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大家都说新郎逃走了,不能答应,后来就有人道:“你们不要闹了,新郎接了督军的电报,要到直鲁豫三省交界的地方去剿土匪。那里接连陷了三座县城,等着恢复,王镇守使马上就要动身呢。”
静英坐在一边,把这些话都听得了。心想我正愁着今天晚上怎样办,依着我的性情,决计是过不到明天早上的了。现在他既然是要出征,我且在他这里稍住两三天,看看有什么机会没有?我能过一天,就多过一天,也犯不上先死着去让人。心里这样想着,就坦然了许多。
这些宾客,除了两三位女太太们还在屋子里陪伴着新娘而外,其余的人,都蜂拥到前面,和王镇守使话别去了。有位女太太道:“咳!这事真是不巧。偏偏今天办喜事,今天就让王镇守使出门。”
又有人说道:“那也是件喜事啊。王镇守使这一去,马到成功,督军一欢喜,就得给他升官,新娘子是个读书明理的人,她有什么不明白的。我想她不能为了这事,心里不快活。”
说着,就扯了一扯静英的衣服道:“新娘子,你听听我这话怎么样?说的对吗?”
静英心里暗笑,却又嫌那妇人啰唆。背转身去,却不理她。那妇人道:“哎哟!新娘子,你真有些不痛快吗?究竟人家说,一夜夫妻百夜恩,那是没有错的。”
静英听了,身子微微一起,扭转身来,就对那两个妇人道:“哪个说我不痛快呢?”
那妇人道:“哟!新娘子,急出话来了。可是忙中有错,这话不能那样说,洞房花烛夜,新郎升官去了,欢喜倒可以,痛快是不见得啊。这样吧,洞房别让他冷淡了,今天晚上,我们陪着新娘子,给她暖暖脚吧。”
静英当她们说话的时候,偷眼看了她们一看,都是些涂脂抹粉,浑身金玉的妇人。心想这一班东西,也难怪她们说不出好话来,我还是不理她了。于是两手交叉,贴在怀下,身子向后一靠,望着屋子。这才觉得这屋子四壁糊了外国花纸,非常的美丽。全屋的木器家具,都是最新洋式的。自己斜对面,两架雕花木的衣橱,门上嵌着极长极大的玻璃砖镜。橱子四周,都用螺钿嵌了花纹,远远望去,光灿灿的。心想着姓王的虽然不顾面子,在实际上,也就为我铺张得厉害,屋子里这一种摆式,便是一千元上下,屋子外我虽没有留心细看,但是我经过的地方,都觉不错。正这样想着,忽见一个艳装的女子,向自己面前一闪。心想这地方,哪里走来这样一个美女,真奇怪了。仔细一看,不由得自己好笑。原来并不是什么美女,却是玻璃橱门活动着向外一开,自己看了自己的影子。原来自己改了新娘装束,却有如此好看,倒让那个目不识丁的粗黑大汉,把我讨了来,真是不平等。我自负总要嫁个俊俏郎君,多情男子,倒给武人做第四房妾,我真辜负了这影子,我还有什么面子见她?想到了此处,刚才一点稍平抑的怨气,又复兜动起来,便离开了原地位,坐到玻璃门并排,一张沙发椅子上来。
那几位女宾设身处地而想,也觉得新娘子有苦说不出来。结婚都是睁着眼睛望的,望到了结婚那日,却把一个新郎跑了,有什么话解说。便是把那升官发财的话,老来劝人,人家未必能入耳,人家心里也不会痛快吧?既然如此,也就不必再讨没趣了。女宾中有那急公好义的,就溜了出去,暗中告诉王镇守使,说是新娘子听到镇守使马上要走的话,心里万分难过,现在谁也不理,一个人躲在犄角上生闷气。您要是就这样走了,得把新娘子安顿一下才好。王镇守使正在和几位朋友商量,要怎样想法子耽搁一晚,明天一早再走。就是耽搁不了整晚,今天半夜登车也好。现在听说新娘子在生闷气,心里也很抱愧,便叫人暗中把那些宾客让出新房,他却溜了进来。
静英初以这些人走了,落得稍微安静一下子。不料一抬头就看见王镇守使满面笑容走了进来。他笑道:“我的小太太,你怎么坐到那衣格子背后去了。我要出门的事,你大概也听见说了,这是上司的差遣,我有什么法子。我要是不做官,我不理会,也不要紧。现在我们还想巴结一点小差事,我们就得听人家的命令。我知道很对你不起,我现在来陪你一会儿。”
说着,扛着两只肩膀,慢慢地走过来,弯着腰就去拿静英的手。静英身子一扭,连忙将手一缩。王镇守使伸手拍了一拍她的香肩,笑道:“你还害臊吗?”
说着,一挨身子,也紧贴着她,同坐在沙发椅子上了。静英紧紧地低着头在他面前,走又走不了,只急得浑身是汗。还是王镇守使原谅她,她是个新娘子,现在还是宾客满堂,进进出出的人不少,不要太与人以难堪了。因见她死命低下头,只管躲闪到椅子犄角上去,便站起来,笑了一笑道:“你别害臊啊!我这就上阵去打仗,你应该替我饯饯行,给我说几句告别的话才对,你怎么老是不作声。我也觉得我今天晚上,真不够朋友,要不,我打一个电报给督军去,说我有病,要迟了一两天才能到吧。”
这一句话,才把静英的话逼将出来了,正着颜色半抬头道:“那是什么话?难道为了婚姻小事,误了你的前程大事吗?你越是接了电报,马上就走,越是见得你为公忘私,功劳更大了。我主张你马上就走,也不用得等到半夜里。你越走得快,我心里越欢喜。你只要把差事混得好,比在家里陪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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