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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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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 |
354,385 |
图书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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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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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王老师卖冰棍儿。小学校大门口的四方泥门柱内侧,并排支着两只长凳,白的冰棍儿箱子架在长凳上,王老师在另一边的门柱下悠悠踱步。他习惯了在讲台上的一边讲课一边踱步,抑扬顿挫的讲授使他的踱步显得自信而又优雅。他现在不是面对男女学生的眼睛而是面对一只装满白糖豆沙冰棍儿的木箱,踱步的姿势怎么也优雅不起来自信不起来。王老师是位老教师,今年五十九岁明年满六十就可以光荣退休。王老师站了一辈子讲台却没有陪着冰棍箱子站过。他在讲台上连续站三个课时不觉得累,在冰棍儿箱子旁边站了不足半点钟就腰酸疼了。他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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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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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才和媳妇秋蝉的离婚案还在民事法庭赵法官的卷宗里悬着。这场旷日持久的案件连头带尾已经持续了五个年头。王育才和秋蝉以及双方的戚朋友都被这场官司拖得精疲力竭身心交瘁却又慾罢不能。五年里王育才三次起诉,三次均被赵法官判为不予离婚。按照民事法庭现行的规矩,一经裁决为不予离婚后要再次起诉,必须有新的理由而且要在半年之后。理由总是可以找到的,唯有时间无法通融,再难熬也得熬过半年六个月一百八十多个日日夜夜。民事法庭还规定,离婚双方或一方如果不眼判决进而提起上诉又被上级法院驳回维持原判,那么要再起诉除了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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轱辘子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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轱辘子客给派出所民警逮走了。消息和黎明一起来到渡王村。村民们并不分辨消息的真伪更不惊诧。轱辘子客是乡间对那些赌博成的赌徒的通称。渡王村的人把做豆腐营生的人叫豆腐客,把做风箱绝活儿的人叫风箱客,把那些在集镇上做买主与卖主中间协调的人叫牙客,把作风不好的男人叫嫖客又把那样的女人叫窑客。把赌徒叫轱辘子客是起源于一种甚为古老的赌具。在渡王村当代村民的意识里,轱辘子客是专指王甲六的,谁一说轱辘子客大家就明白那是指的王甲六。王甲六赌博的名声远近皆知。解放后禁绝多年以至后来出生的男女村民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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舔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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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黑娃在主家吃头一顿饭时有点拘束。黄灿灿的小米粥里下着细匀如丝的白面条儿,调着清油爆炒的葱花,喷香喷香的,黑娃刻意节制自己不敢吃得太快太猛,免得给主家留下馋极饿狼的第一印象。倒是主家黄掌柜真诚地催促他说:“快吃!小伙子吃饭斯斯文文的弄啥?快吃吃快!”黑娃吃完一老碗又要了半碗,本来完全可以再吃下一满碗这种银丝面的,同样是出于第一印象的考虑只要了半碗。在两碗饭之间,黑娃从桌子上的竹篮里掂起一个馍来。馍是淡黄的豌豆仁馍馍,茬口很硬也很耐得咀嚼,嚼半天满嘴里仍然是细小的沙粒似的疙瘩,唾液急忙把紧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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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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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玉山老汉悄没声儿地哭了。老汉蹲在院子围墙西角的猪圈门口的碌碡上,双手撑着花白头发的脑袋,泪吧嗒吧嗒滴落到裤裆下面的青面碌碡上。玉山老汉今日才瞅住了痛哭流泪的一个好机会。老伴到她子家去了,儿子和媳妇也出门去了,他可以舒心地哭一场,让多日来聚积在咽喉下面的苦畅活地流泄出来了。想到矮矮的围墙西边的东邻和西邻,他控制住自己,不能嚎出声来,免得他们幸灾乐祸。老汉太痛苦了,满眼汹涌而出的泪和同样绵绵不断流出的鼻涕以及嘴角淌出的粘液搅和在一起,擦不干,抹不净,把一张皱纹巴巴的脸弄得十分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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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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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落了一层雪,天明时又放晴了,一片乌蓝的天。雪下得太少了,比浓霜厚不了多少,勉强蒙住了地面、道路、河堤、沙滩,冻得僵硬的麦叶露在薄薄的雪被上面,芜芜杂杂的。河岸边的杨树和柳树的枝条也冻僵了,在清晨凛冽的寒风中抖抖索索地颤。寒冷而又干旱的北方,隆冬时节的清晨,常常就是这种景象。河小到不能再小,再小就不能称其为河了,再小就该断流了。河滩显得格外开阔,躶露的沙滩和密密实实的河卵石,现在都蒙上一指厚的薄雪,显得柔气了。一弯细流,在沙滩上恣意流淌,曲曲弯弯,时宽时窄,时紧时慢,淌出一条人工难以描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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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老白杨树背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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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二楼的阳台上,可以观赏这个城市北半边的夜。绿的红的蓝的粉红的窗帘,使万千个窗户呈现出五彩缤纷的彩。夜是安静柔蜜的。夜总是夜,星光在城市的上空显得灰暗。月亮也显得冷寂无光。城市北边横亘西东的那一架山或者说是一道原坡,逶迤伸展开去,看不见峦,看不清豁峪,只是一道模糊的雄伟的轮廓。山就是山,夜里看不清峦和豁峪的轮廓依然是不失其雄伟。我喜欢浏览异地的夜。这个黄土高原上的北方小城,三十万男女白天奔忙在大街小巷里,夜晚就在那一孔一孔绿的红的蓝的粉红的窗帘里头蜗居,于是就创造出这个北方小城不同于北京和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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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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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纪委书记焦发祥一早去上班,走进县委敞开的四方泥立柱大门,瞧见传达室旁边的绒线花树下围着一堆人,他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从人头攒动的缝隙中,瞅见了一只灯笼。为心头突然泛起的一阵儿好奇心所驱使,焦发祥凑上前去了。大伙儿围观的确是一只灯笼。那是一只用细细的竹篾编织的小灯笼,外边糊着一层红纸,里面点燃着一支小蜡烛。这种小灯笼是乡村小孩子过年时打着玩的,普普通通,屡见不鲜。挑着这只灯笼的是一位乡下老农民,样子有点滑稽。他那张脸皱纹太多,像一片揉皱了的灰布,或者更像一只又干又蔫的茄子,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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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茸茸的酸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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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十年过去了,姜莉一想到吃过的那一次酸杏儿,嘴里就会有酸泌出来。十九点整,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节目准时开始。姜莉坐在沙发上,右压着左,左手握着茶几上的细瓷茶杯,看着中央台那位熟悉的男播音员开始介绍今晚的节目内容。她的儿子正趴在隔间的小桌上赶做作业,厨房里传来碗盘勺的碰撞声,那是她的丈夫在收拾洗涮晚饭用过的餐具。读者不要以为又是什么“妻管严”造成的家庭内部的谁怕谁的乏味的笑料,其实是爱好和兴趣造成的这种格局。姜莉每天必看不辍的是新闻联播,而对那些装腔作势的电影或电视剧简直不能容忍。一当新闻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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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之随想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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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陪他坐在小河边。新月初上,沙滩上洒着一层迷蒙的月光。一条条柔软的柳枝从头顶上垂吊下来,悠悠摆动,拂抚着我和他的脸和赤躶的肩膀。“空气多好啊!”他用手撩着,撩起的珠落进河里,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般的声音。他扬起头,深深呼出一口气,陶醉了的声音里流露出毫不隐讳的妒羡心情,“在享受清新的空气财富方面,乡下人比城里人富有得多了!”我很自豪。我生活在乡下,总愿意听到别人赞美乡村,尤其是城里人对乡村的赞誉之辞,总使我听来很有一种自豪的滋味。“这多好啊!”他像一位诗人,赞美了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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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你一束山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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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班远郊公共汽车开进桑树镇,夜幕已经笼罩了这个平原上的古老小镇。正是伏天,街巷里拥拥挤挤的房屋门口,坐着或躺着乘凉歇息的小镇市民,消停而又悠闲。“票?”女售票员在车窗口喊,“背被卷的——你的车票?”他知道是喊他,把背在肩头的被卷放下来,提到手里,转过身来,看见女售票员从车窗口伸出乱蓬蓬的烫发头,一双审视严厉的眼睛正紧盯着他,他说:“没有票。”声音的沉静使自己也暗暗吃惊了。“一块钱。”她说得干脆利落,“加罚一张票。”“钱没有。”他的声音愈加沉静,沉静得有点冷,“要这捆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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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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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收听广播电台的天气预报,我已确信室内温度超过人常温了。墙壁是热的,桌椅是热的,窗户敞开着却没有一丝风,刚用新打的凉洗浸了头脸,短暂的一阵舒适之后,热汗又涌流出来,膛里憋得人简直要窒息了。我关了电灯,锁上门,到河边上去,那儿也许有点夜风。古老的乡村小镇的街道上,偶尔驶过一辆卡车,雪亮的车灯,照出街道两边坐着或躺着纳凉的赤膊躶的男女。南街那头儿,传来一阵弦索声。拐过街心十字,声音突然放大了。远远看去,一只大灯泡吊在树杈上,亮光下围挤着黑压压一堆人。我猜定那一户居民有丧事,请来了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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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罗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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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回到家中,刚落坐,母说:“你马罗儿叔不在了。”“什么时候?”我问。“昨日夜里,还弄不清辰时卯时咽的气。”母叹了口气,“今日清早人才发觉。”这也许不奇怪。一个老光棍儿,夜里独自一个人睡在窑里,死一百次,大约也不会被谁及时发现的。尽管这样想,我的心里仍然禁不住悲哀起来了。“啥病也没添,昨日后晌还在村里转悠。这倒好,干干脆脆,免得受罪。”母这样说,言语中伴透着哀伤,“昨日后晌在街巷碰见我,还问你回家来没。回回碰见我,都要问你回没回来。我问他有没有啥事,要帮忙,他都说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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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秧子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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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秧子是我一个远门堂叔的绰号,他的注入户籍卡的名字,是一个单字:乐。村里人提起他来,总是忘不了在名字前冠以鬼秧子的绰号,就唤作鬼秧子乐了。这种啰嗦的称呼本来并不符合庄稼人说话喜欢简便的习惯,可是仍然喜欢这样叫,时日长了,似乎说来顺口,听来也顺耳。单从这个绰号的字面上直观,就可以肯定他不属于高大完美的人物了。一个鬼字,就使人生出许多联想来。不过,在鬼秧子这个鬼字里,主要含蕴着诡的意味,大致概括了我的堂叔事和为人的一贯特点,不那么豁达爽直,也不像一般庄稼人那么憨厚实诚;举凡大事小事,家事和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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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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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同一车厢的同一隔间里,两位旅客同时找到了自己的铺位,都是下铺。他们谁也顾不得瞧对方一眼,忙着把随身带上车来的大包小包塞到货架上去,然后坐到车窗跟前来,火车启动了。他们先后坐下,掏烟、点火、嘘出一口浓烟,上车时的紧张忙乱情绪舒缓下来,心地踏实地开始旅途生活了,这时才转过头来,打量坐在对面的旅伴。俩人的目光一经相遇,几乎同时惊奇地叫起来:“啊呀!是你——”这两个人,是高中读书时的同学和朋友。一个被同学们公认为数学王子,一个号称文学天才。现在,二十多年以后,数学王子已经是防尖端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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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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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里一个平平常常的星期六下午,河口公社委副书记侯志骑着自行车回到家里。刚进大门,两个孩子大约听见车子响,一齐从后院奔过来,抢他挂在车头上的黑提兜。“一人一个。”侯志取出面包来,笑着塞到孩子手里。虽然工资不高,每周六回家,总要买点糖果什么的,以便让盼望爸爸归来的孩子不致扫兴,已经习惯了。娃子和女儿的脸颊上鼓起来。吃着乡村里粗食淡饭的孩子,对于软乎乎的面包,馋是很自然的。他拍拍这个的背,又摸摸那个的头,是一种做父的幸福感觉。一接近四十这个年龄,他觉得自己更贴着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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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光灿烂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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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夜里睡得多么迟,饲养员恒老八准定在五点钟醒来。醒来了,就拌草添料,赶天明喂完一天里的第一槽草料,好让牲畜去上套。他醒来了,屋子里很黑。往常,饲养室里的电灯是彻夜不熄的,半夜里停电了吗?屋里静极了,耳边没有了缰绳的铁链撞击泥槽帮的声响,没有了骡马踢踏的騒动声音,也没有牛倒嚼时磨牙的声音。炕的那一头,喂牛的伙伴杨三打雷一样的鼾声也没有了,只有储藏麦草的木楼上,传来老鼠窸窸窣窣的响动。唔!恒老八坐起来的时候,猛乍想起,昨日后晌,队里已经把牲畜包养到户了。那两槽骡马牛驴,现在已经分散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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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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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啥揪心不下的话……你说。”他坐在母旁边,说话的声音挺真诚。母躺在炕上,花白的头发散散乱乱,落在枕头上,松弛的眼皮覆盖着那双明亮、温柔的眼珠,眉间轻轻弹动一下,间或在枕上摆一下头,证明那难以忍耐的痛苦正在疯狂地折磨着老人,似乎那一丝微弱的气息,随时都可能中断。他守在母身边,已经三天三夜了。他的鬓发已经霜白,尽管几年前提升为掌管四十万人口的县委副书记了,依然觉得不能离开母……每当他星期六从县里下班回家,或者是从省上开会归来,一脚踏进家门,立足未稳,总习惯地瞧一眼母住的那间厦屋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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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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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钥匙钻动铁锁时的“吭登”一声响,她像遭到电击一般心惊肉跳,从坐着的草苫子上跳弹起来,心理反应出来的第一个信号就是,完蛋了!她死死盯着窑洞木门板被推开,朦胧的月光从启开的窑门里泻进来,接着闪进来两位红军战士,朝她喊着,叫她出去。她背靠窑壁,双手背后,想在墙壁上摸到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光光的窑壁连个木撅也没有。 她尽管确信无疑他们是拉她出去枪毙或活埋, 还是禁不住要问:“出去干什么?带我出去干什么?我不去……”回答说是队长要和她谈话。她不信,要谈就到明天去谈。前头已经有十多个人就是这样半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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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老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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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民老汉一觉醒来,伸手到火炕下边的小凳上去摸瓦盆。此刻,不用看钟表,准是午夜子时。他尿完尿,小心翼翼地把瓦盆放回到凳上,又溜进热呼呼的被窝里。西北风在屋脊上划出令人心寒的嘶鸣,电线也呜呜呜响,正三九隆冬季节。老汉愈贪恋那热烘烘的电热褥,伸手到枕头边又摸来烟袋,装上一袋旱烟,黑暗里划着火柴,美美地吸了一口,简直觉得自个儿就是神仙皇帝了。儿娶了,女嫁了,老汉再没有心劳神的大事了。有粮吃,有钱花,老汉再不为日月生计发忙迫费熬煎了,可不就是神仙皇帝过的日子!抽完这锅旱烟,过足了烟瘾,后半夜会睡得更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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蚕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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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已经开花的粗布棉袄里撕下一疙瘩棉花,小心地撕开,轻轻地扯大,把那已经板结的棉套儿撕扯得松松软软。摊开,再把铜钱大的一块缀满蚕籽儿的黑麻纸铺上,包裹起来,装到贴着膛的内口袋里,暖着。在老师吹响的哨声里,我慌忙奔进由关帝庙改成的教室,坐在自个从家里搬来的大方桌的一侧,把书本打开。老师驼着背,从油漆剥落的庙门口走进来,站住,侧过头把小小的教室扫视一周,然后走上搬掉了关老爷泥像的砖台。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只有我的邻桌小明儿的风葫芦嗓门里,发出吱吱吱的出气声。“一年级写大字,三、四年级写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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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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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塬上下那些被树木笼罩着的村庄,人家生产队里的干部也不知是咋样产生出来的。地小河湾的小王村,年年换一队长,却是挨家挨户轮流上台坐庄的。轮到五十岁的王泰来上台执政的时候,老汉愁得几夜睡不着觉,仓库里连一颗储备粮也没有。出纳员紧紧锁着的抽屉桌斗里,只有几枚硬币。而信用社里的贷款已经援下近乎两万块了。人事关系复杂到出门少说闲话的严重地步,常常因一句无根无梢的闲话打架骂仗,不惜全家整门子出动……年景也不好,自打麦子播下地,没见过雨雪。麦苗又稀又黄,看了令人灰心!这个队长当到年底,有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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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省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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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委东院南排第三号房子,住着分管组织工作的严副书记。河东公社委书记黄建从砖旋的圆洞门走进东院,站在三号房子门外,旧门板下新刷的油漆散发着一刺鼻的气味。他轻轻敲了两下,屋里传出一阵布鞋鞋底蹭着地面的轻捷的脚步声,门开了。严副书记切地笑着,让黄建进屋。这是一张典型的陕北老人的脸型,直而短的鼻梁,恰当地居于四方脸盘的中心位置。单眼皮下,有一双黑黑的眼珠,尽管五十多岁了,那眼睛里闪出的神光,仍然是犀利而又活泼的。黄建很坦然地坐在椅子上,接住了严副书记递来的茶。“想把你动一动。”严副书记开门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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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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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的棚里传来一声雄壮而又宏亮的啼,冯老五醒来了。蒙在木格窗子上的塑料薄膜儿,现出了蒙蒙的亮光,天明了。老五一翻身就溜下炕来,棉袄棉裤整整齐齐穿在身上。为了等待儿子,他昨晚压根儿就不曾解过钮扣。冯老五走出上房,一边结紧腰里的带子,一边走到小院里。夜里落过一场小雪,瓦沟里坐着一层薄薄的白雪,天已经放晴了,农历正月末尾的一弯残月,挂在东塬顶上。儿子住的厢房的木门板上,挂着一把铁皮锁子。老五心里一惊,夜黑他去哪儿了?好事如果和瞎事恰恰遇在一起,就使人特别揪心!冯老五好容易从公社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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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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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小河年年都要发几场洪;年年都有什么人被洪溺死的凶讯;凶讯和洪一样暴起暴落。小河确实小,在省级地图上不见踪迹,在县级地图上可就威风地透迤着,似乎比全地图上的黄河长江还要活现神气。不管怎么说,小河总是存在。夏天旱季里,那一弯细流就显出百般妩媚,千般柔情。男人们从沤热的田禾地里奔到河边,下短裤,把臭汗和燥热丢给清凉的河,落得个神清气爽,好不痛快。女人们提一笼合家老少换的脏,在里洗,在石上捶,棒捶声和着嬉笑声,也算得怡然天趣。男人和女人都近这河,近这。一当雨连绵,千沟万壑的溪流汇于小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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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字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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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南村,我想进城去办点事。恰好队里的卡车今天进城给供销社拉货。天麻明,我就赶到司机南小强家里去等待。小强刚起,坐在炕沿上,弯腰拴着鞋带,不停地甩着扑落到额头上的黑乌乌的头发。炕和桌子的空档间,支着涂了红漆的钢筋盆架,印着红双喜字的脸盆里,红格毛巾叠成三折,泡在冒着热气的温里。口杯上横架着牙刷,毛刺上已经挤好一滴牙膏,只需端起来,塞到嘴里去。小强端起口杯,走出门去,院里就传来牙刷刷牙的有节奏的声响。我暗自想:司机小强娶了个好媳妇,真会服侍男人哪!媳妇走进门,两只手端着两只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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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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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从小河那边的坡岭上露出半缺的脸儿来了,河面上罩着一层气,像烟,又像雾。川道里顺着河堤和灌渠排列的一条条林带,恰似高高低低峦起伏的群山。前日落过一场透雨,润润的夜气里,飘荡着秋庄稼业已成熟的腻腻香味,灌进夜行者的鼻孔里来。河西公社委书记梁志华,悠然踏着自行车,任清凉的夜风吹着没有蓄头发的光头。一个又一个后来者,驱车从他身旁穿过去。眨眼就消失在月迷朦的公路的远。他忽然记起,是礼拜六了呢!那些车架上绑捆着大包小包的夜行者,大都是家住小河两岸农村的在外职工,从城里赶回来与人欢聚的。他忽然想念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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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代表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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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岭下,小河岸边,有个尤家村。这儿的村民有句俗话:人过一百,形形;有的爱穿红,有的爱穿黑;有的爱唱戏,有的爱做贼;有的爱守寡,有的爱拉客;有的心善,有的缺德;有的白日里正经八本儿,半夜却偷着和儿媳妇掏灰……尤家村是个人过千口的大村庄, 这形形的人物自然都不乏实例; 只是在出了“尤代表”这位人物之后,才使所有奇人异事相形见绌,黯然失。来到了尤家村,在田野上劳动休息的闲聊中,社员们谈论尤代表,笑声解除了劳作的疲倦;在东邻西合互相串门的火炕上,尤代表很自然地又成为开心的话题。父母训示儿女的时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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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林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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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刷了锅碗,收拾了屋子,哄得小外甥睡着以后,玉蝉提上竹篮,上街去买菜。背巷里人也这样稠,不小心着就撞碰了肩膀。那个穿得花里胡哨,打扮得油头粉面的万货,明明是故意碰的!讨厌!菜店里的泥地板上,提着一堆失掉了泽的秋茄子,老冬瓜,正是蔬菜生产的茬季节哩!家乡的青山坡上,秋茬苜蓿正鲜嫩吧?小蒜大概还没有抽苔儿,那味儿比韭菜还鲜……对过那家果店门口,男男女女围塞满了。玉蝉走到跟前,唔,红枣上市了!多好的鲜枣儿……俺枣林沟的枣儿也该红了吧?层层迭迭的青山,一眼望不透的青葱葱的枣树。蒜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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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字机嗒嗒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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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我裤带里挂上县百货公司仓库钥匙的那一刻起,我就梦想过或者说预感到我将成为这个紧贴着渭河的躁动着现代文明气息而依然古朴的县城里的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这个梦想或者说预感果真被证实了,我今天被正式任命为县委宣传部副部长了。这是一个庄严的时刻。在全县整工作总结大会之后,县委书记郑重地宣读了一批干部的任免批复,批复是地委下达的。大礼堂里鸦雀无声,县委书记的关中口音缓慢中透出庄重。几百双眼睛受着那缓慢庄重的声音的控,目光一齐朝我射来。我不由低了头,有点不自在,而心里却感到一种无与伦比的受人重视被人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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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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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令已过小满,交近芒种,正当午时,一天里太阳最毒的时光。从杨树和柳树浓密的枝叶遮罩下的河堤上,传来铁刀剁击木板的钝重的声响,咣……咣……咣……刀声里,攒着劲,又似乎带着气。伴着刀剁的响声,有人在骂人!“给我头上挽套枷……孙!”杨树和柳树已经变得墨绿的叶子,在顺河而下的微风中,轻轻摇曳着。这是冯家滩三队鱼池管理人冯二老汉,读者诸位在《第一刀》里已经见过一面的熟人了。二老汉坐在一块平整光滑的河石上,汗渍把石头表面已经浸润得紫红油腻了。他左手抓过一把青草,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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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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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弯金钩似的月牙儿,落到西塬背后去了。夜已深,天很黑,田野悄悄静静。使人透不过气来的闷热散开了,夜风吹过,有一丝凉意了。南葫芦蹲在玉米地里,让半人高的玉米叶遮掩着他的健牛一样强壮的身,两只手紧紧攥着一柄钢叉,死死盯着那个已经溜进菜园里来的贼。玉米地里,又沤又热,蚊子在耳边嗡嗡,在脸上叮,在赤臂光膀上咬,他忍耐着,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惊动了那个已经爬到筴沿儿上来的贼。他大气不出,两只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住那个人:溜进菜园以后,绕过西红柿架,蹲在葱地里了,他惊疑不定,瞧瞧两边,就用短把镢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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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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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堡子住着个王二和张三,左右为邻,一墙之隔,进门不见出门见,低头不见抬头见。几十年来,两家人虽然免不了为些刨狗啄娃打捶的小事犯点口角,却也没有发生过大的干戈,更没有动过诉讼的事,基本上能够和睦相。王二这人长了一个特别灵的脑瓜。五十年代的初中毕业生,因为家穷,早早毕业回乡务农。本是乡村里不能多得的知识人才,当过团支书,也当过出纳、会计,还当过两任队长,但无论当啥干部,都弄不长时间,就惹得意见满村流。究其原因,主要是心眼太灵了,灵过头了,经常搞些小手小脚的事,渐渐失去了群众信赖,后来也就当个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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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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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两个副业组相继送出冯家滩,新任队长冯豹子腾出手来,按照队委会的计划,立即实施对三队生产管理制度的改革。一天也不敢拖延!阳坡上的麦苗已经泛了绿,时令眨眼就到春分了。首先要改的,是鱼池、猪场、磨房,菜园以及“三叉机”(手扶拖拉机)的生产管理制度。这些单人单项活路,多年来社员意见最大,而又莫可奈何:一来是因为单人独立的特定劳动环境,干部不可能跟着监督,干不干全凭良心;二来是能干这几种优越的工种的人,在冯家滩总是和大、小队的干部有着某种关系,大都有一定的来路,所以,干部历来也不管。社员只能在闲出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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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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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火晶儿想板柿!简直是牛笼嘴——尿不满嘛!”刘广生双手攥着铁锨,前躬后撑着,三五下挑开一道口,渠哗哗哗流进干燥的玉米田畦儿,心里还叨咕着这几句话。他被一件事缠住心,犯着难。难得发冷发烧,拿不定主意:“到底怎么办呢?”夏收后,他的副手——分管副业的副队长赵志科,跑进他的院子,高兴地告诉他,和城里红星机械厂的砂石合同订成了。“我把嘴能磨掉一层皮!给俺老子也没说过的好话都说了,总算订成咧!一千五百立方,每方八块,一万二千块!不容易啊!政府一提倡社队搞副业,谁家不想在河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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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事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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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刚刚从东山顶上冒出,初冬清早的雾气还很浓,弥漫在河川里落光了叶子的杨柳梢头,流荡在山岭的沟沟岔岔里。还不到农村吃早饭的时间,方老三就被老伴从饲养室拽扯回来吃早饭。他蹲在院里的香椿树下,一满碗干面——这是庄稼人出远门的耐饥食物——已经下肚,三婶特意在里头浇了一勺热油,他似乎也没尝出来。他放下碗,摸出烟袋,皱着眉,绷着脸,瞅着台阶上的两根原木出神:一派心事重重的神。“他大——”老伴在屋里叫。老三没抬头,也没吭声,他刚擦着火柴。“你咋还消停地吃烟!”老伴站在门口,抱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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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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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大会上午进行的议程是颁奖。研究员李玉抱着奖牌走出礼堂大门的时候,心还在哈哈地跳,那场面实在令人激动。他夹在人流中,走过长长的楼道,在楼梯的转角,猛然听见谁叫了一声“老九”!声音听来好耳熟。未及他回头,一只手掌已经重重地落在肩膀上, 一张胖胖的脸膛正对他嘻嘻地笑着, 又重复一遍道:“哈!老九!”“呀!老八!”李玉惊喜地叫着对方。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摇呀抖着。一声老九,又一声老八,奇怪的称呼,惹来了拥挤着下楼的过往者好奇的目光。李玉那藏在近视镜多纹的镜片下的眼睛,窘迫地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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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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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严重的打架事件搅动了罗村大队的旮旯拐角。被打者是贫协主任罗梦田的儿子大顺,现任团支部组织委员。打人者是四清运动补划为地主成份、今年年初平反后刚刚重新上任的支部书记罗坤的三儿子罗虎。据在出事的现场——打井工地——的目睹者说,事情纯粹是罗虎寻衅找岔闹下的。几天来,罗虎和几个四清运动挨过整的干部的子弟,漂凉带刺,一应一和,挖苦臭骂那些四清运动中的积极分子;参与过四清运动的贫协主任罗梦田的儿子大顺,明明能听来这些话的味道,仍然忍耐着,一句不吭,只顾埋头干活。这天后晌,井场休息的时光,罗虎一伙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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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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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今天领着她的对象要到家里来,这是头一回。刘兰芝把一切收拾停当,就坐下织毛,静静地等着。织过多少件毛的双手,忽然笨拙了,总是把针戳到岔儿里去。楼梯上响起女儿的脚步声。门推开了,刘兰芝扬起头,女儿笑着站在门里,把跟在身后的小伙子让进屋。她站起来,迎上前去。一眼瞧见那张英气勃勃的脸,刘兰芝不由一愣,这年轻人和吴康长得多象啊!吴康,那是她在女儿这个年龄的时候,曾经热恋过的情人。女儿羞涩地笑着,介绍说:“这是我。,他是小吴……吴南。”“坐!坐!”刘兰芝有点慌乱地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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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身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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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政干部薛志良坐在王书记对面的椅子上,眼睛瞅着写得密密麻麻的工作手册,汇报完县上关于招工工作的详尽安排后,抬起头来,看见坐在铺与办公桌成直角交叉地方的王书记,右手手掌托着腮帮,胳膊肘撑在桌子角上,睡着了。唔!他大概没听进去几句。老薛轻轻叹口气,心里很不是滋味。就此走掉呢,不好;不走吧,又不好意思叫醒他的领导者。为难的当儿,他却无聊地观察起全社一万多人口的最高领导者来:头上的带耳扇的旧棉布帽歪了,身上的服皱折里,藏着灰尘,两只脚上,黄泥巴糊住了手工制作的棉鞋的多半个鞋面。他睡得挺香,嘴噘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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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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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县上给俺田庄派来了路线教育宣传队。麦收后,宣传队马队长兜里装了一叠厚厚的经验材料,凯旋了。令人寒心的是,马队长前响刚从田庄拔出脚,俺三队队长志良叔后晌就宣布他不当队长了。我慌了。我是副队长,年初选举的时候,大家选我,不过是看我干活不惜力气,办事可靠点儿,让我给志良叔跑跑儿。跟他锻炼锻炼。至于四时节令的农活安排,经营管理,全是仰仗他的,我还不入门哩!现时正当忙后三秋管理的紧火时光,他撂了担子,我怎么办呢?月很好,我奔进大队支部书记田志德家的院子。香椿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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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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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深更半夜,正是庄稼人棉被热炕睡好觉的时分。南寨大队支部书记常克俭,猛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接着就听见街门外传进来粗重的呼叫声:“老常!老常!”这声音太耳熟了,是大队长吴登旺。家伙!刚才开毕大队委员会扩大会议,把春节前的工作包括社员的生活都作了安排,有啥紧事等不到天明!这样想着,他已经穿好裳,同时把脚往棉鞋里塞。他赶紧应了一声,再晚一会儿,那个小土门楼会给急的家伙用拳头砸倒的!他拉开街门,黑漆漆的门口,看不清大队长的脸,只有他的烟锅一闪一亮。不等常克俭开门,吴登旺就昵地抱怨:“说你凉,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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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的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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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正街背后,一家县办工厂的土围墙的墙根下,是猪羊市场。泡桐树浓密的枝叶搭成的荫凉下,摆着一摊一摊被缚着前还在活蹦乱跳的猪娃,吱吱乱叫。渠边的白杨树上,拴着一头一头克朗猪,在里躺,在地上拱。戴草帽背竹笼的岭上庄稼人和推着自行车的川道里的庄稼人,同时从狭窄的巷道涌进猪市来……田坊三队的来福老汉,腰里缠着一条麻绳,背着手,把矮墩墩的身材也挤进猪市来了。他戴着一顶发黄的蘑菇帽儿,脸上,有一双耷拉着眼皮的毫无光彩的眼睛,细小的鼻梁下,长着个瓢儿嘴,嘴角贴着两撮淡淡的胡须,长相实在是平凡到有点丑陋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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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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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外面回来,门上贴着一张小纸条儿,书云:“叔叔,我爷叫你星期日到我家来。一定要来。”署名是“幸福”。幸福,是房东家的孩子,我前后两次在小杨村驻队,都住在他家。叫我去有什么事呢?到周日,我出城去,来到阔别四年的菜区农村——小杨村。走进北巷口,那幢熟识的砖门楼下,男人女人,出出进进。小院里,搭着席棚,几把菜刀同时剁出杂乱而和谐的音乐,油锅里不断地发出爆响。烧火的,洗菜的,担的,打诨的……喜庆的气氛洋溢在人们的话语中,轻快的脚步上,小院的空气里——是给幸福订媳妇吧?熟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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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园三老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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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谚说:“大寒将完,菜籽下田。”节令是农业生产无声的命令,蔬菜种植显得尤其当紧。蔬菜生产专业队徐家园,在大寒节令到来的时候,准备务育夏菜苗儿的苗圃全部修整就绪,一方一方苗圃的矮墙上,重新抹上了麦秸泥皮,安在木格上的大块玻璃明光闪闪,圃里铺上了由马粪、粪和人粪混合的营养土,只等下籽了。苗圃二人小组组长徐长林老汉,傍晚时,冒着三九寒风,骑着车子回到苗圃,进了土围墙的圆洞门,解下架上的白布袋,推开三间瓦房的木门,脚步利索得简直象个小伙子。门里好暖和呀!无烟煤炉子上火苗呼呼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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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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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社大院的蓝砖围墙上翻过去,就跳进派出所的小院;从派出所用红砖砌成不久的新围墙上再翻过去,噗通一声跌进供销社的杂院;从供销社的土打围墙上翻过去,他就钻进河西村肠子似的村巷了。他连续翻越三道围墙,不敢怠慢,甚至连喘一口大气的时间也不敢耽误,拔就跑。黑暗里瞅不清路面,他脚下一滑,跌了一跤,大概是踩到一泡猪屎或是一洼牛尿上头了。他不敢抚伤惜疼,爬起来挣扎着再往前跑,一直跑过河西村肮脏的村巷,跑下村北的河滩稻地里来了。复种过冬小麦的一畦一畦稻田里,秋天收割稻子时留下的太高的稻茬子冻得梆唧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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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实和他的白鹿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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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艰辛漫长的跋涉为了禳灾求福,母在他的本命年里给他织了一根鲜红的腰带。半年后,他依旧勒着这条已经变成紫黑的腰带,脚下穿着一双磨薄了的旧布鞋,和二十多个在家乡小学毕业的同学一道,跟随着班主任杜老师,到三十里外的历史名镇灞桥去投考中学。道上的砂石很快磨穿了薄薄的鞋底,磨烂了孩子幼嫩的脚后跟,血渗了鞋底和鞋帮。脚伤马上使这个十三岁的孩子觉得全身乏力,眼泪立即涌出眼眶,他真怕撵不上走在前面的老师和同学。他又爱面子,不愿说因为没有好鞋子而磨烂了脚后跟。自救的办法是捋一把杨树叶子塞进鞋窝儿;不成,又狠下心从书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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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话实说陈忠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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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陈忠实先生是一个多面,外表上看是一个厚道、质朴、豪爽的汉子,但是如果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这个既有激情满腔的心,又有着纤秀精细的一面,侠骨里面有柔肠。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皱纹里,掩藏着一双敏锐的黑眼睛。陈忠实的家里时常能听到小男孩的哭声,那是3岁的小外孙的表演。他的女儿在墙壁上贴着几张识字图画,小外孙按图识字,给外公陈忠实演讲:白菜、茄子、汽车、火车、拖拉机、解放军、农民……陈忠实的个人生活并不讲究,他的家里,儿孙为王,几乎没有他的空间,因此整年累月多数时间都被“囚”在办公室里。有时甚至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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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生活体验到心灵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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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实,中西部文坛代表作家之一。1942年生于西安东郊灞桥区蒋村,1965年初开始发表文学作品。1979年以来发表中篇小说九部,短篇小说八十余篇,还有报告文学、散文等。其中九部作品获全及各大刊物奖。长篇小说《白鹿原》获茅盾文学奖。现为陕西省作家协会主席。高:您自己说,您是在一种十分沉静的心态下写作《白鹿原》的,请问您是如何把握这种心态的?陈:《白鹿原》一共写了四年。在这四年的时间里,我始终与书上的故事和人物保持着一种距离和一种完全理的思考,因此进入了这种沉静的写作心态。这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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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写作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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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陈老师,您写小说的最初动机是什么?陈忠实:纯粹是一种爱好。网友:陈老,当作家是不是很辛苦?陈忠实:是的。网友:當作家好玩麽?陈忠实:想好玩就永远别去当作家。网友:陈老师,从您开始写作到成功,用了多少年,苦吗?陈忠实:我60年代就开始写作了。当然苦,但乐在苦中。网友:陈老师如果有下辈子的话你还想当作家吗?陈忠实:这要看我下一辈子最敏感的那根神经是什么。网友:你认为作家是否应该向现实妥协?陈忠实:我不认为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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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实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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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西部文学》编辑部为陈忠实召开的一次创作座谈会上,我又见到了忠实。才50挂零的陈忠实,满脸深皱使人联想着黄土高坡一层层横七竖八的土坡皱褶;一口地道的关中乡语同那羊肉泡馍摊主相差无几。腰板儿似弓,如钓垂老者,不说,你怎么也猜不出来他是《白鹿原》作者陈忠实。80年代初,在西安召开的一次创作会上,我第一次见到陈忠实。会议休息时间,只见一个中年农民模样的人,双手端着一竹筐红柿子,走进会休室,请大家尝尝他从乡下捎来的柿子。这个送柿人叫陈忠实。目视那一筐火焰般燃烧的大红柿,邹志安、路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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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实创作年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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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夜过流沙沟(散文)樱桃红了(散文)杏树下(散文)迎春曲(散文)1971年闪亮的红星(散文)1972年寄生(散文)库情深(散文)配合问题(故事)1973年接班以后(短篇小说)1974年高家兄弟(短篇小说)1975年公社书记(短篇小说)铁锁(短篇小说)灞河怒(村史·四人编写)1976年无畏(短篇小说)1978年南北寨(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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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实获奖作品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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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短篇小说)获1979年全优秀短篇小说奖立身篇(短篇小说)获1980年首届甘肃《飞天》文学奖尤代表轶事(短篇小说)获1981年陕西《延河》文学奖第一刀(短篇小说)获1982年《陕西日报》优秀作品一等奖康家小院(中篇小说)获上海《小说界》首届优秀作品奖初夏(中篇小说)获1984年《当代》文学奖十八岁的哥哥(中篇小说)获1985年河北《长城》文学奖四子(中篇小说集)获首届陕西“双五”文学奖(陕西)渭北高原,关于一个人的记忆(报告文学)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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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实小说自选集总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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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卷序言白鹿原中篇小说卷康家小院梆子老太十八岁的哥哥蓝袍先生夭折四子最后一次收获初夏短篇小说卷害羞两个朋友轱辘子客舔碗失重桥窝囊山洪打字机嗒嗒响兔老汉到老白杨材背后去灯笼毛茸茸的酸杏儿夜之随想曲送你一束山楂花珍珠马罗大叔鬼秧子乐旅伴绿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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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喜欢的文学作品都不回避性和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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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素爱抽“巴山雪茄”的陕西省作协主席陈忠实,写作时从不想烟,这一点跟他的老乡贾平凹和路遥不同。许是做惯了行政干部,昨晚与记者招呼时,陈忠实脸上的笑容似乎带些“惯”。几年前写的一部《白鹿原》,让不少人对以前默默无闻的老陈有了全新认识。这部讲述白姓家族史同时折射中华民族某段历程的作品,在全销掉三四十万册,盗版以百万计。老陈也因此获得了茅盾文学奖,从官方到民间都获得了巨大声誉。《白鹿原》中一段段称得上“惊世骇俗”的“描写”,至今仍是许多人想一窥老陈当年写作心态的“重要工具”,因而,当记者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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