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明新史 - 楔子 深巷卖花来村人入幕 高轩驰马到羽士登龙

作者: 张恨水6,060】字 目 录

刘用手轻轻地托着花朵,说道:“你瞧,这花起多大的蕾子。这上头骨朵儿有的是,包管能开两个月。我说四盆在一处算。只要三块六毛钱,这不算多吧!”

那听差道:“三块六毛钱,三毛六分钱,差不多。”

快嘴刘道:“你就还三毛六分钱,我亦不能嫌少,可是我们也不能说十倍的谎。”

那听差道:“你要卖的话,干脆给你一毛钱一盆。”

那李先生是个初到北平来的人,哪里知道北平的事,觉得听差这价还得太少了,未免有些不好意思,转身就要进去。快嘴刘嚷道:“先生,先生,我还让您一个价钱,您给两块五毛钱怎么样?”

那听差说道:“别废话了,你以为我们这买花,是买古董呢。”

快嘴刘道:“好,我再让您一个价钱,您给五毛钱一盆,怎么样?”

李先生复转回身来,笑道:“你这人做生意,是不大老实。不过五分钟的工夫,你自己就快落下一半的价钱。你们说的价钱,谁敢还相信?”

快嘴刘笑道:“先生,卖花的人,就这么一回事。您这儿老买花,还有什么不知道?我现在干干脆脆,只要一块二毛钱,贪您下回一个主顾,您瞧怎么着?”

李先生原不知道花的价钱,因为他落价落得太厉害了,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他的话,便笑着只摇了一摇头。快嘴刘道:“我再凑乎您一点,您给两毛钱一盆吧。”

听差道:“你说了半天,四盆花,给你五毛钱得了。”

快嘴刘道:“大哥,我越凑乎你越要便宜,我不卖了。”

说毕,挑起担子就跑了。约摸走有几家门首,脚步慢下来。又走了几步,索性停止了,好像想着什么似的,于是赶快回头,挑了过来说道:“我还没吃饭,凑乎几个钱,买一顿窝窝头吃。好,我卖给你了。”

于是将担子歇下,将花一阵风似地拿了下来。说道:“先生,放那儿搬了去吧。”

说时俯着身躯,就捧着花盆要向大门里送。李先生笑道:“我向来听见人说,北平人做生意,又和气,又老实,据卖花的看起来,情形大不相同。”

快嘴刘听了这句话,试不住不来申辩。于是放下花盆,站起来,伸着两手就像托了什么东西似的。向上一托,又向下一放,笑道:“先生,你别怪我说谎,北平卖花的,向来就是朦市。可是会买花的主顾,知道是这么一回事,谎也是白谎。有些买花的,早上不要,到了下午,老远听见卖花的一吆唤,就向大门口儿一站。卖花的来了,因话答话地问着价钱,一块钱的花,五毛钱准可买下来。”

李先生道:“那是什么道理?”

快嘴刘道:“这话我一说,您就明白了。我们都是丰台人,老远地挑了来,不能老远地又挑了回去。到了下午,我们要出城回家,给钱就卖。反正花是不要多大本钱的,就卖的是人工。到了下午,捞一个是一个,不比白来一趟强吗?先生明天您试一试,您瞧我这话准灵。”

李先生笑道:“你这人说话,倒也老实。”

快嘴刘道:“嘿!我就叫快嘴刘嘛。”

李先生一面说话,一面引他把花搬进来。

快嘴刘转进重门,只见一个太湖石大假山,迎面而起,上面挂着许多爬壁虎牵牛花。转过假山,一片大院子,中间隔着卍字走廊。院子里的草,长着有一尺来深,草里摆着许多盆景,只有大半截花干儿在外面,花盆子都被草掩着看不见了。草里的小蚂蚱儿,映着日光,在草头上飞起飞落。东犄角上一个葡萄架,也就东倒西歪,不成个样子,葡萄藤儿,拖着整堆的叶子,大半截躺在草里。葡萄架过去,有一个月亮门。老远地望去,门里头绿荫荫的,大概里面院子,也是栽满了树木。快嘴刘一面搬花,一面说道:“喝!好大个院子。这要拾落好了,什么花都好栽着。先生,你们这儿,好大宅门,也不要一个人拾落院子吗?”

李先生笑道:“听你的口气,你很想在我们这里,当这个差事吗?”

快嘴刘笑道:“可不是?您这儿的大院子,没有一个人收拾收拾,怪可惜的。”

李先生笑道:“我们这里是书局,不是大宅门,你不要看错了。不过我们的经理,倒很想找一个花儿匠。据他说,花儿匠是最会弄钱的。看你卖花这样说谎,你这人做事,靠得住吗?”

快嘴刘把花已搬完,这时他屈了一条腿,伸起光胳膊,给李先生请了一个安。笑道:“我就伺候您这儿吧。我不能说不弄钱,不弄钱,出来干什么的来了?不过我弄钱,决不能比别人多。您要是肯用我,您就望后瞧。”

李先生还没有答他的话,他们这书局子里的王经理,正好由月亮门里出来,笑道:“你这个卖花的,说话倒也老实,你找得到铺保吗?”

快嘴刘见这人是一个白胖子,穿了一件灰色的绸长衫,鼻子上架上黑色的大框圆眼镜,嘴上略略有些短胡子。他嘴里衔着一截黄色烟卷,比大拇指还粗,背着两只手,顺着走廊缓缓踱了过来。快嘴刘一想,这大概是这里的阔人,走上前又请了一个安。笑道:“老爷,那是一定,凡事都讲一个规矩,没有铺保那还成吗?”

王经理道:“好,就是这样说,你明天来,先在这里试工三天。你若还是这样老实,我就用你。”

快嘴刘听说,喜之不胜,接了花钱,很高兴地回家去了。

那王经理笑着对李先生道:“我搬到这里来就是喜欢花木和大院子,正要找个花儿匠,恰好就碰着一个。大概是卖花的人,在大公馆里当了花儿匠,犹之乎你们当编辑先生的人,盼到自己当了书局的经理一样,你想,他这不是很高兴的吗?”

李先生也笑道:“我要当了经理,一定首先用一个花儿匠,这叫推己及人哩。”

王经理道:“这一所院子收拾好了,草里还有个喷水池。也给它放出水来,下一次我们的聚餐会,就可以在院子里举行了。我倒有一件事,忘记告诉你,这次聚餐会,要新加入一个朋友,从前是渔阳道尹,现在是牛督办驻京办公处处长。”

李先生笑道:“我们会里,官僚日多,反失以文会友的原旨了。”

王经理道:“不,他虽是一个官僚,倒不失书生本色,他就预备在我们书局里投资一万元,将来也许是我们一个同志呢。这位道尹姓周,明天就要来拜会我,我可以先介绍介绍。”

李先生道:“我就没有听见王先生说,认识过这样一个周道尹,大概也是新交吧?”

王经理道:“也是在一个宴会上会到他的,明天他是初次来拜会我。”

李先生笑道:“多认识几个官僚也好,将来不干笔墨生涯的时候,还可以做官去,依然是可以有饭吃。”

王经理笑道:“认识官的目的,就是这样吗?”

李先生觉得自己言重些,也就一笑而罢,心里想着,拒绝不见倒不好,明天借个原因,先躲开一下吧。

到了次日,李先生吃了早点,正想借事出门,便踱到院子里来,心里不住打主意。只见那快嘴刘,已经上工,拿了一把小弯刀,在院子里割草。李先生还未开言,他先说道:“李先生,我早来了。这儿王经理很不错,许下了十块钱一月的工钱,再加上零钱,一个月也就捞个十五六元儿。这事要干个三年五载下去,下半辈子,也就不愁什么了。”

李先生笑道:“你这人做事倒实心,头一天上工,就想干个三年五载,你想,你准能干这些年月吗?”

快嘴刘道:“少挣钱多卖力,我想总差不多。”

李先生点点头。因为自己要出去,且不和他说话,找了帽子戴上,刚要出大门,只见一辆敞篷马车,驾着一匹高大的紫骝马,飞也似地奔上前来。马车前面,另外有四个穿灰色军衣的人,两个人背着大砍刀,两个人挂着盒子炮,做两列排着跑来开道。到了大门口,便都停住,马车前面,早跳下一个车夫,一跃上前,扣住了马缰绳,把车停住。车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子,一把长胡子,拖到胸脯面前。头上戴的巴拿马草帽子,恭恭正正,罩得前后一样。身上穿一件团龙起花蓝纱长袍,套着玄色团花马褂。手上拿了一把团扇,似摇不摇的,将胡子扇着一闪一动。李先生想不出这是谁?且向后退了回去,站在走廊上,看他是什么人?不大一会工夫,门房早拿着名片进来,连说:“周处长来了。”

李先生这才明白,这就是王经理所说的那个周道尹了。名片一送进去,王经理就跟着出来,表示欢迎。这时,三四个武装护从,簇拥着周道尹进门。周道尹捧着手上那柄团扇,遥遥地便向王经理作揖。王经理迎上前来,也是捧拳作揖,周道尹笑道:“不然我就早来了,我刚要来拜访,府里来了电话,只得进府去。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得的事,因为府里每日是由郑州带几条黄河鲤鱼来的。有时候总统忘了吩咐上厨房做鱼,他们也就不敢动手。只积了一个礼拜下来,多上许多条鱼,总统忽然大发仁慈,念起我们这些老僚属起来,今天大开鱼宴,约了许多僚属在府里吃鱼,我也是被请者之一。因为我有几根胡子,所以把我请在总统一桌上吃。我是把鱼吃完了,立刻就来,怕让你老兄老等。总统还笑着说:‘周老头儿精神不错,你看多么忙?’”

王经理笑道:“这叫能者多劳。”

周道尹笑道:“能者我是不敢说,不过牛督办全权派我在北平办事,府里出,院里进,尤其是财交两部,为着车辆和军饷的事,几乎每日要去一趟,劳可也能说是劳了。”

周道尹正说得有劲,那在院子里割草的快嘴刘,忽然走上前,对周道尹笑道:“周师傅,您好哇。”

大家一见快嘴刘这样称呼,都为之一怔,周道尹对快嘴刘脸上看了一看。王经理道:“你不要认错了人,这是周处长周道尹,你还不走开。”

快嘴刘道:“王先生,我怎么会认错啦!我们村子东头,有个清风观,周师傅从前就在那里待着。我们有时候到庙里玩儿,就常和他见面啦!不信,您问问周师傅,我们那儿前前后后,谁不知周老道呢?”

周道尹听了这话。一张老脸,由黄变红,由红变紫,手上拿那把团扇,直扇着胡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周道尹身后有一个武护从,见这个样,走上前来,给快嘴刘大腿上,就是一皮靴尖。快嘴刘“哎哟”一声,就向地下一蹲。周道尹借了这一个原故,也发起怒来,说道:“我是好意来拜访,怎么当面把我羞辱起来?走,我们走。”

说毕,抽身便走,那鼻子里还呼呼地出气。王经理也觉不大好意思,只得一路跟着,送出大门口。那周道尹头也不回,坐上马车,依然是风驰电掣地走了。王经理一想,这周处长是牛督办的亲信,无缘无故,把他得罪了,总怕他报复,而且人家拂袖而去,自己也觉难堪。这一腔怨气,不由得全发在快嘴刘身上,便将他痛骂了一顿,把他辞去。快嘴刘道:“不干就不干,那没关系。您要说我不该和他认朋友,这事我有些不服。他当老道的时候就有朋友,做了官的时候就没有朋友吗?我今天上了大半天的工,饭也没捞到一餐,我不能走。”

王经理实在气极了,愤愤地进办事房去了。这位李先生怕他又要生事,便给了他一天的工钱,让他走去。快嘴刘不能一定要在这里做工,只得走了。

过了两天,李先生在街上遇见他,只见他形容憔悴,低着头在路边上走。李先生一见,叫了他一声。快嘴刘一抬头,苦笑道:“李先生,你还认识我,我很后悔了。我在家里出来的时候,对家里说明,有了好事。现在回去,我拿什么脸见人呢?我倒是想到天津去找一个朋友,无奈一个盘缠也没有。”

说话时,两只眼睛,只望着李先生的脸。李先生道:“你要多少钱呢?”

快嘴刘道:“我还搭火车吗?我就是走道去了,有个块儿八毛的,也就对付着能到。”

李先生听说,便在身上掏了两块钱给他,说道:“我也有过这种日子,知道找不到事走不动的苦。我们认识一场,我觉你这人爽快,帮你一个忙吧,不过自此以后,你要谨慎才好。”

那快嘴刘接了钱,竟趴在地下磕了一个头,千恩万谢而去。

光阴易过,不觉又是五年。这李先生因为受一家书局里的托付,要撰一部近代诗集,便搬到西直门外,十里桥边,一家味冰寺里来住,意思要静心撰述。这里有两个和尚,一个已经上五台山朝佛去了,只剩一个粗和尚看守庙宇。李先生住在庙里,对这个粗和尚,好像很认识,只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面。那粗和尚却含着笑容,老叫李先生,这里另外住的有几个避暑的,据他们说这粗和尚是一个有根基的人。他丢了军官不做,突然到这小庙里出家来,这也算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李先生听了这话,更是疑惑。便问道:“大师傅,我们好像在什么地方会过,你记得起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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