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此人心眷故国,对徽钦二帝还是百般照顾,否则的话,这两人恐怕早已被折磨死了。”
话未说毕,阿计替又走了回来,手中拿着几根枯杨柳枝一般的木枝,约有筷子长短,放在水中熬煎。口中连说:“好运道,幸喜还有几根不云木,也是官家福气。”水沸后,他注视半晌,盛起半碗汤,让钦宗服侍徽宗饮下,沉沉睡去。阿计替皱眉对钦宗说:“这不云木煎葯治病,水沸后木浮者病可愈,木沉者不可救。今皆沉底,上皇之命恐在旦夕,须作算计。”钦宗闻言抽泣不已,哀求道:“望大哥上报金国皇帝,就在此处将我两人敲杀,何苦如此折磨!”阿计替连连摆手:“大王休作此言,教皇帝知道了须是不好。现南北两朝还在交兵,皇帝岂会杀害你二人,要留着与康王讨价呢,大王且是宽心,或许两朝最终议和,康王坐稳龙庭,仍会迎大王回去,不可再萌他念,阿计替须是担当不起。”
正在谈着,那边徽宗又喃喃梦呓起来,其声极为模糊,从耳机中难以辨认。我们把它录了下来,再用计算机在徽宗的语音库中进行模糊识别和匹配,才破译出来,原来是这位风流天子的临死忏悔词,翻来覆去的几句话:
“朕好海也。想当年皇兄驾崩,朕以藩王入继大统,自认天命攸归,喜不自胜,岂知朕非治国之君,不如由简王继位,容朕留意书法绘事,何等不美,亦不致倾邦覆国,好悔也。
“朕好海也,忆朕即位之初,亦思有所作为,纳忠言,用贤相,革敝政,却贡奉,慾重见太平兴国之治,奈何为善不卒,就堕魔道,皆朕之罪,夫复何言!
“朕好悔也,不当排斥正士,押近姦谀,重用蔡童高梁诸贼,君臣荒诞,甚至夜宿娼家,与人争「妓」,今为囚徒,亦是报应也。
“朕好悔也,不该横征暴敛,巧取豪夺,竭天下之力搜奇石,营良岳,困竭民力,国基遂空,皆朕为之。
“朕好悔也,朕不该不治国事,奢侈婬糜,不御外寇,文恬武嬉,崇信道教,普天之下建寺立观,既苦我民,又覆我国,朕之罪也。
“朕好悔也,朕忽视强寇压境,不事兵备,但知招降纳叛,举措失当,一味苟且偷安,献币自保,一旦金兵大举,州郡尽溃,乃至宗庙倾覆,陵寝为墟,朕之罪诚不容于天地也……”
均州葬礼
“看样子宋徽宗已快进入弥留状态了,他这几句话倒也出自肺腑,可说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了。”达曼在仔细听了徽宗的忏悔词后,下结论似地说。
我们都认为宋徽宗已活不久了,但还不知究竟在何日驾崩。大家都想看看这位亡国之君的最后下场,我还特别想弄清他又怎么化成文化层中的那具颀长的尸骨的。我们三人商定轮流值班监视。我很希望能获得“首见人”的荣誉,自告奋勇多值几个钟头的班,特别我是只“夜猫子”,所以每天的“晚班”常常由我包了。但是这个皇帝的“韧性”还相当足,拖了几天还不见驾崩,我在值班中也没有看到什么重大事件。只是有一天,一位金国的官员神气活现地来到四室,手中提了一壶酒和一条干肉喝令徽宗接旨,原来是金国太子生日,着赐赵佶赵桓酒肉,着跪拜谢恩。这时徽宗已奄奄一息,无福消受了,只能由钦宗一人谢恩领来了这块臭羊肉和一壶冷酒。对这些事,我也懒得一一记录。此后,徽宗病势更沉重,已经有几天未能进食,连便溺都不能下炕,要由钦宗背负服侍。阿计替千方百计弄来几粒丸葯给徽宗服用,勉强咽下后[shēnyín]不绝,两天后全身又出了斑点,溃烂化脓,长夜哼声不绝,他又怕惊醒倦极昏睡的钦宗,只好强自忍住。我看到这种惨不忍睹的情况,也感到难受,同时知道离断气的时间已近,就打电话催促达曼和斯萌前来为上皇送终。
他们来后,徽宗已停止[shēnyín],挣扎着从炕上起来,靠着土壁坐着。一只瞎眼紧紧闭着,另一只眼睛呆呆瞪着,只露出眼白,偶而有一颗泪珠沿颊滚了下来。龌龊蓬松的长发技到他的两肩。身上披的旧青袍,已千疮百孔,露着长满疮的枯黄肌肤。我估计一定还有许多蚤虫正在啃嚼着这枯干的躯体,[shǔn]吸最后一点血汁。斯萌不禁叹道:“这就是当年的风流天子、写得一手瘦金体、擅长画翎毛花卉工笔画的道君皇帝!这就是怠弃国事、荒婬奢糜,甚至出宫嫖宿李师师的道君皇帝!”
我们正在嗟叹,徽宗的眼神逐渐停滞,也不再流出泪水,手足也渐渐僵硬。“看样子太上皇要晏驾了。”我自言自语。果然,他终于闭上了眼睛,停止了呼吸,走完了可悲可耻的一生道路。似乎有什么“天人感应”,熟睡在其旁土炕上的钦宗突然惊醒,看到徽宗的模样,立刻爬了过来。他发现徽宗已死,又推又搡,放声大哭,不胜悲恸。一会儿,阿计替闻声赶来,放平徽宗的身体,摸了摸他的头,就劝慰钦宗说:“上皇已经仙去,大王也不必悲恸,办理后事吧。”
钦宗抽泣着说:“求大哥速速禀告金国皇帝。太上皇好歹是一国之君,既已驾崩,还求大国开恩,移入梓宫,赐葬山陵,我南朝君臣都将感戴大德。”
“梓宫?”阿计替吃惊非浅,“大王是指棺材吧?没有这样的东西!太上皇死在这里,入乡随俗,只可能按这里的规矩办事啦。禀明皇帝?燕京离这里几千里,又值冬尽春至,道路泥泞,谁肯为此去燕京面君,还是赶紧在此就地收拾吧。”
“那总得求大哥赐一口薄皮棺材,浅土埋葬,总不能像对付我的朱皇后那样,用张芦席一包丢在土里了事。”
“这里连芦席也用不到,也没有什么殡葬之地。全州就只有一口大石坑。人死了都抬到这坑的旁边。把尸体架起,先用野草、茶肭子点火焚烧,烧到半焦烂时,用水喷灭,再用木棍将尸体击打,使其皮肉脱离。然后用一根木杖贯穿尸体,像串烤羊肉一样,投入坑中,沉到坑底。人人都是这么办的。这样,坑中会有油渗出上浮,可以捞出来点灯用。”阿计替一面说,一面还指指炕头那盏昏暗的油灯。
钦宗听说,又惊又苦,还想哀求,阿计替两手一伸,断然拒绝。钦宗见哀求无效,就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叫道:“苍天在上,可怜太上皇也曾身为大国之君,纵有失德,何至死无葬身之所,连骸骨都不能返回故园?如果这是天意如此,我赵桓也不愿再活,宁愿纵身入坑,始终侍奉太上皇吧!”
阿计替过来拉起钦宗,再次开导:“大王不必如此。活人是绝不许入坑的。就是死人,也必须经过火烧、水淋、杖击后才可入坑,方能捞起浮油点灯,否则就捞不出灯油。这是祖宗留下的章法。再说,大上皇病崩,阿计替可以呈报皇帝,如大王自尽,这照顾不到的罪名,阿计替可也担当不起。”
正说着话,从门口进来了五六个人,口中嚷道:“死人在哪里?”阿计替吩咐一个人去报官,又指挥其他的人把徽宗尸体放在两根木杖上,一声吆喝,抬了起来,往外走去,去经历这火烧、水淋、棒击、贯木、入坑的大礼了。钦宗边号哭边眼了出去。人影消失后,屏幕上只留下一间空蕩蕩的上房和一盏垂垂慾灭的油灯——也许这灯油就是从弃尸坑中捞上来的人油和原油。
窗外吹过一阵夜风,窗棂格格作响,灯火挣扎了一下就灭了。剩下一片漆黑。看来要等三四个小时天亮以后画面才会再现。达曼关闭了电源,没有吭声。好一会儿,我打起精神笑着向斯萌说:“宋姐,这一幕历史剧确实动人。我知道你是位诗人,何不题诗一首以资纪念呢。”
斯萌动了动嘴chún,细声答道:“这北宋亡国和南宋苟安的史事,确实发人深省。我早年写过一首咏史诗,抄出来请大家指正吧。”
她抽出笔来,在一张白纸上籁籁地写下一首七律,诗日:
百万金师下汴梁,错将后事付康王。
曲端遭戮悲何限,武穆衔冤恨正长。
五国幽灵埋雪窟,六陵残骨对斜阳。
钱塘江上空潮汐,留得青山号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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