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实 - 灯笼

作者: 陈忠实3,978】字 目 录

的声音,“昨天,我找田成山谈了话,明确向他指出,为个人的一点纠纷,打着灯笼大闹县委,影响了县委机关的正常工作,是无政府主义的表现。经过教育,田成山已经认识到自己的行为的严重后果,破坏了安定团结的大好形势。我已经严肃地向他指出,这是‘文革’流毒,是‘自由化’的影响。经过调查,田成山‘文革’中虽然没参加派组织,但他的老婆是个厉害手,当时在村里参加过一个组织,不能说不受影响。考虑到田成山是个普通村民,不是员,再不好做什么分,教育一下算了。这件事背后有没有背景,尚待进一步了解。我想,凭田成山这样的笨佬儿,怎么会想出挑灯笼这样蓄意影射的鬼招儿?怎么会说出‘寻找真理’这样高级的话语?……”

“好了好了,你真是动了脑筋了!”焦发祥真是哭笑不得,再也没有耐心继续听下去,“你对这件事理的后果呢?”

“我开头说了,田成山承认他的行动是错误的。”杨书记的声音依然不丧失热情。

“你知道吗?”焦发祥嘲弄地说,“田成山把灯笼挑到市委大门口去了!”

“啊?”杨书记骤然变粗了声音,出气声都特响,“这家伙真不像话!”

“想想我们自己像话不像话。”焦发祥冷冷的口气,“照你这么弄下去,田成山赶明日该挑着灯笼上中南海了!”

对……

[续灯笼上一小节]方似乎一下子醒悟了他并不满意他的汇报,半天还不上话来。

焦发祥生气地放下话机,对司机传话:“走一趟清湾。”

清湾三面被坡丘包围,一面出路,坡地上多柿树,杏树和桃树,正是落叶时节,看不出一年中最好的景致,但一望而知,春天的花和夏天的果一定会是十分受看的。村前有一弯簸箕似的平川,种麦又种稻。一看便知,这个小小的村庄是本县山区一个独厚于天的角落。

七八十户村民,不用广播,村长从东到西吆喝了一遍,男男女女就聚集在村子中间的会场上来了。

焦发样让村支书刘治泰把县政府关于给村民划拨庄基地的xx号文件宣读一下。

刘治泰高个儿,头顶谢了发,光秃秃的脑门,在秋天午后的阳光下亮闪闪的放光。他的嗓门清脆,朗读能力不错,大声宣读完文件,一只手挂在临时搬来的桌子上,一只手在腰间,向全村民讲话:“按照县政府文件精神,拨下新庄基,老庄基交集统一筹划,我先作检讨,我没有及时搬迁老房子,影响了田成山同志盖房,是我的懒病致的。我总怕麻烦……”

焦发祥不由地瞧瞧这位年近六十的老支书,真是聪明剔透!他没有让他作检讨,甚至连问这件事也没问,他立即意识到了,毫不勉强地检讨了。他原想,开起群众会来,当众查问这件事,把刘治泰的大脸伤一伤,比他对他单个说话也许效果好些。现在,刘治泰已抢先走到他前头了,他就问:“这回说准日子吧!田成山的娃子等着盖房娶媳妇哩!”

“明天就下手!”刘治泰说,“只要不下雨。”

“听说有一阵子你想把朽房子卖给田成山,这话当真不?”焦发祥问,发起事端来。

“有啥事!”刘治泰面不改,满口应承,“那是成山托人说话,要买,我后来想想,不能卖,卖了成啥话了!”

焦发祥站起来,说:“治泰同志,据说这房子原是地主家的,你和田成山都是分下的胜利果实。你没卖还算好,你要是把这号都快倒塌的房子卖给成山,我说一句不大中听的话,你的心就太黑了——”

焦发祥停顿一下,侧过头瞅瞅,刘治泰的脸红了,红得像个猪肝。他继续说下去:“你想想,分地主的马号,是胜利果实,没人朝你要一分钱吧?你而今拨了一方新庄基,也没人朝你要一分钱吧?你把老房子撑在那里不拆,田成山无法盖房,你要是想藉那点儿朽木朽瓦坑田成山一笔票子,你想想,不要说你够不够个共产员,你还有没有人气儿?”

刘治泰低下头,耷拉着眼皮,捉着短管旱烟袋的大手在抖索,尴尬地笑着,不答腔。

焦发祥说到这儿,自己却无端地动情了,说:“清湾的乡们,我在咱们县上工作了十年,没来过这儿,想不到咱们县竟然有这样一块好风的地方。刘治泰同志呀!甭忘了你是共产的干部,姓共不姓坑,要是坑群众,就跟民的保长一球样了!你甭把这样好山好好百姓的清湾,给搅和成一个混湾……”

他的嗓门被清湾村民的呼喊和掌声淹没了。

焦发祥猛然瞅见,乡委杨书记也站在人窝里,使劲鼓掌,这家伙啥时候赶来的呢?

吉普车驶出清湾,在坑坑洼洼的土石公路上疾驰。秋天的田野,秋庄稼收获净尽了,冬小麦泛起一抹新绿,田埂上和灌渠上到堆着一垛一垛变成黑的包谷秆子。夕阳如金。

司机低声咒骂着这该死的道路,颠得车子哐啷啷响。

焦发祥和杨书记并排坐在后椅上。

杨书记深受感动地说:“焦书记,你真是名不虚传,实打实干。我刚才在清湾,听你讲话,深受感动!你看问题深刻,真深刻!”

焦发祥不动声,却苦笑一下:“你甭来这号醋溜白菜好不好!我有哪一句话说深刻了?共产干部不准坑群众,这算什么深刻道理?笑话!那不过是一句实话罢了!”

“清湾群众称你为包文正,秉正无私!”杨书记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可悲!”焦发祥自嘲地笑笑,“一个共产的领导干部,仅仅够上封建社会一个清官的标准,还值得称道?”

杨书记有点悻悻然了,点燃一支烟。

“还是谈谈你对田成山的理问题吧!”焦发祥歪过头,盯着杨书记,“我给你打电话,让你理他和刘治泰的庄基地纠纷,你怎么反倒查起他老婆‘文革’时参加什么狗屁组织的事来?”

“哈呀!我领会错了,领会错你的意思了。”杨书记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以为田成山在县上胡搅蛮缠,闹得不可开交……”

“你为啥首先没有想到是刘治泰欺侮了田成山?”焦发祥问,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有切的气氛,“田成山找过你好几次,你按说该了解其中曲直,你不给他解决问题,反过来还要查他在‘文革’中的表现,还要进一步查他的背景,还怀疑谁教给他的‘寻找真理’这样‘高级的话语’。这样搞,他能服?”

“我对刘治泰身上反应出来的败坏风的事,忽视了。”杨书记自责说,“只是考虑田成山破坏了安定团结的大局。”

“出一点问题,先在田成山身上查根子,找背景,这是一种什么习惯呢?”焦发祥盯着杨书记,“实在说,刘治泰这样的作风问题并不难纠正,只要政策和群众一见面,他就收脚蜷手了。难就难在我们的这个可怕的习惯!你想想,这到底是一种什么习惯呢?”

杨书记红着脸,渗出汗来了。

吉普车在乡政府大门口停下来。

杨书记下了车,邀请焦发祥进去喝。

焦发祥走出车门,手里挑着一只灯笼,笑着说:“把这只灯笼送给你做个纪念。关于那个‘习惯’问题的答案,就在这只灯笼里。你若找到了,就告诉我,再把灯笼还给我。”

杨书记红着脸,接过了那只小灯笼。

焦发祥钻进吉普车。车子在柏油公路上飞驰,他却自言自语:这种习惯!可憎的习惯!这种恶习……

198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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