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梦想。这一个印象,不提起,就也丢过了。现在吴月卿亲自来了,不由得人不把那一幕残影,重新映起,当时“呀”了一声道:“原来是吴老板,我是久已闻名的了。”
说了这话,偏着头就尽管向她望着。吴月卿笑道:“旅长,你想着什么,您以为我和在台上的样子不大同吗?”
刘旅长摇了一摇头,笑道:“不是不是,我从前听过你的蹭戏,可不料今天会把你请来了。许多年不见,你很好,还不见得老。”
吴月卿以为他是当大兵出身的,这听白戏是分内之事,不足为怪。便笑道:“旅长,我是参谋长带来见见您的,可不敢来请您捧场,您干吗先说这话,就把大门给封上哩。”
刘旅长笑道:“为什么不敢请我捧场,你别瞧扛枪杆的,有时候不讲理,可是花起钱来真不含糊。”
说着话时,陈禹浪已是招待吴月卿在沙发椅上坐下,他故意谦虚一下,坐在下面沙发上,让刘旅长和她坐在一处。刘旅长正犹豫着,也不知是客气好,还是老实好,只管站着。吴月卿却将身子一起,挪了一挪地位,笑道:“旅长请坐啊。”
刘旅长倒不料她有如此老实,过于客气了,倒显着不好,便侧着身子点了一点头,靠着沙发的一头,斜着远远坐住。陈禹浪向吴月卿丢了一个眼色,然后笑道:“今天真是旅长的大面子,原来吴老板晚上还有戏,要在家里吊嗓子的,我一坐汽车去接,她不好意思不来了。”
刘旅长笑道:“这样说,也不见得全是我的面子,就不许她为了你坐汽车去接她,她不能不来吗?”
陈禹浪道:“我心里想,大概是为着旅长的面子,同是我也不能愣说我有份。”
吴月卿笑道:“参谋长真会说话,这样一来,就谁也怪不得吧。老实说,您总熟一点。您今天要我来,我不来也没关系。至于刘旅长可是从没见面的人,给了那大面子,派着参谋长亲自来接,要我不来,可就有点不识抬举了。”
陈禹浪一拍手,突然站将起来道:“旅长,您瞧怎么样?”
刘旅长听了吴月卿这话,也分明是承认为他而来的,好不欢喜,笑得搓着两手,也不知道怎样是好。陈禹浪就从旁说道:“旅长,你看我说的话怎么样,不能当面撒谎吧?”
刘旅长笑道:“得!我算领了这个人情了,要怎样的谢法呢?”
吴月卿偷眼看了一看陈禹浪,然后向着刘旅长道:“我什么也没给您办,怎么要您谢我?那可是不敢当。”
刘旅长笑道:“要你办了什么我再谢你,那倒成了买卖了。只要你心里……哈哈!那比给我办了什么事还有情啦,得!今天晚上请你吃饭,还请陈参谋长陪客。”
陈禹浪道:“不行啦!我在晚上还有几桩事要办呢。今天晚上,算是旅长专请,明天,归我来请,您瞧怎么样?”
刘旅长还不曾说出什么话来,吴月卿就插言道:“您若要有什么公事,你就请便吧,我是不会客气的。”
刘旅长听了这话,只向着陈禹浪傻笑。陈禹浪便道:“是啊!旅长吩咐的那一件事,是不是今晚上就要去办呢?”
刘旅长心里明白,可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怎样地说好,沉吟了半晌,才说了一句道:“你瞧着办吧。”
陈禹浪不由眼光向吴月卿一溜,就起身向她告辞,笑道:“照说我也是一个主人翁,应当陪着客的。可是有旅长在这儿代我陪着,大概也不能怎样见罪我吧?”
他说了这话,就径自走了。刘旅长倒是言而有信,到了晚上,就请吴老板吃饭。吃过饭之后,又同到饭店坐了一会。刘旅长还不愿意吴月卿就是这样白回去,在身上掏出一沓钞票,就向吴月卿手上乱塞,笑道:“这不成个意思,你带去买件衣料穿吧。”
吴月卿看面上那张票子,正是一个拾字,以下的票子,恰好都是这般一样大,估量着总有好几十张,果然陈禹浪的话不假,这一下子他竟出了许多见面礼,深深地道了谢回去。
次日早上,刘旅长正打算打发汽车去接她,她倒先来了。因拉着她坐在一处,笑道:“本来你晚上唱戏唱得很晚,早上不容易爬起来。我想派车子去接你,怕去得早一点儿,让你没有睡得好觉。我等着你吃早饭,你要吃什么,我陪着你吃。”
吴月卿道:“旅长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不是那样,不见得咱们是一条心了。”
刘旅长听了,乐得直拍着两只大腿。吴月卿陪着他吃了早饭,又陪着他出去听戏,又在一处吃晚饭,最后还是到饭店来。这天始终是他两人在一处,陈禹浪却躲个不见面。
又过了一天,刘旅长要去见薛大帅了,便要先用汽车送吴月卿回去。吴月卿道:“回去了又要来,何必呢?你去见大帅,也不过两三个钟头的事,我就在这里等着你吧。我昨晚没睡好,我一个人在这先睡一觉,比回去还舒服哩。”
刘旅长笑道:“我要一天不回来呢?”
吴月卿道:“那要什么紧,我等一天就是了。难道说这饭店里还不许我在这里待着吗?”
刘旅长听她说的如此恳切,很高兴的走了。恰好是薛大帅又叫了几个旦角在家中饮酒做乐,没有工夫和他细谈。和他见面之后,只说了几句话,就让他退出来了。刘旅长在未见大帅以前,心里老是鼓动不安,也不知大帅要怎样盘查考问,只记挂着对答之词,以免遗误。现在这一关,这样容易过去,这旅长是做稳了,心里这一分高兴,简直无言语可以形容,马上坐汽车回旅馆来。一见吴月卿就跳起来道:“大帅待我很好,我倒可以放开手来干一干了。你等着罢,我跟你捧场有得捧了。”
吴月卿看他那情形,知道他也极高兴,索性一味奉承,讨他的欢喜。
在一处鬼混了三天,刘旅长就花了五千多。两人到了无话不谈的时候,刘旅长望了她笑道:“我有一句话,真憋不住了。干脆,假如说,我花钱讨你做太太的话,成不成。假如说是成,又应该要多少钱?”
吴月卿便笑道:“成!怎么不成哪?”
刘旅长道:“要多少钱呢?你别瞧我是当大兵出身,人情世故,我哪样不知道。大概真要讨你的话,可不能照戏台上是二三路角色算,算你是头二等角色挣的钱。我想拼着花五千块钱给你妈,不知她可乐意。我是个穷小子,到现在还没讨过亲。你若跟了我去,还是结发的呢。”
吴月卿听他说话,先还是怔怔地听着。及至他说到结发二字,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刘旅长道:“你乐什么?你嫌我这句话,说得太粗吗?”
吴月卿道:“结发两个字,是很好的字眼,我为什么好笑?我想您真干脆。”
刘旅长道:“我干脆,你为什么不干脆呢?”
吴月卿道:“我要像您一样,没有上人管着,跟着您做太太,干吗不乐意?”
刘旅长突然向上一站,两手空中一举,笑道:“只要你这一句话,我把家私全不要,我也要把你讨了来。”
于是按着电铃,叫茶房把前面房间的陈参谋长请了来。陈禹浪向刘旅长笑道:“现在还有用得着我的时候吗?”
刘旅长道:“用得着,用得着,没有你,我们的大事还办不成啦。”
于是把刚才的话对陈禹浪说了一遍。他向吴月卿丢了一个眼色,然后对刘旅长道:“这事准成,我明天就去对吴大奶奶说。”
刘旅长道:“你还得说一句,我花钱还真不勉强人家。咱们行军的时候,瞧见花姑娘,抢了就跑,真用不着花钱。可是那有什么意思,讨了回来,也是面和心不和,一辈子不舒服。吴老板,你信我这话不信?要不,你今天先回去。我快嘴刘,心里搁不住什么,想着,就说出来。”
他这样一说,吴月卿当然做一个大方。
到了次日,吴月卿回家去吃午饭,陈禹浪也来了。吴刘氏就说:“要论到嫁一个旅长,做一夫一妻,就是不给钱也值。再说他一开口,就许五千块钱,真也不少。可是我看到这件事太好了,倒反而有些不相信了。”
陈禹浪道:“我们旅长倒是一个挺爽快的人,话倒是不会假,这个我能保险。”
吴刘氏道:“这一阵子,他已然是花钱不少了,他还拿得出这么些个来吗?”
陈禹浪道:“这么些个钱,再多些也拿得出来。这回,他到北平来,一下子就领了六万军饷,有的是钱。”
吴刘氏道:“领了军饷,他就不要散给那些大兵吗?”
陈禹浪道:“有个七十万八十万的,他或者还会放个一月二月的。现在只有这几个钱,全放出去,也凑不上半个月饷,何必那样,卖力不讨好。所以这会子,索性将钱放在腰里,自己一个人受用。这款子领来,除了几个经手人,也没有外人知道,他尽管充量地来花,谁也管不着。若是要和他谈到银钱上去,这个日子和他去办交涉,是最好不过的时候了。”
吴刘氏将手摸着脸,不住地笑嘻嘻的。半晌,又“噗嗤”地一声笑了出来。陈禹浪道:“大娘,你好好儿的,乐个什么?”
吴刘氏道:“我不是乐别的,就是乐这位刘旅长,真是太痛快了,说给就给,而且给得很不少,怎么一下子,他就答应给上五千。照我心上说,人家说给五千,我们就要五千,显得咱们娘儿们没身价,一说就答应。若是不答应吧?钱也不少!再和人家要,显得咱们又不知好歹。我这样一为难,自己倒先乐了。您瞧,这事应当怎么办?您现在都给人家当参谋长了,什么事都先能参谋一下。我们这点小事,您何不也给咱们参谋一下子?”
陈禹浪笑道:“参谋两个字这样解说,那可把参谋挖苦透了。话也不是那样说。他既然一开口就说五千块钱聘礼,想必也看着在人情上是值。现在你们暂不答应,倒也是不妨。”
吴刘氏听说,两道眉毛,不由得上下飞动,眯着一双眼睛向陈禹浪道:“咱们的事,全凭您做主,您说应当怎么去和刘旅长说?”
陈禹浪道:“这事你娘儿俩,先别定数目,让我去探探刘旅长的口气再办,反正总办个不即不离的。”
吴刘氏心里一活动,想着说一个肯字,怕不就有个六七千元到手,这事多么痛快?当时便对陈禹浪说,您帮咱们这大忙,总忘不了您,准有您的好处。陈禹浪笑着连摇头说:“那是笑话。”
可是这晚上他回旅馆来,就问刘旅长有讨吴月卿的意思没有?刘旅长微笑。陈禹浪就说:“吴月卿自己是千肯万肯了。就是她妈口气很大。”
说着将一个食指一伸,因道:“要整数呢?”
刘旅长将两手乱搔着头道:“多是真多一点。”
说着又将脚一顿道:“我豁出去了,就是一万。”
陈禹浪听到,倒不免心里扑咚一跳,花钱哪有这样花法子的。因笑道:“旅长太痛快了。”
刘旅长道:“我是个穷小子出身,有个不把钱看得重的吗?可是就为了我是个穷小子,今天爬到做了旅长,我想真如一个花子,做了一场发横财的大梦一样,咱们穷得当裤子的岁月,晚上梦见了吃大块肉,醒过来之后,直悔肉没有吃好。现在咱们这情形,真是混来的富贵,我不敢说靠得住,趁着咱们梦里还清楚,把这肉就大大地吃他一顿吧。”
陈禹浪道:“旅长自己总说没念过多少书,肚子里没有什么春秋。就凭你这几句话,差不多念了半辈子书的人,都会说不出来。不过旅长这话,好是好,可是带点和尚味儿。”
刘旅长笑道:“这话倒算你朦着了。我就想着咱们这种人,凭着什么能做得这大的官。要说是运气,这两字更靠不住。运气来了,咱们就发财,运气去了呢,咱们还不是个光蛋,到了做光蛋的日子,再想过今天的日子,哪儿还有哩?”
陈禹浪笑道:“旅长这话,可说得对。但是就凭现在还能挣几个钱,不会省下几文,留得挣不着钱的时候再用吗?”
刘旅长道:“留着干吗?能留着一辈子吗?据我看来,谁也不能保得住将来怎么着。我就想这老天爷,有点不讲理,多少比咱们本领好的,会穷得没饭吃,咱们什么也不成,会抖起来了。鼓儿词上,有镜中花,水中月的话,譬喻人家升官发财,我想真对。这镜花水月的情况儿,知道能有几天,先乐上吧。”
陈禹浪总觉他这话,有点不能自圆其说,本当再和他辩驳几句,无奈自己是来劝他花钱的,老劝他省几文,这是什么意思?因此笑道:“人就是不肯这样看得开,都像旅长,这世界上会没有坏人了。”
刘旅长一听,就是一个哈哈。陈禹浪道:“凭着旅长这一说,花一万就花一万,那是不成问题的了。不过我想能省点就省点,把这省下来的钱,赁上一所好好的房子,多多买上陈设,不比全给别人强吗?”
刘旅长道:“我若真是要讨太太,少不得要弄所好房子的,省下几文能干这个也好。可是花少了钱,人家的大姑娘肯给咱们吗?”
陈禹浪笑道:“那就凭我去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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