来望了我们一眼,招呼道:“啊,小钟,宋姐,你们来了,请坐。我仿佛进了迷魂阵,被这块神秘的天然玻璃愈搞愈糊涂了。它的分子晶格排列十分特别,不同于任何一种材料,它既透明又不透明,它是一面魔镜,又是个宝库,一座迷宫,里面蕴藏着无限的秘密。它很敏感,压力、温度、濕度的变化都会使它的性能发生变化。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又是怎么来的?我百思不得其解。你们帮助我破译这个谜吧。”他站起身踱起步来。
我捧起那块奇石,装作内行的样子摸摸敲敲,并介绍给斯萌;“宋姐,就是这块奇石,你见到过这种东西吗?”
斯萌把奇石竖立在茶几上,翻来覆去地摆弄着,忽然听到达曼一声惊呼,他喊道:“宋姐,你扶住那块石头不要动,你们看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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