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实 - 小河边

作者: 陈忠实7,870】字 目 录

顶着一顶破草帽,走出房去。俩人看着老汉在雷鸣电闪、瓢泼大雨中,一步一步走到那棵柳树下站住了。

“监视洪吧?”老八问。

“不会。你不看就头顶上一块云,哪会涨?”老九说。

“那,又是躲我们。”老八说,“这象话吗?”

老九走出房去,老八跟了出来,一直走到柳树下。

“你们——”老汉吃惊地盯着两个客人。

“我们在屋里,倒叫你淋雨!”老八说,“这象什么话?”

“我有蓑!”老汉狠狠地解释。

“你不进去,我们也不进去!”老九说。

“嗯……好!”老汉沉吟一下,终于下了决心,“进!咱都进!”

三个人一前一后进到小房里,老汉畏怯地坐在门口一只用树根砍削成的木墩上,低着头,掏着烟包的手在微微颤抖。

老九的感情好象很脆弱,颤着声问:“老人家,你为什么老躲我们?”

老汉迟迟疑疑地说:“我怕给你们惹麻烦!”

“咋哩?”老八问。

“我不能和你们在一搭!”老汉声音低了,手颤得把烟沫儿抖落到地上。

“为什么?”老九问。

“我是敌人——地主分子!”老汉终于说。

“啊!”老九不由地一惊,实在料想不到啊!看看老八,胖胖的脸上也满是惊慌和疑虑,半天对不上话来。

“要是好事的人反映到你们单位,会给你俩惹麻烦!”老汉委婉地说,“你们也是被难之人……”

可怜的李玉,在这种场合下,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了。地主分子,这是敌人,一点不含糊,尽管他目前被当作臭知识分子整得要死不活,可这点阶级觉悟还是有的。

老八说话的警惕也明显地提高了:“唔!难道让你在这儿垒石坝,是改造呀!”末了,他随随便便问:“几年了?”

“十年!整整十年!”老汉反倒抬起头来,一扫畏怯的神,“自打我和社员把这条河堤修起来,围进了五百多亩滩地,缺粮队变成了余粮队,我就戴上了地主分子的帽子,成了人民的罪人!”

“那你以前——”老九急忙问。

“我打土改到‘社教’,干部没离身,农会主任,农业社社长,大队支书!”老汉说,“社教运动一完,给我订了地主分子。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家十四五亩地,我爸得绞肠痧死了以后,我爷七十多了,做不了活儿,我引着我姊兄弟五个,我顶大,十四岁,跟着我做庄稼。大忙时,雇上几个‘麦客’割麦,就这,说我雇工剥削……”

老九忍不住问:“你为啥不向上级反映……

[续小河边上一小节]?”

“反映过,不顶啥!”老汉说,“反映到哪,材料原路退回来。反映一回,挨一回斗争:不服法管!翻案!差点进了砖瓦窑(监狱)!”

“你,可是苦了!”老八失去了警惕儿,同情地说。

“我吃苦,没啥!连累的戚朋友……”老汉难受地说,“我女人一气之下,起不了,没出一年,死咧!大儿子刚订下个媳妇,人家退婚了。娃三十多岁了,还寻不下个人。掏一千多块钱从山里办了个人,回来没过半年又跑咧!二儿子一看他哥的光景,好坏进了人家的门……我,唉……”老汉说不下去了。

李玉和老八,陷入深深的沉默里。

哗哗哗的大雨,猛烈地冲刷着白杨和柳树浓密的叶子,啪啪直响,稻田和玉米林里蒙蒙一片白雾,发出巨大的又像是遥远的海一般的轰鸣。

“我不是地主分子!我是共产员!”老汉说着,从木墩上立起,神情庄重极了。他走到小炕边,从炕头上的土窑窝里取出一个小木匣,抱在怀里。

老九和老八看见,这是一只十分粗糙的木匣,木板是用斧子劈出来的,根本未用创子推光。匣盖上,画着一个象征着镰刀和锤子的拙笨的图案,染着淡淡的红。两人疑惑不解。

“这是我的费!”老汉慢慢拉开匣盖,露出一扎捆得整整齐齐的人民币和一堆硬币,“夏天,我在柳林里拾蝉壳儿,到小镇葯铺里卖了,月月按时交。”

老九一把抱过那只小木匣,眼泪哗地一下涌出来,一滴一滴,滴在那一捆纸币上和一摞摞硬币上。

老八双手紧紧抓住老汉粗硬的手掌,胖胖的脸上抽搐着,眼泪也流下来了。

老汉却不哭,一字一板,从那长满短胡须的嘴里迸出深沉的话来:“我自解放见了,就跟走,听的话!叫搞互助组咱带头互助;叫办农业社咱就办农业社,我把瓦房腾出来给社里作饲养室;叫大办农业,我就领社员下河治滩……我对没二心!”老汉紧蹙双眉,痛苦万般,“我活着是的人,死了还是的……”

老八和老九,被同样的问题苦恼着,无法回答老汉积聚在心头十年多的疑难,默然相向……

雨住了,乌云不散,老八和老九走出小独房,心事重重的地顺着河堤走去。

这俩人,从此再没到小河边上来过,老大老汉想念起他们来了。

又一年的春天来了。不知不觉中,堤坝上,河边淤泥里,春草绣成团儿了。杨柳发芽,麦苗返青,春天给自然界带来了繁荣,可给老大老汉带来的是难以减轻的痛苦,他整天心事重重的,发狠地拾石头,垒堤坝。

这一天,老汉正挑起一担石头,从沙滩朝石坝走来,猛然听见一阵自行车链条的响声,抬起头,老八和老九正站在坝头上,冲着他和善地笑着。老汉心里一热,脚下加快了。上了石坝,他扔下挑担儿,拉着他俩的手,朝小瓦房走去。

因为客人的到来,老汉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拢起脚底的柴草、杂物,用自扎的扫帚扫了地,嘴里嘟哝着:“真想你俩哩!”

老汉扔下扫帚,一抬头,却见俩朋友背对着他,面朝墙壁,呆呆地站着,那儿墙上,挂着周总理的遗像。当他俩转过身来,老汉看见他们的眼眶里闪着泪花,他再也忍不住,抱住两个朋友的肩膀,哭出声来了。

三个人坐定,揩干了眼泪,相对无言,默默地坐着。

李玉忽然提议说:“给总理献个花儿吧,咱们栽活花。”

“好!”老八说。

“我怎想不到呢!”老汉拍着自己的脑袋,“还是你们知识人……”

三个人出了门,在初春的河滩上,在初发的春草里寻找。老八回来了,捧着一株血红的小花,花朵不过豆粒大。老九回来了,双手掬着一株小白花,顶端只开了一朵,有指甲盖儿大,婷婷玉立。老大老汉回来了,双手握着一撮带着泥上的麦苗。三个人把无名的野花和麦苗栽进小盆里,端放在周总理的遗像下。

夕阳如血,染红了柳树和杨树的枝梢。三个朋友,促膝而坐,畅谈起来。

夜幕笼罩了山塬和河滩,小瓦房里响着深沉的声音……

月亮升起来,满天星斗,愤怒的声音从小瓦房冲出来……

月亮落下去,河滩又被黑夜笼罩了,激昂的声音像小河的春汛爆发……

一缕曙光终于从山顶上冒出来……

春天是明媚的,小河边的春天更迷人。一川墨绿的麦苗给人以无限的生机,杨柳绽出一片片鹅黄小叶,两道长堤像两条黄的绸带紧紧嵌在小河边上。

老八和老九,简直被小河美丽的春陶醉了。

老远,他们就看见,在他们钓鱼的圆盘坝上,坐着黑压压一片男女社员,有人站在人堆里讲话,那声音好耳熟,可不就是老大老汉!他俩刚巧走得近了,会也散了,社员们一齐下到稻田里,扎翻起稻地来。

“老大!”李玉忍不住喊。

“老大!”老八扬起胳膊,抡着。

三个人对面跑去,在河堤上抱住了,拍着、摇着、问着、笑着。

正在地里干活的社员,看着这三个人热的样子,迷惑不解,有人奇怪地大声问:“你俩人咋把咱支书叫老大哩?”

老汉笑着,对俩朋友说:“现时不能叫老大罗!平了反了!”

两人盯着老汉,像是问:平反连名号也平啊?

“在我那门子里,我为五。”老汉哈哈笑着,“你们不是老八、老九地叫吗?按这排行,我那阵儿算老大嘛!”

两朋友听了,恍然大悟,又一齐拉着老汉的手,拍着老汉的肩膀,摇着、抖着、笑着。

1979.3 小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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