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在衣架上。然后自己才来脱大衣。乔二楞两手插在大衣袋里,笑道:“我不脱大衣了。这儿到东安市场很近,我要去买些东西。”
高妈笑道:“我就听说北平的东安市场,很是热闹,乔老板,你要去,也带我去一趟吧?”
四太太笑了一笑,对着高妈轻轻地说道:“别走。”
说这话时,回转身去,对了壁上悬着的镜子去理头发。高妈道:“难得的机会,你就让我去一趟吧,我一会儿就回来的。”
乔二楞在这儿说话之际,已经走到了房门口,对高妈一歪脖子,笑着说道:“走哇!”
高妈斜着眼睛,对鲁俊仙一笑道:“鲁老板,少陪了,再会吧。”
于是走出房门,顺手将房门向外一带。当那门快要关拢的时候,四太太还在照镜子,鲁俊仙却躺在沙发上抽烟卷,眼睛瞧着四太太的俊影。高妈由门缝里探进脑袋来,对鲁俊仙嫣然一笑。鲁俊仙见她如此,一翻身坐了起来。高妈笑着将脑袋一缩,“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乔二楞因为不耐在旁门口久等,早已走到扶梯边下。见高妈来了,将脖子也是一缩,眯着眼睛笑道:“你真机灵啊,我怕你不懂得意思,老坐在屋子里守着,那可糟了。”
高妈道:“哼,不是吹的话,你那个样子的机灵我也有,还要你提醒我吗?”
乔二楞笑道:“你瞧,他们现在该多么有趣,多么快活,我们也找个事情乐一乐吧。”
高妈唾了他一口,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两人说说笑笑,就一路出门去了。
汽车夫当他出门的时候,曾走上前来问乔二楞,要不要等着。乔二楞道:“没有叫你走,自然要等着啊,你问什么呢?”
汽车夫碰了一个钉子,也不便再说什么,就默然地退到一边。在门口约等了四个钟头,乔二楞和高妈一路回来了,待了一会,四个人复一同坐了汽车到了大栅栏厚德福吃晚饭。进到里面,拣了一个僻静些的房间坐了,四太太瞟了鲁俊仙一眼笑道:“依我说,最好是赶四点钟的车走,你是死七八拉的,一定要留着我。若是晚上没有这趟车,那怎么办?”
鲁俊仙道:“回不去要什么紧,那就不用回去了。”
四太太道:“那可不是吗?别说挨骂挨揍吧?只要他把脸一黑,黄胡子一翘,就让人吓得魂不附体。”
鲁俊仙道:“你那样怕他,那还是事吗?”
四太太嘴一撇道:“哼!这种当强……”
鲁俊仙只和他隔了一个桌子犄角,连忙一伸手将她的嘴掩住,轻轻地说道:“说话小心一点吧,惹了事,我吃不了兜着走哩。”
四太太笑道:“你又不做他的官,不受他的管,你也怕他么?”
鲁俊仙道:“不做他的官,就不受他的管吗?做他的百姓,也要受他的管呢?”
四太太道:“你现在北平,也不是他的地面,也不是他的百姓啊。”
鲁俊仙笑道:“因为这样,我才敢请你到北平来逛,请你吃饭。若是他的地面,我哪敢这样放肆呢?”
乔二楞道:“就是这样,我以为还当小心一点。我看那开汽车小子,贼头贼脑,老是望着四太太,真不是好东西。”
鲁俊仙笑道:“你也太多心了,开汽车的,还是什么好人,他见人长得美,哪有不看之理。”
四太太捏了一个拳头,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笑道:“谁长得美?少灌米汤吧,吃了饭,我还要出去买些东西。别说话,说得多了,赶不上钟点,那是笑话呢。”
鲁俊仙听说,开单子要了酒菜,四人带吃着带说笑,好不快乐。
饭毕,也不过六点钟,于是四太太提议,要到瑞蚨祥去买衣料。鲁俊仙道:“我的太太,你这是外行话了。放着天津的东西,什么也比北平的强。人家都在天津买了东西向北平带,怎么你倒要在北平买了东西望天津带?你不知这些绸缎洋货,都是经过天津,再到北平来的吗?”
四太太道:“我怎么不知道。你别管那些,你和我一块去就是了。”
鲁俊仙道:“你就是要买,那也随你,千万别把瑞蚨祥的招牌纸带到天津去。若是让别人看见了,那可是个麻烦。”
四太太道:“咳!你就别啰嗦了,你想我那一点小心眼,还没有吗?”
说话时,会了酒饭账,走出大门。这儿到瑞蚨祥路不远,未曾坐车就走了去。鲁俊仙却告诉了汽车夫,到瑞蚨祥去接。四太太到了楼上绸缎柜上,就坐旁边一张方凳上。对鲁俊仙道:“你爱什么料子,你自己就随意挑,别管我的事。”
回头又对乔二楞道:“你给我挑几样都是爷们穿的。”
鲁俊仙不知道她葫芦卖的什么药,就挑了七八样。他们挑过了后,柜上一算钱共是二百多块钱。四太太在手提包里取出钞票如数的付了账。由两个小伙计将料捆束好了,一齐到汽车上,四太太看看手表,是七点半了,应该上车站。于是四人坐上车,向车站而来。鲁俊仙道:“你给谁买许多衣料带上天津去?”
四太太笑道:“难道到现在你还不明白我是给谁买的吗?给旁人买的,我何必要你们挑呢。”
乔二楞一拍大腿道:“哎呀!我这才明白,原来四太太送我们的,我早晓得谁挑了谁要,我就该多挑几样,我真傻呀!”
鲁俊仙道:“原来是送给我们的东西,谢谢。”
四太太道:“俗极了,我们还要谈这一套吗?”
鲁俊仙还要说时,汽车已到了车站,四太太见车站里人多,就扶着高妈向候车室里等候,乔二楞挤在人丛中给他主仆买了两张车票送到候车室,四太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轻轻地说道:“你和他快快走吧,不要送上车了,刚才我一进站门,看见一个副官,还好我认得他,他不认得我,你叫他快快去吧。”
乔二楞见她那种为难的情形,心里也有些惊慌,不敢多说话就走出去了。对鲁俊仙丢了一个眼色,马上走出站,坐了汽车回客寓。
所幸这件事很秘密,除男女四人,竟没有第五个人知道,到了客寓,也就把汽车费付了,让汽车开回去。谁知道汽车夫,并不是接钱就走,他却到账房里对账房先生韩学仁一夹眼,韩学仁向外望了一望,低声笑道:“任大爷这一趟差事办得很顺手啊!”
汽车夫笑道:“瞎了他的狗眼,他把任如虎任大爷当作汽车夫。”
韩学仁笑道:“您这样下工夫,这一趟差事,应该有一份重赏。”
任如虎一拍大腿,冷笑一声道:“只把差事办好了,就算没白跑,连我们头儿,这回都是白干,我们还想挣钱吗?请你留一点儿神,千万别走漏一点消息,若是让他知道跑了,咱们兄弟分上,这话都有些不好说。”
说到这里,脸色一板。韩学仁道:“决不能,决不能,你放心吧,要是那样不谨慎,我还能把他要赁汽车接人的话,昨天就打电话告诉您吗?”
任如虎叮嘱了一番,将借来的汽车送回了林小峰家里,然后到侦查处,见了林小峰,把自己接着韩学仁电话,即刻冒充汽车夫,开了车子到燕台别墅去,以及鲁俊仙上车站接四太太勾留半日经过的情形,说了一个痛快。林小峰勾着右手的食指,将那上嘴唇的小胡子,抹了一抹,笑道:“这小子实在占尽了便宜,应该让他吃一点儿苦才好!你去休息休息,只派两个人在首善舞台门口等着就行了,我这就去报告黎秘书。”
当时任如虎退下去,林小峰坐了汽车,就向黎仁凤家里来。这个时候正是晚上九点钟,黎宅的客,正开始拥挤着来。听差一进来报告,说是林处长来了,黎仁凤心里就有数了,就在自己烧鸦片的屋里,将林小峰请来,黎仁凤一见,拉了他一下衣服,就请在一张沙发短榻上坐下,问道:“怎么样?查得有点头绪了?”
林小峰道:“这是我手下几个密探,他们实在卖力,特委派四个人到天津去打听,这一打听也是无巧不成书,恰好那四太太要到北平来,他们四个人就留两个在天津,两个跟了北平来,到了北平,他们一个老跟着,一个打电话报告,敝处又派十个人去帮着他们侦探,总算我们的耳目周到,那鲁俊仙干的事我们一件也不曾漏了。”
于是将任如虎所报告的,对黎仁凤详详细细地一说,接上又道:“这种东西,败坏风俗,罪该万死,一定要重办一下,以儆效尤。”
黎仁凤手里正拿着半截雪茄,两个指头夹了,放在嘴里,只是使劲地抽,听林小峰的报告,一直等他说完了,将那半截烟头,使劲向脚边痰盂子里一摔,冷笑一声道:“一个唱戏的,是给我们开心的人,他倒这样占尽便宜,那还有王法吗?这种东西,是要重办,我亲自到天津去报告。”
说时,站将起来,背了两只手,只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林小峰一想,你这人真是吃飞醋,别人的姨太太做坏事,与你什么相干?要这样不服。因道:“黎秘书去报告一下也好。在电话里报告,总怕走漏消息。逃走人倒不要紧,就怕孙石帅要格外生气。”
黎仁凤气得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因为当日没有事,暂且按耐一宿,告诉林小峰,多多派人将鲁俊仙监视了,次日一早,就到天津去了。
他去得快,回来得也快,下午就回到了北平。回寓之后,打电话把林小峰请来。林小峰道:“黎秘书回来得这样快,有什么急事吗?”
黎秘书将舌头一伸,肩膀一缩,摆了一摆头道:“厉害!真厉害!老头儿叫我赶快回来告诉你,别让鲁俊仙跑了。我一出他的私宅门,就遇到人抬了一口棺材来,你想这还用说吗?你好好地办吧,别跑了人。你想老头子心里这样不痛快,把事不弄妥,我们是吃不住的。”
正说到这里,陆军警备司令部来了电话,问侦察处处长在这里没有?林小峰一听司令部打来电话找,脸上便加上一层沉着的色气。黎仁凤道:“大概就为的是这件事,林处长自己去接电话吧。”
林小峰接了电话,匆匆地回来,对黎仁凤一点头道:“自然是那件事,我就去见邱司令。恐怕今天晚上就要办。”
说毕,他告辞出门,坐汽车一直到警备司令部。
这邱司令,正是林小峰顶头上司,而且林小峰是邱一手提拔的,有什么收入的案件,向例是合作,四六分账,所以邱司令叫林小峰非常灵便,随传随到,而随到也就随见。林小峰一直走到邱司令的办公室外面,两个挂盒子炮的卫兵,一个给他打帘子,一个给他通禀。林小峰走进去,只见邱司令对着屋子的犄角,牵了一根纵线,背着两手一步一步走去,他正穿了武装,脚下那双大马靴,走得地板扑冬扑冬响。一回头看见林小峰将手向桌上一指道:“你瞧这一封电报。”
林小峰将桌上一张电报底,还没有誉清,拿起一看上面是:
万急,北平邱警备司今鉴:津密,据探报,伶人鲁俊仙乔二楞,假借戏曲,宣传赤化,首善之区,岂许鲁乔如此猖獗。该逆罪大恶极,万难原宥。着即迅派军警,立刻密拿,就地正法,以儆效尤,切要切要。石。
邱司令道:“你瞧见没有。办两个戏子,那很不算什么,可是要说他们宣传赤化,这话未免说不过去。”
林小峰道:“那倒没有什么,说他们宣传赤化,就算他们宣传赤化,反正他们也不能承认,就是不承认就不能办他们吗?”
邱司令道:“不是那样说,我们若把两个戏子这样办了,外面知道,一定说我们没有眼睛。”
林小峰笑道:“其实,这是没有关系的,因为办两个戏子,人家总会疑这里有什么缘故,不过我们这样说,好遮遮面子罢了。”
邱司令道:“事至于今,也顾不得许多了,你去办吧,不是他唱《飞龙传》,鲁俊仙取赵匡胤,赵匡胤不是红脸吗?我们就说鲁俊仙煽惑人心,唱这种并没有根据的红脸戏,决计容留不得,这样一来,就可以宣布罪状,把他毙了。”
邱司令点了头说道:“你去吧,把他带到我这里来我来办他。”
林小峰拿人是个绝顶内行,得了邱司令这样的命令,退出司令部,马上回侦察处调齐四五十名便衣侦探,分布首善舞台前后,同时警备司令部也调了二百名全部武装的兵士,把守舞台前后,门里外消息一点不漏。戏快完了,林小峰带着四名便衣队,由旁边夹道里闯到后台,后台门外原先站有两名警察,林小峰一来,早有一警察向里一指道:“那就是鲁俊仙。”
林小峰一看有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脸上通红的胭脂,还未曾洗掉,两道眉毛,刷胶似的深着黑墨直插入额角,上身穿了一件短小褂,下面却是大红绸裤,戏装只卸了一半,他口里衔着烟卷,坐在戏箱盖上,抬起一只脚来,一个跟包的就蹲在地下给他脱脚上的高底靴子。他见警察喊着他的名字,向面前一指,接上闯进四五个人来,以为看戏的人挤到后台来看戏子,这也是常事,虽然那样子很不恭敬,无奈他是一个警察,不便和他计较什么,且自由他。望了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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