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小鸭子追问柳春波,为何一个人笑将起来?柳春波瞧了一瞧马夫人的老脸,未免心里怀着鬼胎,便道:“因为你一问,我想起一件事来。你是一个小妹妹,这话不便告诉你,你不要问吧。”
小鸭子道:“啊!你怎样知道我叫小妹妹?”
马夫人也笑道:“柳先生,你的消息是真快,不愧在报馆里办事。”
柳春波原是一句无心的话,倒不知道这“小妹妹”三个字,却另有什么文章。便道:“我只知道一点子,不大详细,马太太能不能告诉我?”
马太太指着小鸭子道:“她总是喜欢到班子里去玩,不知道的,以为她也是要做生意的,我们老五那里,有一个乐总裁,三两天总来一趟的,他来了,十转倒有八九转和小鸭子碰见。小鸭子不肯告诉她的小名,乐总裁又不能叫她老五老六。所以乐总裁一来了,就叫她小妹妹。这孩子胆子也大,不叫他总裁,也就叫他阿哥。我先是心里不大安稳,怕这孩子会闹出事来,后来我听见人说,这乐总裁是专门和姑娘拜把子的,那倒不算什么。提起红牌子嫦娥老七,你总该知道,这老七就是乐总裁的妹妹。不但口里这样,连面孔也长得有点像。”
柳春波笑道:“乐逸荪是个世家子弟,他的手足,决不会沦落到青楼中去,这是政界上恨他的人,造谣言骂他的,这话哪里可以相信?”
马太太笑道:“不是那样说,是说他两个人要好呢。乐总裁原是很喜欢老七,招呼她也很久了。近来高督军到北平来了,乐总裁就介绍老七和他见面。不料这高督军在玩笑场中,是产妇鬼不论亲疏的。他见了老七,极力说好,意思就要自己招呼,老七这就为难了。原来老七是喜欢白相的人,不好好做生意。手头又阔,牌子又大,照说是维持不过来的。但是乐总裁帮她的忙,到了三节,无论在天津在北平,至少送老七两千块钱,开销私账。老七所以不塌台,都是乐总裁的好处,而今叫她丢了乐总裁去和高督军一块儿混,良心上固然是说不过去,就是别人知道,也会说她下三滥,因之她就暗下里对乐总裁说,高督军要招呼,万办不到。乐总裁说我和高督军是好兄弟,高督军招呼你,和我招呼你是一样的。你好好侍候高督军,比和我要好还强几倍呢。老七说:‘这件事你们官场上办得到,我实在办不到,我要答应了,人家会瞧我不起的。’乐总裁见她不肯,就对她拱了一拱手,连叫几声好妹妹。说是老实对你说,你要答应,不但我不怪你,我还要感激你。你要知道,这是帮我一个大忙。你不要把我当一个客人,你把我当一个哥哥就是了。以后高督军虽然招呼了你,我们还是要好的,我把你当一个妹妹看待就是了。老七先是不肯,后来乐总裁说得十二分的切实,老七过意不去,只得笑着说道:‘你一定要这样,我有什么办法?高督军是掌大权的人,将来我在他面前,多多帮你一点忙,报答你的恩典吧。’乐总裁连说彼此交情好,谈不到什么恩典不恩典,就是这样,老七就让高督军招呼了。这高督军一招呼之后,见了乐总裁连说‘令妹妙极了,令妹妙极了,我非讨她不可。’”
柳春波听到这里,不由得笑了起来,说道:“这高督军是专门说趣话的人,这话说得也是有趣,但是不怕乐总裁难堪吗?”
马太太将她那瘪嘴一抿,皱出嘴唇边两道皱纹,然后笑道:“比这有趣的,还多着呢,但是说出来太不雅了。”
柳春波笑道:“何妨说呢?我就爱听这些趣闻。”
马太太道:“我知道,你听去了,又可以做你们报上的好材料。”
小鸭子道:“柳先生,你是哪一家报,你是吹报吗?给我登一张小照,好不好?”
柳春波道:“我不是吹报。但是吹报,是专门给姑娘登小照的。你又不是姑娘,登什么小照呢?”
小鸭子听了这话,却望着马太太微笑。马太太便道:“柳先生,你也不是外人,我话不妨对你说,这孩子原是好人家的孩子,不应该去吃这碗堂子饭,无奈她父母想发财,一定要叫她上捐,我要拦也拦不住。”
柳春波便对小鸭子点了点头道:“恭喜!恭喜!但不知道什么时候?”
小鸭子道:“这是没法子的事啊,还恭喜吗?”
柳春波道:“将来就可以借这个机会做太太或者少奶奶,怎么不可喜?到了那个日子,我一定要去看你的,你欢迎不欢迎?”
小鸭子道:“我是初做生意的,当然欢迎啊。”
柳春波还要说话,马尚廉可就由内室一拐一拐地出来了。先扶了椅子站定,然后伸了一个懒腰,笑道:“我都睡了一觉了。”
柳春波连忙接住道:“你这样子,大概是说我还没走呢,对不对?我就走。”
说时,便站起身来,马尚廉笑道:“岂有此理,这样说,我倒是对你下逐客令了。”
柳春波心里却不然,以为小鸭子虽不是他什么亲戚,究竟叫他一声舅舅。现在她要上捐吃条子饭去了,这话当着马尚廉的面,未免不好意思,所以就借了这个缘故说走。因道:“并不是说你下逐客令,但是你说这一句话,就把我提醒了,我耽搁的时候不少,这就该走了,哪一天有工夫,我们一块儿吃小馆子去,你哪一天得闲,请你定个日子。”
马尚廉道:“我是天天都有工夫,就是一层,这毛病老是钉住了,一点子吃不得苦,所以我不大敢出去。”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