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里,已是声音寂然。马尚廉道:“怎么样,她们都走了吗?”
老妈子道:“都走了。”
马尚廉道:“春波,你是很忙的人啦。今天到了这里来,必有所谓?”
柳春波道:“自然有求,一个不相干的熟人,有一篇稿子,要托我请贵通信社发表,不知道可以不可以?”
马尚廉道:“你介绍来的稿子,不至于太难,可以发表。”
柳春波道:“就是为鲁俊仙案子里一个人伸冤,倒没有什么关系。”
马尚廉躺在椅子上摆着他的大衫袖,笑道:“这样的作用也有限,不要紧,不要紧,你拿来就是了。”
柳春波因所说的话已妥,就告辞出来。
走到大门洞子里,只见通信社里两个听差并排站着,将手一伸开,脸朝外背朝里,挡住了路口。前面有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皱了眉站着。她是一张瓜子脸,两道细细的眉毛,配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眼角上略有一点深痕,稍微像画眉眼,越觉得俊俏。她梳了一条黑辫子,前面披着一层薄薄的覆发,正好把脸子的白色托出来。她身上穿了一件半新半旧的小棉袄,下面撒着花布大脚裤,刚好齐平膝盖。露出一大截丝袜子,活显出他那个娇小玲珑的身躯。她见人不让走,抬起脚来,做要踢的样子。那紫色绒的鱼头便鞋,扁正得可爱。听差笑道:“这样好的鞋脚,踢我两下,我也愿意的,你们都来啊,捉了小鸟儿。”
那女孩子身子一扭,辫梢一甩,顿着脚道:“别闹别闹!你们闹我就嚷了。”
听差说道:“要放你过去也成。拿出两吊钱来,让我们买烧酒喝,小鸟儿你答应吗?你不答应,就不让你走。”
另一个听差,比着手式,脚是一跳,说道:“丢下镳车,放你过去。”
那女孩子一鼓嘴,在身上掏出了一张铜子票,向地下一扔道:“你们拿去,以后我不来了。”
听差放下来让她走进去,却又拉了她的手,那女孩子抽着手道:“嘿面子面子。”
她跑进院子来,顶头碰见了柳春波。柳春波笑道:“我说是谁?原来是你,你不是小鸭子吗?两年不见,长得这样漂亮,为什么改名叫了小鸟。”
小鸭子望了柳春波笑道:“我认得你,你不是姓柳吗?”
柳春波道:“不错,我姓柳,你的记心很好,隔了这久居然记得我姓柳。刚才这里很热闹,你怎么不来?”
小鸭子道:“我知道,刚才是我四阿姐五阿姐在这儿打扑克。”
柳春波道:“谁是你四阿姐?”
小鸭子道:“桃枝,你不认识吗?”
柳春波点了点头道:“认识。”
小鸭子抢上前一步拖住了他的手,笑道:“你要走吗?坐一会儿去。”
柳春波道:“我坐了大半天,这就该走了。”
小鸭子道:“面子面子。”
柳春波笑道:“你是鞋庄上的小掌柜,怎么老说胡同里的行话呢?”
一面说着,一面引了她重新到上面屋子里来。柳春波一看这里,马尚廉不见了,屋子里是空的。小鸭子道:“怎么回事,我舅舅不在家吗?”
柳春波笑道:“可不是不在家?你能不能陪一陪客?”
小鸭子笑道:“可以陪客,你说什么吧,我都可以陪你谈谈。”
这个时候,天气不早了,太阳正偏了下去,晒在玻璃窗上。太阳由玻璃透进,射进屋子里,一直射到柳春波的脸上,柳春波低了头说话,小鸭子看见,就去放窗子里的绿帷幔,恰好顶上穿铜圈的地方,互相纠缠住了,有些扯不动,她便由沙发椅子背上爬上了小茶几,将帷幔牵得好好的,柳春波看了他裹着白丝袜子的腿,踏了紫绒的鞋,不由微笑,小鸭子一回头,看见柳春波,便问道:“你为什么望了我的脚笑?”
柳春波道:“因为你的脚长得好看。”
小鸭子道:“你这个人真不老实。我怕太阳晒着你,你倒和我开玩笑。”
柳春波道:“这是实话,为什么说我是开玩笑?你将来……”
说到这里望着她又微笑。小鸭子向下一跳,跳得伏在沙发椅子上,笑道:“将来怎么样?你说你说。”
柳春波道:“有一回,我走大森里过,有一个女孩子在后面喊了我一声,好像是你,是你吗?”
小鸭子坐了起来,将头一偏,笑道:“是我啊,怎么样?”
柳春波道:“我能怎么样呢?不过你这样一个女孩子……”
小鸭子一低头,叹了一口气,说道:“没有法子啊,不是上一次警察厅驳回了,我早就上了捐了。”
柳春波笑道:“你是一个在山泉水的小掌柜,为什么说没有法子?无病而呻。”
小鸭子将头又偏着点了一点,笑道:“什么?你说的话我不懂。”
柳春波道:“不懂就算了,我说你将来上了捐,一定是一位红姑娘。”
小鸭子将小腮帮子鼓着,鼻子一耸,说道:“哼!我若是做生意决计坏不了,不信你往后看着。”
柳春波笑笑再要说时,昂头向窗子外一看,见马太太慢慢地由外面走回来,便预先站起来。马太太走进来,说道:“哟,我以为尚廉在这里陪客呢,原来是小鸭子。”
柳春波看时,见她手上提了一个手绢包,她打开来放在桌上,不少的瓶儿罐儿都是香精,雪花粉之类。她身上另外搭了一条粉红的绸围巾。小鸭子道:“舅母,这围巾很好看,哪里买的?”
马太太操着娇滴滴的苏白道:“我是年纪度一眼眼,不然,倒蛮喜欢格。”
说话时,她把那额上的皱纹,笑得像龟板一般,扭得耳朵上那片秋叶子,尽管摇摆起来,这个时候,她脸上的粉,已落去了一大半,虽然看不出六十岁,也有五十好几。柳春波想起老十三旦六十多岁的时候,在戏台上唱小放牛,擦了满脸的胭脂粉,还踩着嘺,要和这位马夫人一比,真是个对儿,一个人想着,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小鸭子便问道:“咦!你一个人怎样笑起来了。”
这一问,又问出笑话来了,要知道什么笑话,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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