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实 - 石头记

作者: 陈忠实6,805】字 目 录

发展的事态吓得声音发颤,连声说:“快把人挡住!不敢去!谁去谁负责!”

“我挡不住!”

“硬挡!”广生说,“咱俩快走!”

广生跳过渠,奔上通河滩的大路,碰见志科迎面跑来。他告诉广生,河湾东村的干部得知科长女人不习惯吃面食的“困难”,前天晚上自把“桂花球”大米送到程科长家里去了。“你看,咱不敢给,人家东村钻空子给塞上了。”

“狗日的,从咱碗里夹肉!”生旺听得火起,“叫我说,把狗日汽车砸了,我坐监狱!”

“迟了!你坐监狱也没用!”志科说,“我当初倒是想给了也就算了,现时就兴这个!过去讲个‘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现在是‘哪碗油厚端哪碗’!你坚持原则吧!”

听着两个副手在发牢騒,广生却看见,河滩里,一伙一伙人往东村的沙滩奔去。村子里也騒动了,社员们下了场塄,涌下河滩来。河湾东村的沙滩上,停着五辆汽车,围着装车的社员。隐隐传来装车时,石头碰撞的声音,那声音听来格外刺耳,似乎对人有一种无法压抑的挑衅质。一溜一串的社员,从刚刚显绿的玉米地里和稻田塄坎上,朝沙滩奔走,夹杂着恶声恶气的咒骂……不祥的预感骤然闯进心中,可怖的殴斗撕打的景象闪现在眼前。本来这相邻的两个村庄关系就不合卯窍啊!历史上为争争地界而打得头破血流以至闹出人命的事,不是没有发生过……

“事情缓后商量!先去挡咱的社员!不敢闹事!”广生当机立断,说,“你……

[续石头记上一小节]俩到河滩去,甭乱说乱戳!我回村去!”

广生转回身,几乎是跑着步,奔上场塄,跑进队办公室,对正在算帐的会计姑娘说:“快,把广播机打开,叔要说话……”

武斗终于没有发生。

广生蹲在门前场地里的小碌碡上,看着一伙一伙从河滩走上场得的社员,听着好些粗嗓门气愤的咒骂,总算放心了。那骂人的话,不避讳任何人:

“这事做的太可憎咧……”

“啥球科长——吃人的贼!”

“咱队长太软,简直是阿斗……”

“砸了他的汽车,叫他程科长来……”

广生听着心里倒很坦然!尽管连他也裹进去怒骂,他一点气也生不起来。骂吧骂吧!骂两句风刮走了,只要甭打起来,打下人命就不会这么松泛了……

他蹲在碌碡上,等见了志科,又等见了生旺,他说:“听说程科长在东村,咱仨去找找!”

俩副手没有反对,三人一溜出了村。

一进东村口,就有一荤香味儿在空中浮游。三人径直走到队长张玉民家门口,正好,院中香椿树下,摆着两张桌子,菜碟酒瓶摆满桌面,司机们坐在桌上,正在大嚼大喝。几个穿戴干净,手脚利落的妇女,不停地往桌上继续添加着碟儿盘儿。看见三人一进门,队长玉民从桌边立即站起,哈哈笑着,拉西村来的三位队长入席。

广生在空板凳上坐下, 接住玉民塞到手里的筷子, 又轻轻放到桌子上,问:“听说程科长今日来咧,人呢?”

“没来!”玉民说,“程科长没来!”

张玉民警惕地瞧着广生,态度很和蔼,又拉着志科动筷子。志科口畅,挖苦说:“这不是给咱预备的嘛!”玉民又拉背靠院墙蹲在地上抽烟的生旺,直子生旺嘴里咬着旱烟袋,像钉在地上似的,怎么也拉不起来。

“我想找程科长问句话。”广生说,“跟我们订下的砂石合同,刚拉了二三百方,咋不拉咧?到底还……”

“他没来!”玉民早有准备地说:“这事你得问他,咱两个队没关系,都是卖石头哩!”

“那对!咱都想叫队里富!”广生很随和地说,随之露出一丝嘻嘻笑意:“伙计,我明天要是摆出五桌子,你一桌十个菜,我摆二十个!这车轱辘大半就滚到西村河滩咧!你咋办?”

玉民脸一红,没有反上话来。

广生即刻接上说:“你放心!你订的合同,我不抢!再说,我刘广生摆不出这席面来,倒不是西村穷到这地步……”

“你摆得起摆不起,咱管不着!”玉民脸上受不住,拉下脸说:“东村不管西村!”

那些司机们听出话味,纷纷丢下筷子,点起烟。广生一眼瞧见一个胖乎乎的司机,腰粗膀圆,没有修整的串脸胡须上,粘着油渍,这个大概就是志科说的那个司机组长了。广生瞧着,想,这人大概干起活来是个拚命的家伙,吃起来也够蛮的!那串脸胡组长敌意地瞧着广生。广生好笑:我碍得你没有吃痛快吧!他拔出烟袋,说:“吃吧!吃饱!吃好!这一顿大概能饱一年吧!”

“啪”地一声,司机组长串脸胡须竖起,把筷子甩到桌子上,呼呼喘气:“你嘴放干净点!”

“甭躁!伙计!你应该感谢我呢!”广生仍然嘻嘻笑着,“要不是我,你今天可能回不去……”

“谁敢!”司机组长瞪起眼,“敢把我撞一指头!”

生旺从墙根忽地站起,塄子眼一睁,“你嘴甭犟!”

玉民队长气得站起,冲广生说;“你今日来做啥?砸我的场合来咧!”

“不,我是寻程科长!”广生仍然笑着,站起身,“人说工人阶级比农民兄弟觉悟高,想不到倒比农民嘴馋!在城里吃不够,吃到乡下!”

广生说着,把烟袋到腰里,嘻嘻笑着,走出门来。

“现在这世事,变得瞎咧!”生旺说。

“你现在眼看见了, 就是这! ”志科说,“咱想公事公办,没门儿!人说‘甭看公章比碗大,不及熟人一句话’……你信了吧!”

广生闷着头走着,脸上痛苦地抽搐着。

“没办法!都是这!”志科说,“你一个人坚持原则,事情就办不成!”

“真个没办法?有办法!”广生说,“明天,咱俩找程科长去!生旺留下管生产。”

“头是软的!程科长诡得很!”志科信心不足,“他会说,‘石子不合格咧’!‘泥土成份大咧’!”

“不怕,找他们厂长!”

“厂长管咱这小事?”

“厂长不管,找省纪委!”广生越说越上劲。

“啊呀!广生哥,没看出,你还是个咬住不放的角!”志科来劲儿,“纪委再找不动呢?”

“写信给中央!”广生说,“咱们是共产!不能容忍这号赃官坑农民,害家!”

果然,不出志科所料,俩人在基建科找到程科长,三言两语,就谈了。

刚一进门,志科把广生介绍给程科长。程科长的眉毛轻轻一弹,勉强地伸出手来,用几个指头轻轻捏了捏广生粗硬的手掌,算是礼节完毕。广生这才初识这张扁平的白脸,冷得能凝固洋蜡!

“什么事啊?”程科长事务式地问。

广生刚开口谈到石头合同的事,程科长笑了笑,那笑也是冷的:“你们的石头泥沙含量过大,不合格!工程上不能用。”

广生说:“你当初自去看过的……”

“你们的罗子粗!”

志科陪着笑脸说;“质量不合适,我们回去再改进。你看,咱们有不好的地方,你尽管说。咱山里农民,没经过世面……”

“家工程质量要紧!谁家石头合格就采买谁家的。不要乱拉、乱扯!”程科长说。

“俺的罗子和东村的罗子,都是公社综合厂做的,型号一致,粗细一样喀!”广生说,“这事这样弄,影响不好……”

“有什么不好影响?”程科长瞪起眼,“我们要的是石头的质量!”

广生再也忍不住了!瞧着那张扁平脸,他不由得火起,冷笑着说:“同是一条河边的石头,东村和西村连畔,又用一个型号的罗,俺西村的石头不合格,东村的石头就合格……”

“那没有办法!”程科长也冷笑着说。

“怕是我们西村的大米、杨树,没有东村的来得顺手吧!”广生终于把这一口窝囊气放出来。

程科长的扁平脸一动,眉毛又轻轻一弹,拉下极难看的脸:“你……诬蔑。”

“我今年活到四十八,倒想诬蔑你程科长来?”广生气极的说,“共产员,不能说昧心话,也不能吃昧心食!”

“诬蔑!”程科长重复一句,嗓音也提高了,“再说也没用!你们的石头不合格!”

“那是小事!”广生点着了旱烟,冷静中显示着某种威严,斜眼瞧着程科长,声音中流露出轻蔑和挖苦的音调,“你能当……

[续石头记上一小节]科长,工资大概不会太少;看你的年岁,儿女也该有工作的了;爱人大概也挣工资;想来你的生活不太差吧?你从俺农民碗里抢饭吃,好意思吗?吃到肚里好消化吗?”

那张扁平脸皮固然厚,终究招架不住广生辛辣话语的进攻,开始变得臊红了,血涌在细嫩的脖颈上,鼻梁上泌出细密的油汗。虽然又说了一次“你诬蔑!”口气却硬不起来了,到底是吃人嘴软喀!

“我诬蔑你?太便宜你了!”广生说,“明给你说,我要告你!”

“随你的便!”程科长口气装得很硬。

“你自个占便宜,又拿家钱财送人情!”广生说,“你把俺农村干部往瞎教呢!我能饶你?”

“随便!告去!我等着!”

“好!你等着!我把这场官司打不赢,我这共产员白当咧!”

出了程科长的门,下了楼,来到委办公楼,办公室里,一位中年女同志接待了这两位农民。

“你们有啥事?”女同志是本地人,本地口音。

“找你们厂长,反映问题……”

“厂长开会。”女同志说,“你谈谈,我接待。”

广生想,也好。就从头到尾,根根梢梢谈起来,说了没有两分钟,女同志习惯地看看手表,说:

“你有没有书面材料?”

“有!”广生从腰里掏出装在信封里的材料。

“那好。”女同志接过材料说,“我负责给你呈送上去,你们回去,等着这儿的回音。”说罢,动手在文件盒里翻寻什么东西,一副忙的样子。

“那……就这样!”广生说着就告辞了。

走在厂区的泥路面上,志科一副没精打采的沮丧神气:“打赢这场官司能咋!反正石头合同完蛋咧!副业收入完毕咧!”

“先把道理摆顺!”广生执拗地说,“小伙子,咱糊里糊涂弄下去,将来给社员咋交代?”

俩人走着,出了大门,回头瞧瞧那一层一层明光闪亮的玻璃窗子,那窗上遮阳的蓝布帘,眼光又留在程科长的窗户上,广生心里很不是滋味,坐在这样漂亮的大楼里办公的人,不全是心家事情的喀!

整整等了十天,没见一丝音讯。

广生给志科说:“咱俩明天再去!”

“你一个人去,路熟咧!”志科没有兴趣,“反正打赢打不赢,副业没门咧!”

“我说,先甭丧气,靠组织解决问题!”广生听出志科的意思,是怨他上次去和程科长谈完了,合同没门儿了。年轻小伙子这么不相信组织,他和他是受了不同教育和不同影响的两代人。他故意表现出信心十足:“走!靠工厂组织理,我不信厂委管不住那个扁脸科长!”

志科仍然不信任地笑笑。

“事情是你经手的,人家问起来,得由你说。”广生说。

志科勉强应允。俩队长又来到厂委办公室,找见了那位中年女同志。她开口就说:“厂长批示,叫交委会研究。”

“委啥时候开会?”广生问。

“说不定。你回去等着,甭急。”

再坐也没话可说,俩队长又回到河湾西村。

生旺赶到广生家,急不可待地问:“咋样?”

“等着!”广生说,“再等它十天。”

“再等十天,人家在东村把石头就拉够了!”生旺说,“你知道不?东村给串脸胡司机伐了七棵大杨树,一棵才收八块钱,跟白送一样……”

广生只顾闷着吃烟,说不出一句话,丑恶的交易,深深地伤害着一个老共产员的心!合作化那年入了,他受的是的严格的思想教育。四清运动被整下台,他精神里形成的信念和素质难能改易。平反后,他重新当了队长,仍然按固有的素质行事,想不到在现在变化了的环境中,干工作竟是如此困难!他又不甘屈服,憋着气,憋着劲,要把这个道理摆顺,给年轻的队长拿出活的样子来。

又等了十天,广生拉着志科,又推开了厂委办公室的门,瞧见了那位中年女同志。

“委研究了没?”广生问。

“研究了。”中年女同志说,“厂长自和程科长谈了话。”

“咋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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