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地位很低微,所以能轰轰烈烈地在北平城里干,无非狐假虎威,狗仗人势,世界上的狗,无论怎样凶恶,它能不听主人翁的指挥么?”
黎仁凤笑道:“哎啊啊,了不得,赵先生这一顿痛骂,真也骂得他们够受的了。”
赵观梅皱眉道:“北平城里的人,听到三峰有一个不头痛的吗?这三峰里面只有个孙大个儿,是个回回,知道所做的事,要不得,不敢老往前干,近来倒很守本分。这个林小峰近来又很走运,就不同了,他越走运,他就越要巴结上司。黎秘书若说是孙石帅的命令,叫他办一桩事,莫说是守秘密,就是要他爬到天津去,他也不能不办。这事我看就吩咐他去办,不会错的。”
黎仁凤见他说得如此有理,说道:“那也可以,你老哥一定和他是熟人,就请你约一约他,明后天再来见我。”
赵观梅道:“不用。只要他在家,我马上打一个电话,他就来了。”
于是就在隔壁屋,亲自打电话。黎仁凤听他说道:“你是林处长吗?我是观梅。我现在黎仁凤黎秘书家里。黎秘书就是孙石帅那边的,就和孙石帅本人在北平一样。我是因为王镇守使有一点事要我办,我在黎秘书这里。”
黎仁凤听到,心里真是纳闷,为鲁俊仙的事打电话,何以说这一段不相干的帽子,又听赵观梅道:“现在孙石帅来了一封密函给黎秘书,要办一件机密事,黎秘书要我找相当的人去办。我想处长是能够办的,应当趁这个机会,向孙石帅报效报效,咱们自己人说话,原不要什么功劳,只要孙石帅说一句办得不错,那就得了,所以我不愿这件事落到别人手里去。在黎秘书面前,一力保荐您可以干。黎秘书也赞成,就请您过来谈谈吧。”
听到这里,好像电话那边有人道谢的样子,赵观梅连说:“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好好,你就来吧。”
赵观梅挂上电话,也不过二十分钟的工夫,就有一个传号兵进来报告,说有位林处长请见。黎仁凤想了一想便道:“请到大客厅坐吧。”
于是自己加上一件马褂,和赵观梅一路走出来,那林小峰早已在客厅相候了。黎仁凤看他四十以上的年纪,脸子胖胖的,带着三分横肉。鼻子下蓄着一丛寸来长的八字胡,一笑将胡楂子站了起来,露出两颗金牙,倒带有一点煞气,他戴了一顶瓜皮小帽,按上一个大红小帽子,身穿灰哗叽长袍,外套青呢马褂。黎仁凤看见就不由一笑,原来他们侦查处的人,无论大小,一律是这样的打扮,黑布小帽,青布马褂,灰布长袍。现在林小峰虽然把布改为哗叽和青呢,颜色倒是一样,可见他们也自然自成为一派,所以忍不住就笑出来了。
林小峰知道黎仁凤是孙督军面前惟一的红人,不敢怠慢,老远地就是一鞠躬。转过身来见了赵观梅却只是微微一笑点头而已。宾主坐定,先是由赵观梅敷衍了两句,什么近来天气很好,时局很安稳,大家随声附和谈了几句。后来黎仁凤将口里衔着的雪茄,取出来弹了一弹灰,笑着对林小峰道:“今天请林处长过来,也不是为别的事。前两天兄弟到天津去的时候,孙石帅曾对兄弟说起,那个上海来的戏子鲁俊仙品行不端,在天津的时候,和乱七八糟的人来往,现在到了北平,依然不改前非,孙石帅对他们很气。”
说到这里,林小峰就挺起身子来,离开坐椅来像是要行礼的样子,说道:“是是!这班东西,在上海租界上,可以让他胡为,到了咱们北平城里来,小峰一定去派人监视着他们,若是他形迹可疑,马上把他抓起来。”
黎仁凤抽着烟,想了一想。放出很沉静的样子,说道:“不过这是件小事,不要闹得满城风雨才好。”
林小峰又欠了一欠身子道:“那是一定。若是秘密一点,就把他抓了关起来三年,外面也不会有人知道的。”
黎仁凤道:“好吧,请林处长便宜行事,一天二天,可以先给我一点消息。”
林小峰是事情很忙的人,这晚晌正要去办一件很大的赌案,不肯多坐,马上告辞回他的侦查处。到了办公室里,就把那个最精明的探长任如虎叫了进来。因问道:“你知道首善舞台那个海派班子,他们有人胡闹吗?”
任如虎道:“倒是许多南班子的人,天天晚晌去看戏,戏散了,他们戏班子里,也有人到胡同里去。”
林小峰道:“他们逛他们的窑子,我们管得着吗?这一班东西,听说又在外面拆白,孙石帅都知道这件事了。刚才黎秘书当面对我说,要我办一办他。你去查查,看他们现在干些什么?别尽挑挣钱的事办,贴本的差事也得卖卖力,这件事情关系很重大的,你知道没有?”
他们侦查队里的人,都是眉毛眼睛空的,林小峰如此一说,任如虎就明白十分之八九,连说是是。林小峰道:“好吧,你去办吧。事情办得好,虽然不给你什么奖赏,但是也许孙石帅一高兴,把你的名字记在心里,将来有找他的时候,你就算先存记了。”
任如虎又答应了几个是,才退出来。
到了自己的休息室里,找了一份小报儿看看,上面载着鲁俊仙今晚演十一二本《狸猫换太子》。他的名字登在海报中间,粗笔大画的木戳字,分外令人注意。心里想道,这小子登着这大的名字,真出风头,若是事情不大,我倒要弄这小子几文。主意想定,把挂在壁上的藤条儿手杖,拿在手里,就一直到首善舞台来,侦查队里的人,无论到什么地方,脸上都装着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加上他的灰布袍黑布马褂,小瓜皮帽,藤手杖,都是侦查队的符号,因此他一直闯进戏场门,也没有人敢问他。
他看了半点钟的戏认识了扮狄青的就是鲁俊仙,复又折转身走到后台去,只见他站在一架衣箱边,有两个跟包的,围着给他换行头。人家牵好衣服,他一伸手穿上袖子,侧着身躯,抬起一只胳膊,人家钻到肋下,来给他系衣带,系好了,又来给他提着圆领,缓缓整理。他对跟包的说了两个字,“烟哩?”
这就有人取了一根烟卷来,他并不用手去接,一伸脖子,将嘴抿着。另外一个跟包的就擦了一根火柴,给他点上。任如虎想道:“这小子真享福,抽烟卷都懒得用手。”
正在这里打量他,有一个扮小丑的,走了过去,对着鲁俊仙的耳朵,唧唧哝哝,说了一遍。任如虎怕他们是说自己,就东瞧西望地走了出来。恰好有个弹压的警察,也走到这夹道里来,便将胸前的徽章,掏给他看了一看,然后问鲁俊仙住在什么地方。警察告诉他,就住在斜对过的燕台别墅。任如虎对于各大旅馆,差不多都有线索可寻,听说鲁俊仙在燕台别墅,这又是一个可寻的路径,于是就到旅馆的柜台上照应了一声,说是鲁俊仙若要有人找他,或者他去找人,都留一点意。
原来北平各大饭店,多半是加大的混混做股东。大混混下面,少不了用小混混。做小混混的人,在前清的时候,就和内外衙门的人通声气。到了现在,也短不了和军警机关的人做朋友。这燕台别墅的账房韩学仁,早两年也是干密探的,在任如虎手下,就当过差,现在任如虎要他注意鲁俊仙的行动,他自然是遵命办理,自这晚晌起,韩学仁对于鲁俊仙的行动,就非常注意。到了次日晚上,忽然由天津来了一封快信,是寄给鲁俊仙的。信封上的发信人地址,写的是法租界晏安饭店林楚香寄。韩学仁一看这人的名字不像是个唱戏的,就记在心下。鲁俊仙由戏馆子回来之后一进门,韩学仁就把信递给他。鲁俊仙接到信赶快的拆开来,一面抽出信纸用两手来捧着看,一面就向里走。看信的时候,嘴角略略一动,放出一点微笑,一抬头看见一个茶房,便问道:“天津来的车,什么时候到?”
茶房道:“一天来好几趟车呢,不知道问的是哪一趟?”
鲁俊仙道:“譬方说,天津当天赶到这里,当天又赶回去,应该乘哪一趟车来呢?”
茶房道:“那应该是八点钟的来车,到这儿是十一点钟。”
鲁俊仙点了一点头,也没有向下说,自回屋子里去了。韩学仁遥遥在身后看着,都记在心里,到了下午,就在隔壁南货铺子里借了电话,私下通知任如虎请他注意。到了这日晚上,鲁俊仙就对茶房说要雇一辆汽车,茶房问:“是到车站去接人吗?”
鲁俊仙道:“不光是接人,我还要坐着到别处哩。”
茶房道:“我们这儿,有的是熟汽车行,鲁老板要车,那好办。这就给您去一个电话,叫他们留辆好些的就是了。明天大概是十点半上车站,对不对?”
鲁俊仙道:“对,车要干净一点才好,价钱我倒是不计较。”
茶房含着微笑,自向账房去报告。
到了次日十点果然有一极好的汽车,停在燕台别墅的门外。那个小汽车夫却年岁不小,跳下车来,走到账房向他们要了一杯茶喝。大众都相视微笑,一会儿工夫,鲁俊仙和那个唱丑的乔二楞,一路自里面出来。小汽车夫给他开了车门,让他们坐上车去,这就嗅到身上一阵浓厚的香气。他是穿着宝蓝丝哗叽的袍面,柳花似的羊毛出着风,分外漂亮。脖子上绕着一块白条绿格绉纱围巾,香粉扑上的那张白脸。头上戴一顶海绒小帽,亮得发光,帽子前面,锭了一块四方小翡翠片儿,蓝袍外面套着印花黑色海绒坎肩,周围滚白金边。手上夹着一件青细呢红里大衣,且不穿上扔在汽车犄角上。那乔二楞却穿上大衣,戴上獭皮帽,缩着一团。他斜躺在汽车里,笑道:“我就是这个样儿,他见了我不会怪我吗?”
鲁俊仙将嘴向前一努,又对他望了一望,也没有说什么。这汽车开了,一直到车站。鲁俊仙下了车和乔二楞买了月台票进站。两人站到月台上前边点,以为来人必是坐头等车来,车一停就接着了。果然算得很准,头等车就停在这儿。车窗子里,伸出一只紫色的衫袖,露着水葱根儿似的一只胳膊,尽管向人招手。鲁俊仙笑着连连点头口里说道:“在这儿,在这儿。”
于是车子上一个三十来岁的漂亮老妈子,就扶着一位艳妆的妇人下来。那妇人披着藏青灰鼠出风斗篷,梳着漆黑光亮的如意横髻,斗篷下微微露出一片紫缎旗袍,旗袍上的花瓣白亮光灿灿的。她穿着高底鞋,在铁板的车梯上走似乎不大便利,因此在月台上的鲁俊仙,就抢上前一步,挽着他的手,让她到站下来。
这妇人就是黎仁凤所说的四太太,后面一个妇人,乃是高妈。乔二楞也上前一步,对高妈笑道:“您啦,要不要我挽一把?”
高妈正要下车,笑着身子向后一缩笑道:“别闹,我这个大脚板鸭子,摔不着的。”
四太太回转头对她瞪了一眼道:“车站上这么些个人少说笑话吧。”
高妈下了车,和乔二楞在后面走,鲁俊仙和四太太就离着两三丈路,各不说话,缓缓地走出车站。那小汽车夫早站在门口人丛中东张西望,看见鲁俊仙出来,赶紧地开了汽车门,四太太先上车,坐在犄角上,鲁俊仙跟着上去,坐在右手。乔二楞很知趣,就坐一个倒坐儿。鲁俊仙起了一起身,敲着玻璃板道:“开到未央饭店。”
复身坐下来,四太太就在他腿上拧了一把,接上眼睛对他斜视着,微微一笑。鲁俊仙偏过脸来问道:“什么事?”
四太太道:“我下午就要赶着走的。你找一个小馆子,咱们一路吃饭去就是了,为什么还要上饭店。”
鲁俊仙道:“在小馆子吃了饭,就要走,不能从从容容地说话。若是在饭店里,愿意谈到什么时候,就谈到什么时候,不是便当得多吗?”
四太太道:“什么便当不便当,你缺就是了。这我也不问你,你可记住今天下午去天津的车,别误了钟点。若是一天晚晌赶不到天津,那可不好。”
鲁俊仙道:“怎么赶不到?四点钟有一趟车,八点钟又有一趟车。有这两趟车,还赶不到天津吗?我问你,你来的时候,你对他们怎样说的?”
四太太道:“那要对他们说什么?我在天津的时候,他还没有起来呢。对谁说去?别人也管不着。我回头见了他,就说白天打牌了,晚上在戏院子里听戏。随便他怎样说也不会猜我到北平来了。”
鲁俊仙道:“就是这样办,法子最好,谁也不会猜着的。”
乔二楞将腿对他的腿敲一敲,向旁边一努嘴。鲁俊仙轻轻地说道:“不要紧的。”
但是虽然这样说了,他们也就寂然。
车子开到未央饭店门口,乔二楞和高妈先下车,然后鲁俊仙下来,挽着四太太下车一同进饭店去。乔二楞先抢上前门,和账房说好了,开了一个优等的房间,四个人笑嘻嘻地进了房。鲁俊仙对四太太道:“这里的澡盆子很好,你要不要洗一个澡。”
四太太道:“麻烦,我不洗。”
她说话时,解了斗篷的扣带。鲁俊仙早伸手上前轻轻将斗篷一提,给她提了起来,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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