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实 - 马罗大叔

作者: 陈忠实8,659】字 目 录

让我今夜饱餐一顿也划得着了。

“跟我走!”马罗吼着。

我站起来,并不特别惊慌,走就走吧,无非是赶出伊甸园去接受惩罚,后悔是无用的。我跟在他屁后头,牙齿仍然在忙着啃咬包谷棒子。

他猛然转过身,伸出手,我以为他要揍我了,却是一把从我手里夺下包谷棒子,“噼啪”一声摔到渠里去,溅起的珠儿跌落到我的脚上。我憎恨地瞅着他,站住了, 真有点阿q式的怒目而视。只是黑夜笼罩了一切。他看不见我的怒目,我也看不见他是怎样得意的一张嘴脸。

我跟着他的屁走,纵使下地狱,我也去。

顺着渠往东走,渠沿上的草枝上的露打了脚面,我感到一阵冰凉。葛利高里和阿克西尼亚在顿河草原的月光下尽情淘气,我却跟着老光棍儿马罗走向耻辱的深渊。那条通村庄的田间土路横在眼前,我将跟他从那儿拐弯,朝南,走进村庄,呆立在书记或队长家的街门口,听候置……

奇迹在这一瞬间突然发生了。

渠和上路交叉的地方,有一孔用树枝搭成的便桥,老光棍马罗走上便桥,毫不迟疑地朝北走去,那儿将通到河滩的深。他不打算把我交给干部,我的心里毕竟感到轻松了。

我也跨上了渠上的便桥,树枝在我脚下软软地闪了闪,我背向村庄,走……

[续马罗大叔上一小节]向广阔的河滩。我突然一想,他不把我送交干部,那么带我到河滩里去干什么?又是在这沉沉的黑夜里!我不禁毛骨悚然了。

我立即想起,村里人都知晓,六不认的马罗,常常抓住偷庄稼的贼,用他的牛皮裤带教训一番,然后放掉,倒是很少交给干部去置。干部不打人,只会罚款,罚下款又是众人的。要么开群众会,斗争批判一番,无非是丢人现眼,远不如马罗自己发泄一下光棍过剩的力气过瘾……我现在开始考虑,如何对付这个残忍的老光棍儿了。如果他要……那么我就……我有好几种应急措施在脑子里形成了。

我不能不做应急的考虑。这个马罗,是个生孤僻的老光棍。村里还有一位光身汉,却是个爱热闹的“呼啦嗨”,天天黑夜招惹一屋子闲汉,耍牌、“纠方”、“狼吃娃”,是老少皆宜的“俱乐部”。唯独这马罗,见不得闲人进门。有人暗里说,马罗常在他的窑里会野婆娘,怕旁人突撞了他的好事,不管怎样,我大约从来没有踏进过他的土窑的门槛,这倒不是怕冲撞什么,我是实在不想看他的那一张脸,从来也看不到一丝笑纹的冷脸,总是像刚刚和人打过架似的。加之我一直在县城读书,只在寒暑假才回到村里住下,几乎没有和他打过什么交道,说话的次数都是极其有限的。

马罗一年四季只干一种话儿,看守庄稼。麦子熟了看守麦子,包谷熟了看守包谷。麦子和包谷于青苗时节,他就在村口路边转游着,看守那些糟践粮食的猪羊鸭。他曾经一梭镖扎透过一头公猪的肚子,吓得所有养猪的村民纷纷修补坍塌的猪圈和羊舍。他曾经把一个偷摘棉花的汉子捆在树杆上,嘴里塞满他自个偷摘下的籽棉(真是自食其果),解下宽皮带,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挽着皮带,抽得那汉子可想而知是什么滋味了。有马罗看守庄稼,比阎罗更沁人。不过……我这样二十岁的钢强铁汉,总不至于束手给他捆绑到白杨树杆上的……

再跷过一道渠,朝东一拐,我就看见一盏马灯萤萤的亮光,那马灯正挂在一个庵棚上,这是老光棍的别墅式住宅了。

他在庵棚口站住,转过身来,在黑暗里瞅着我。

我也站住,紧紧盯着他的手。

“坐下!”他的头一摆,对我吼喊。

我没有坐,仍然站着。坐下了,要再站起来反抗就可能为时过晚,措手不及。我没有吭声,倒把两手轻轻提起,叉在腰间,暗示给他一点威势。

“啊……嗨嗨嗨嗨嗨……”

突然间,他放声大哭起来,那粗哑的男人的哭声,从他喉咙里奔泻出来。像小河在夏季里突然暴发的山洪,挟裹着泥沙、石头和树枝,带着吼声,颤动着四野。我不知该怎么办了,在这一瞬间,我几乎失掉了知觉,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和世界都不存在了,犹如穿开裆裤时候在河里鬼被卷进淤泥陷坑时的那种绝望中的空白……

我慌了。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叉在腰间的手自觉松动了,垂了下来。马罗突然伸出双臂,把我抱住,硕大的脑袋压在我的膛上,哭得更加不可收拾。他的中年人的粗壮的身颤抖着,两条铁钳一样的手臂夹得我的肩胛骨麻辣辣地疼了。他的鼻涕和眼泪一古脑儿倾泻在我的脯上,渗了我的衫。

他哭得好凶,我却找不到劝解他的话。实际的情形是,根本不用我劝慰,他自己已经戛然而止,松开抱着我的手臂,哭溜着声儿颤颤他说了一句:“咱们……好苦哇……”

我此时才理解了这个老光棍粗莽的举动中所表达的感情的含义了。而一当领会,我就再也支撑不住了,心酸了,软了,一下子坐在茅草庵棚门口的树根上,双手捂住脸颊,哭起来了,呜呜地淌泪,却不像他那样扯长喉咙嚎啕。

老光棍马罗,像疯了似地在庵棚前的草地上,跳起又落下,破口大骂:

“我日你——‘修正’!你狗日害得俺中人好苦哇!你不吃自家的黑豆小豆(赫鲁晓夫),净想吃中的白米细面!白米细面吃腻了,还想吃苹果!苹果……哼!还要拿圈儿套得一般个儿……”

我十分伤心,却又几乎被他的骂声所逗笑。我知道,公社里某些拙劣的宣传家向村民讲解宣传的结果,就造成马罗叔这样的胡拉乱扯的可笑心理。他却依然恨着声,跳着骂着,像村子里的庄稼人打架时一样的泼势:

“你害得俺中农民……啃生包谷棒子……”

我刚刚觉得心里轻松了一下,又酸楚楚地低下头来了。

“我日你——‘假积极’!你胡阎欺哄毛主席,放你的臭‘卫星’!你得了奖状,得了表扬,叫俺社员跟受洋罪——啃生包谷棒子!”

戒备,羞愧,所有这些复杂的心情,全都随着马罗的骂声跑掉了,我心地坦实地坐在那只树根上,换一个更为舒适的坐姿。马罗蹦着,骂着,声音渐渐远了,钻进包谷地里去了,那儿随之传出咔嚓咔嚓的断裂的脆响。

他走来了,怀里抱着一撂包谷棒子,扔到庵棚口的草地上,又钻进庵棚,从吊下扯出一捆干透的树枝,啪地一声划着火柴,点燃麦草,再加上树枝,火苗哧哧哧蹿起来,冒得老高,在一个用铁丝扭成的支架上,摆上了嫩包谷棒子。他咕哝咕哝地说:

“去他的!这号烂熊包谷棒子,而今倒成稀罕物了!咋说也不能……啃生的……”

干透的树枝燃烧起来,噼啪作响,火声是这样富于生气。我坐在火堆旁,双手掬着膝头,下巴支在膝盖上,看火苗忽而落下又忽而蹿高,在秋夜的黑幕中辟开的光亮的空间,随着火苗的起落忽而缩收又忽而扩大。火苗在树枝上跳跃,从燃烧着的枝条上攀援到刚添加上去的树枝上,像万千猕猴在树林里嬉闹,跳跃翻跌;无数条火苗拢在一起,就组成一个火的世界,充满了活力;火永远给人一种热烈、紧张、奋进的启迪……秋虫在四野的黑暗里啁啁啾啾,唧唧吧吧地吟唱,像无边无沿的一只大网在颤悠。

马罗蹲在火边,用树枝拨拢着火堆,促其烧得更旺。架在铁丝网架上的包谷棒子,绿的嫩皮变黄了,变黑了,烧焦了,一浓郁的香味从火堆里扩散开来了。

我的鼻膜受到刺激,经不住这样无法抗拒的诱惑,口腔里不断地有口渗出来,嫩包谷棒子经过烧烤,散发出来的这奇异的香味啊……这样浓烈,这样甘醇,我不能想象世界上还有其它什么美味佳餐能比它更香甜更醇美了。

马罗大叔的神态也使人动情。他坐在一块河卵石上,两手搭在撇开的膝头上,挺直腰板,俨然一副用斧头砍削出来的青石雕像。火光映照着他的脸,一会儿明亮,一忽儿灰暗,四方脸中央,雄踞着一宽大的蒜头鼻子,脸颊上有两道粗糙的大动脉似的皱纹。这张脸上,现……

[续马罗大叔上一小节]在呈现出安详的神态,专注的眼神,雄狮守护幼仔一般雄伟而又慈爱的神情。他间或用右手里的树枝拨弄一下火堆里的柴枝,甚至歪一歪脑袋,向火堆里吹两口气,然后又坐直了,却不开口说话。

“吃——熟咧。”

他从火堆里的铁丝架上取出一个包谷棒子,甩过来,撂到我的怀里。好烫!烧焦灼皮上,残留着火星,我在两只手中捣来捣去,舍不得丢到地上,撕开尚未烧透的内皮,一热气饱溶着浓烈的香甜气味扑鼻而来。软软乎乎的包谷粒儿,酥软香甜,一口咬进嘴里,我的眼泪禁不住扑洒下来了。

他也撕开一个包谷棒子,用指头从棒子上抠下几粒,放到嘴里,缓缓地扭动着腮巴骨,缓缓地嚼着,很悠闲的样子。我却双手握着棒子,啃啊啃着。

我真吃饱了!大约两年以来,当城乡陷入严重的经济困难状态,倒霉的是我刚刚进入生理发育最活跃的时期,总是感到饿。我第一次给胃里装进去这么多没有掺假的真正的粮食,丝毫不担心消化不了而撑死在这河滩里的庵棚前。我很想说几句感谢他的话,却又说不出口,转弯抹角地说:

“我还想你会把我送给干部哩!或是……用皮带抽我一顿呢!没想到……”

“亏得你娃子没有跑!好——”他说,“好汉做事好汉当,偷了就偷了,吃了就吃了!你跑这个鸟嘛!我就见不得那些蛇溜鼠蹿的东西!你威威势势站在那儿……我倒服了——这娃子有种……”

那晚我没有回家,和马罗大叔挤睡在他的庵棚里的吊上。他的一条薄被子,大约半年一年也没有拆洗过,有一臊腥味儿,包围着我的鼻孔,耳畔响着他毫不抑制的屁响。他像剖白一样向我解释,他用梭镖扎死的那头公猪,是一位只会说人话而尽干狗事的人家的;只有杀出这一条威风,才能免去更多的;尽管这样,他悄悄地给人家赔了猪款,还让人家悄悄地收下,他只要那一层威慑的声势。他用皮带教训过的那个偷棉花的汉子,大约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在于震慑外村那些企图用偷盗而发财的惯犯。至于像一般人偷摸一把两把,他老远里发现了,大声咳嗽一声,让你冠冕堂皇地走掉也就完了。对于我这样偷而不逃的蠢汉,他反而视为上宾了……

我吃了一顿难得忘怀的晚餐!

我睡了一个难得忘怀的好觉!

他对我这样诚恳相待,倒使我不好意思偷偷去摸一摸那包谷棒子了,即使饥饿仍然十分难忍,我还是无有勇气再次走到他的庵棚里去。这一夜,我终于忍不住了,那美味的烧烤包谷棒子的回忆,使我心里像猫儿抓着。我硬着头皮走出屋子,又走下河滩。

有一块半圆的月亮贴在西塬上空,路边的包谷叶子刷到我的脸上,像锯刺一样割得人难受。我在想,怎么向他开口呢?真是有点不好意思,狗肉吃下熟路了吗?

庵棚前挂着的马灯灭了,一片黑暗,月亮清冷的昏光从树枝间透过,斑斑驳驳照在庵棚上。我站在庵棚旁边,叫了一声“马罗大叔!”没有应声,稍停之后,我又叫了一声。

“滚远!”

庵棚里吼出一声,我羞得无地自容了。是啊!太有点不知趣了……

我不知怎样离开庵棚,也没有心思回家,在河岸边的石坝上坐下了,撩起清凉的河,刷洗烧烫的脸颊。

我发觉身后一亮,回过头,马罗把一支燃着的火柴按到烟锅上,瞬即熄灭了。我又把头转向河,没有说话。

我凭感觉,知道他在我身旁坐下了,仍然没有理睬他。他咳嗽一声,却像无事人一样,乐悠悠地说:“你瞅,河心沙滩上,那是……”

我抬起头,朦朦胧胧的月光下,无掩无遮的沙滩上,一个人正踽踽朝对岸走去,似乎从姿式上可以辨出来,那是个女人……我突然像明白了什么,回过头,看见马罗喜眯眯地咂着烟袋,悠悠然喷出一口口烟雾:“不要记恨叔骂了你一句……你来得太不是时候!把叔差点吓失塌咧……”

我跳起来,扑到他身上,使劲捶他结实的肩膀,要他老实交待。他得意地嘿嘿嘿笑着,并不特别忌讳……

“那是我的老相好哩!”

“解放前,我在河北岸王财东家熬活的时光,这女人就跟我好上了。她男人是王财东的大少爷,狗日长得白白净净,可是个白脸傻瓜!十个铜元数不完就乱了码号。土改的时光,王财东一上斗争台,这白脸臭瓜吓得拉下一裤裆稀屎,越是臭气了,嘴角成天吊着一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下一页末页共3页/6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