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
他却早不计较自己说过的话是谬论还是真理了。是谬论,她也不会揭发批判;是真理,也不会被谁重视到写进哲学词典,没有任何意义,随口胡诌罢了。他对她说:“我提议——”
她抿着嘴等待着,他要说什么呢?
“看着——”他指着吊在头顶的一嘟噜绿杏儿,说,“最下边这颗,你从那边咬,我从这边咬,看谁咬过谁吧!”
“坏点子真多!”她歪一下头。
“有趣儿!你试试。”他怂恿她,“小时候,我们在山坡上割草,三四个伙伴争着咬一颗杏儿,看谁咬得准……”
她咯咯咯笑着,和他同时站起,用嘴巴去吞咬那颗毛茸茸的绿杏儿。树枝晃着,杏子晃着,谁也咬不着。她开心地笑起来,他也哈哈笑着。
她没咬住绿杏儿,却碰到了他的嘴,一刹那间,那双强悍的胳膊搂住了她的肩膀,她也伸出了双手……俩人跌到树下去了。她和他全忘记了是站在树上。
跌下去了,俩人跌落在草地上还搂在一起。
绿叶如盖的杏树下,绵软软的草地上,她和他依偎在一起,感觉到了他嘴上的绿杏儿的酸味儿……
她招工回城了。一年多时间里,母给她介绍了七八个对象,她一律拒绝结识。母终于打听到她在下乡时交下一个男朋友,经过几次劝解,不得结果,父终于出面了。
“我们应该尊重莉莉的自主权。”父说,“但总得让我们知道他是谁,了解一下情况嘛!”
母憋气地斜眼瞅着她,到底憋不住了:“说呀!他是个什么人呢?”
“他是个农民。”她说,“你明明知道,还要问!”
“农民又怎么样呢?”父严肃地反问,“农民是我们家的根基。我不反对你嫁给一个农民。”
母朝父撇着嘴角。
她一愣,瞧一眼爸爸,又低下头,看来只有母一个投反对票了,父毕竟是领导干部。
“爸爸自小就是农民,放羊的农民。”爸爸颇为动情,“解放后进了城,陕北家乡的农民来到咱家,我总是当上宾招待。我们怎能忘记农民父老!”
这是真的,姜莉多少次眼看见过父和陕北乡在家里畅饮畅谈的场面呀!
“问题不在他是不是农民。”父说,“干部,军人,医生,无论干什么的,主要要看这个人如何。你说说,你喜欢的那位青年农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倒慌了神儿。是啊,她和他在一个村子里生活过三四年了,只觉得喜欢他,……
[续毛茸茸的酸杏儿上一小节]一天不见他就心烧神乱,却从来没有来得及想过他有什么优点,缺点。他是个什么样儿的人呢?她也说不清白。
“他家啥成份?”母急了。
“贫农。”她说。
“是员不是?”
“不是。”
“那么总该是个团员吧?”
“也……不是。”
“你看看!连个团都入不上,肯定是个落后分子。”母很得意,“你怎么能与这号人拉扯呢?”
“他写过申请,团支部老是怀疑他。”她说,“怀疑他想里通外。”
“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怀疑呢?”父问。
“他喜欢研究际关系。 ” 她似乎才找到了话题,可以谈他的独特长了,“甭看他是个农村青年,才二十出头,他到搜集资料,把世界各的政治、历史、地理以及民族风俗都研究了……”
“他研究这些干什么呢?”父惊奇了。
“他说他将来在家需要的时候,准备出任驻外的外交官。”她说,“他正偷偷跟一个中学老师学英语……”
母早已忍俊不禁,大笑起来,胖胖的身笑得颤抖着,掏出手帕擦眼泪。她不能忍受母的轻蔑的笑声,看看父,父冷漠地扭过头去,她看不清他的脸,就急忙解释说:“他对非洲最有兴趣,如果能出任到非洲某个家,他将来要写一部研究黑人的书……”
“神经病!”母挥着胳膊,没有耐心再听下去,“绝对是个神经病!”
“什么‘神经病’!”她顶了一句,“我觉得他……”
“起码可以看出他不成熟。”爸爸的语气虽不严厉,却是肯定无疑的,“莉莉,甭计较你的话,她说得不准确。我看呢?咱们既不嫌弃他是农民,也不要想高攀未来的大使。我觉得关键是他不成熟,二十几岁的人了,有点想入非非吧?我想看见你找一个更稳当更成熟的对象。”
“我只是说他的兴趣和爱好。我压根儿也没指望他当什么外交人员。”莉莉说,“我就是要跟他这个纯粹的农民。”
“你呀……你也更不成熟。”父站起来,摇摇头,走出门去了。
随后……她听从了父的指导,与父的战友介绍来的一个青年结识了,这就是她现在的孩子的爸爸。
他是个医生,一个真正成熟的人。他给她做饭,洗,做一切家务中的琐屑的事,从来不厌其烦,而且根本无需她开口。他从来也没有和她争论过什么问题,更谈不到吵架拌嘴了。即使她偶然火了,他即刻就默然了,过一会儿又来嘘寒问暖。他从来也不说长道短,出门上班,进门做饭,他从来也不谈及医院里的任何是非,更不会像那个不成熟的乡村青年张口东南亚时局,闭口非洲大陆的干旱问题。她和他组成的这个小家庭,经济富裕,关系平静和谐,却也有点寂寞,甚至乏味。她从来也没有过欣喜若狂的一阵儿,也没有过心儿震颤的一刻,杏树上的那种疯狂的追逐和如痴如醉的依恋,再也没有重现过。近年来,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她发觉自己也变化了,变得既不会任,也不会撒了,甚至说话也细声慢气的了……她也成熟了?
他说过,杏子成熟了,把儿也就松了,风一吹就落下来了,风不吹也要落下来。倒是那未成熟的毛茸茸的酸杏儿,那酸得使人不敢合牙而又不忍吐掉的味儿啊!留在心中,永难忘怀,什么时候一想起来,嘴角就会有酸泌出来。
他在恢复高考制度的头一年,就考进了际关系学院,而今确实做着驻某大使馆的秘书工作。卑视为“绝对的神经病”人,现在正在重要的岗位上,为祖服务。她既没有心思和赌什么输赢,也不是遗憾自己丢掉了这样一个面的丈夫。她现在更多地想着的,是父所谓的神秘的成熟的含义。
她刚才在电视里看见他在舷梯上回过头来的一笑,笑得自负,笑得顽皮,还是那一火辣辣的进攻的精神,却依然看不出任何成熟的标志。
他大约永远都是个不会成熟的人?
她却成熟了,不可挽回地成熟了!
丈夫心平气和地走过来,坐下了。儿子也完成了作业,在小竹椅上坐下了,晚上有电视连续剧《陈真》,爷儿俩最快活的时间到来了。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端起茶杯,准备去备课。当她坐在桌前案头的时候,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思维来,眼前总有那么一嘟噜毛茸茸的酸杏儿……
1985.5 草成
11.小改于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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