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对话和交流。写作顺畅的欢欣和文思阻塞的烦忧都难以排解。这是一种无法排遣的孤清。他在无边的孤清中走出沉寂的村庄,走向塬坡。同样清冷的月亮把它柔媚的光华洒遍了奇形怪状的沟坡。在一条陡坡下,枯死风干的茅草诱发了他的童趣,便点燃了茅草。开始只是两三点的火苗哧溜哧溜向四周蔓延,眨眼间竟蹿起了半人高的火苗。火势瞬即蔓延,时而腾起高高的烈焰,时而化为柔弱的火苗舔着地皮缓缓地流窜,等燃烧到茅草厚实的地段,呼啸的火焰竟发出噼噼啪啪的爆响。……忠实便在塬坡上席地而坐,慢慢地点燃了一支雪茄。徐徐地吸着烟,在燃烧的火焰中他一会儿仿佛看见自己眼前重重叠叠、高达盈尺的《蓝田县志》、《长安县志》、《咸宁县志》,看见其中一本接一本的《贞妇烈女》卷,回想起其中最多不过长达七八行文字的典型记载,以及最后只剩下张王氏李赵氏的一个个代号。然而在他的心里,这一个个代号又都化为一个个血肉丰满、有灵的生命。于是,眼前便在火光中隐约出现了风情万种、最后死于鹿三梭镖下的田小娥,矢志不渝干革命,最后却被自己的同志活埋了的白灵,乃至白吴氏、白赵氏、白鹿氏、二儿等等众多的生活在《白鹿原》中长达半个世纪人生故事中的多姿多彩的妇女形象。这里面有几多壮烈,有几重悲哀!正是民间流传的男女偷情的“酸黄菜”故事和《贞妇烈女》卷,现实和历史,官修史志和民间传说的糅合诞生了多情而又复杂的妇女形象田小娥。然而,靠着冬天一只火炉,夏天一盆凉,他毕竟在老家小屋的小圆桌上爬行了四年,《白鹿原》上三代人的生死悲欢的故事终于走向了最后的归宿。他的心,在沉重中又有一种做完了一件大事的畅美和恬静———一种从艰难的写作和压抑烦忧的心境中终于得到解的畅美和恬静。回到家里,他仍然坐在那张破旧的小竹椅上。又停电了,他只好点上两支蜡烛,旋即用蓄满黑墨的钢笔,在洁……
[续陈忠实和他的《白鹿原》上一小节]白的稿纸上,为小娥最终的结局不再犹豫地加上了几行字:小娥从炕根下颤悠悠羞怯怯直起身来,转过身去,抬起右搭上炕边儿,左刚刚跷起,背部就整个面对鹿三。鹿三从后腰抽出梭镖钢刃,捋掉裹缠的烂布,对准小娥后心刺去,从手感上判断,刀尖已经穿透肋。那一瞬间,小娥猛然回过头来,双手撑住炕边,惊异而又凄婉地叫了一声:“啊……大呀……”鹿三瞧见眼前的黑暗里有两束灼亮的光,那是她的骤然闪现的眼睛;他瞪着双眼死死逼视着那两束亮光(对死人不能背过脸去,必须瞅住不放,鬼魂怯了就逃了),两束光亮渐渐细弱以至消失。……鹿三这时才拔出梭镖钢刃,封堵着的血,咕嘟嘟响着从前后心涌出来,窑里就再听不到一丝声息。忠实用钢笔划上了一个粗粗的句号,然后上笔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双眼竟是润的热。……过了年即九二年的三月间,我收到了忠实的来信。他在信里说到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白鹿原》的创作情况,还说他很看重这部作品,也很看重《当代》杂志和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态度,在我们表态之前,他不想把这部倾注了他多年心血的长篇小说交给别的杂志和出版社,希望我们尽快派人到西安去看稿。后来,《当代》杂志的洪清波和人文社当代文学一编室的负责人高贤均便受命到西安去取回厚厚的一摞《白鹿原》的手稿。按照三级审稿的规定,当时《当代》杂志有洪清波、常振家、朱盛昌和我按流作业的办法看稿,负责出书的当代文学一编室则有刘会军、高贤均、李曙光参与其事。尽管对稿件有过一些具的意见,但在总上所有参与此事的同仁都认识到这是我们多年企盼的一部大作品。由于它那惊人的真实感,厚重的历史感,典型的人物形象塑造和雅俗共赏的艺术特,使它在当代文学史上必然在高的位置上。由此,我们一致认为应该给它以最高的待遇,即在《当代》杂志连载,并由人文社出版单行本。一九九二年八月上旬,朱盛昌签署了在《当代》一九九二年第六期和一九九三年第一期连载《白鹿原》的终审意见;一九九三年一月十八日,我作为书稿的终审人签署了这样的审读意见:“这是一部显示作者走向成熟的现实主义巨著。作品恢弘的规模,严谨的结构,深邃的思想,真实的力量和精细的人物刻画(白嘉轩等人可视为典型),使它在当代小说林中成为大气(磅礴)的作品,有永久艺术魅力的作品。应作重点书理。”《白鹿原》在一九九三年六月出书。一九九二年春天陈忠实在他家院子里的梨花绽放前大约一个礼拜,把《白鹿原》的手稿郑重地交给高贤均和洪清波,同时就有一句久蓄于心的话涌到边:我连生命一起交给你们了。现在,他视同生命一般的皇皇巨著虽然受到过一些有相当道理的批评,也受到一些误解,受到过某种有形、无形的压制,然而,《白鹿原》毕竟一出世便无可置疑地拥有了当代文坛多年罕见的震撼千千万万读者的轰动效应。它被誉为“一代奇书”,“放之欧亚,虽巴尔扎克、斯坦达尔,未肯轻让”(范曾语)的巨著,是“比之那些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小说并不逊”(梁亮语)的大作品。《白鹿原》在中当代文坛上,毫无疑问是小说丛林中的一棵枝叶茂盛、葳蕤光辉的大树,确确实实是一座拔地而起的风光无限、撼人心魄的高。完成了《白鹿原》这件重活,大活,绝活,陈忠实不但超越了自己,也在一定意义上超越了他的老师柳青。决不是忠实的学问比老师大,而是他有了超越老师、走自己的路的觉悟之后,作了坚韧不拔的几近十年的顽强奋斗(石家庄一位医生或护士在信中说:“我想写出这本书的人不累死也得吐血……不知你是否活着还能看到我的信么?”);还因为时代不同了,忠实有了更多的参照,更少的束缚,有了更自由的创作条件。陈忠实当之无愧地得到了许多荣誉,理所当然地享誉海内外。现在,他那颗沉重的心可以放宽松一些了,他有理由发出欣慰的笑声了,他脸上那深深的刀刻似的皱褶似乎也该舒展一些了吧?!
四
一个真实本的陈忠实从七十年代初开始,我和忠实已经有了二十多年的交谊。老朋友之间的来往、聊天不知道有过多少次,但像今年十月间真正为了写文章而坐在一起单独对话,却还是第一次。忠实告诉我,一九九二年春天,交出了他视为生命的《白鹿原》手稿,他这才比较心安地重锁了老家的院门,返回西安省作协的大院里。从此一家人才又重新生活在一起。一九九三年六月,和《白鹿原》单行本出版几乎同时,他被选为陕西省作家协会主席。从此,他便以主要的精力投身于作协机关的日常工作,如机制、人员的调整,六层办公大楼的筹建,陕西文学队伍的建设等等。就个人而言,他认为最要紧的还是以沉静的心态读书和写点散文。为此,他给自己立下了三条约律:不再接受采访,不再关注对以往作品的评论,一般不参加那些应酬的集会。“作家不能像明星那样,老上电视、传媒,让读者观众老看他那张老脸有什么意思嘛!作家归根结底是通过作品和读者交流。在作品之外的热炒,当作名人在各种媒上曝光绝对没啥好。文学的事业只能靠文学本身去完成嘛。”忠实一脸诚恳地说。当然,他承认,《白鹿原》荣获“茅盾文学奖”并在今年四月颁奖之后,他不得不破了例。但半年过去了,也该到收束、约束自己的时候了。“忠实,回眸已经逝去的年月,你觉得自己最成功的是什么呢?”我们开始了问答式的对话。“那当然是从八二年到九二年下狠心蜗居在白鹿原北坡的祖屋里,完成了一系列从短篇到中篇、长篇的创作,特别是做成了《白鹿原》。我终于把握住了属于自己的十年。哦,上帝,我在迈进五十岁的时候拯救了自己的灵魂。”忠实很实在地坦言,双眼闪着真诚的光。“那么,以后在创作上有什么重点呢?”我问。“暂时定下的有《〈白鹿原〉创作手记》和把《蓝袍先生》扩写、改写为长篇。”忠实说。“你最赞赏的人生信条是什么呢?”“不问收获,但问耕耘。”稍停,忠实接着说:“我近年还用一首小诗勉励自己:踏过泥泞五十秋,何论春暖与春寒;从来浮尘难化铁,青山无言还无言。”平和刚强的铁汉子格溢于言表。“你最赞赏的品德是什么呢?”“忠诚的劳动,尤其是智慧的、有创造的劳动,包括科学和文学。”完全是不假思索的回答。“那你所鄙视的呢?”“当然是投机取巧的行为。”“噢,我们换个话题吧。你有什么业余爱好,劳累之后怎么休息、放松自己呢?”“和基层干部、农民玩‘纠方’(土围棋),下象棋,听秦腔哪。为了暂时赶走满脑子里那些纠缠不清的人物故事,我就离开小圆桌,到院子里坐在竹躺椅上喝陕青酽茶,抽雪茄烟,把录音机放到最大音量听秦腔,或者喝西凤酒。全都是强烈型的刺激。忘情的时候,我还自己扯开嗓子自唱自赏呐。你听———‘汉苏武在北海哪……’”忠实边站起来唱,边自嘲地说:“哎,后面的唱词忘球了。”“当然,我知道你还是个足球迷呢!”我说。“那不假。奥运,世界杯外围赛,决赛都爱看。我那小屋里收不到电视,我就骑车到七八华里远的戚家或空军工程学院朋友家里去看,哪怕熬到凌晨两三点再骑车回家里休息也过瘾。”看忠实那么高兴,我有点不忍心又憋不住地问:“忠实,你这些年自己难道就没有感到最难受的事情么?”忠实一下愣住了,但很快就不再犹豫地说:“那,我只能说是在感情生活方面……的失落……”“能稍微说得具一点吗?”我忍不住得寸进尺。“……还是以后由我自己来写吧。”望着忠实那双真诚而略带一点忧郁的眼睛,我知道,该适可而止了。陈忠实,几乎身感受、验过人民共和的一切苦难,对人民的艰难和痛苦有真切、独特的感受。他深深地爱自己的故乡、祖和人民。他坚韧,朴实,执著。他最终被公认为描摹巨大民族悲剧的圣手,成为当代中文学的大家之一,绝非偶然。他有收获的欢欣,也有失落和遗憾。他有真诚的爱,也有鲜明的恨。他很刚强坚韧,却也渴望温馨。这,就是真实而本的陈忠实。我想。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夜草成于北京东四十条笔者附记:1.本文主要根据一九九八年十月十五、十六日对陈忠实的访谈笔记并参考了陈著散文集《告别白鸽》的有关篇章写成。2.如果读者有兴趣了解《白鹿原》的编辑工作中的背景资料和对这部长篇巨著的分析评价,请参阅拙文《永远的〈白鹿原〉》。
(载《漓江》一九九七年第一期,连载于《香港作家报》一九九七年五、六月号,收入山东画报出版社出版的《艺海双桨———名作家与名编辑》一书)。
(此文原载于《当代》1999年第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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