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肯赏这个面子吗?”
乐总裁道:“笑话笑话,哪里能够抹大帅的面子。”
便牵着美珠的手道:“去去!为什么难为情?”
美珠一只手被他牵着,一只手拿着手绢握着嘴,半推半就地跟了他走,走到薛又蟠身边,乐总裁向薛又蟠身上一推,再又将手按住道:“不许动,要动我就恼了。”
乐总裁这时回席去喝酒,美珠果然坐在薛又蟠身上,未曾走开,大家看见,都哈哈大笑。
马厚抱端着酒杯子,站立起来,笑道:“大帅新得了一个美人儿,我们大家恭贺大帅一杯。”
大家看见,都端着杯子相贺。薛又蟠一手搂美珠,也不起来,一手端了酒杯,向桌子中间举了一举,也就拿回来喝了一口。那些站在客人身后的姑娘,看见美珠一举登天,眼光都像闪电一般,向她身上看去。美珠心里,好像射了麻药,心里都麻醉了,大家越看她,她心里越快活,薛又蟠酒杯干了,美珠就提了酒壶,给他斟上一满杯,他把酒喝完了,马上就拿起筷子夹起来一筷子菜,送到他嘴里去,把一个风魔元帅,弄得乐不可支。高尚德军长笑道:“大帅今天高兴极了,美珠要唱一段,我们大家也享点耳福。”
薛又蟠道:“这话有理。”
便问美珠的师傅来了没有?美珠道:“都来了。”
薛又蟠道:“叫他进来,先拉上一段,我给你们唱一段开锣戏,好不好?”
那些站在四周的马弁,早就走出去,把乌师叫了进来。
那门边摆下两个小方凳子,两个穿黑布长衫的人,一个提了一把胡琴,一个抱了一把琵琶,挨着门走进来,一蹲身就在方凳子上坐下。薛又蟠连连招手道:“坐过来,坐过来,坐得那远做什么?”
歪头就对马弁道:“就摆在我身边。”
马弁知道大帅的脾气,果然又搬了两张方凳子放在离座位二三尺远。这两个乌师吃了豹子的胆,也不敢坐过来。只是靠了门站住,直了眼光,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一个。薛又蟠道:“傻瓜,过来!”
那两个乌师,见薛又蟠如此说,觉得一味推却,反是不好,两眼睛望了众人,就缓缓地挨着方凳子坐下。薛又蟠道:“给我拉一段,我先唱李逵大闹忠义堂。”
于是提着嗓子喊道:“俺李逵做事太莽撞。”
那两个乌师,没有调弦子,也没有拉过门,薛又蟠走来就唱,他们如何赶得上,就是那样糊里糊涂手忙脚乱,一阵胡拉。这种情形,除了薛又蟠高兴,昂着头狂唱而外,不曾注意,其余的人都忍不住大笑。薛又蟠唱完,自己一鼓掌道:“你瞧怎么样?只要我一唱,大家都乐了,我唱得实在不错吧!”
因问美珠道:“你说好不好?”
美珠点点头。薛又蟠道:“我都唱了开锣戏了,名角儿都上场啊。”
这两个乌师,就是美珠的师傅,美珠身子动了一动,这就要站起来。薛又蟠一手搂住她的腰,笑道:“我这人肉架子都不怕累,你还怕什么?就坐着唱,不许动!”
美珠虽然觉着不舒服,但是也不敢不遵从薛又蟠的办法,只得带着笑意,断断续续地唱。当她唱的时候,在薛又蟠怀里躲躲闪闪,只管眼睛瞟住他。美珠模模糊糊地唱完了,薛又蟠是昂头哈哈大乐。马厚抱道:“我看这样子,蟠帅是很喜欢美珠的,乐总裁,我看你讲个与朋友共,让她陪蟠帅乐一乐吧。”
乐总裁看薛又蟠的神气,大概是很喜欢美珠的,若是不让他,固然办不到。就是让给他,说美珠是自己的人,也显着大煞风景,所以笑着答道:“这用不着说什么让渡,美珠根本上就不是我的人。大帅要她伺候,让她伺候就是了,和我什么相干?”
马厚抱笑道:“这话说得很冠冕啦。可是大帅真要割你的靴腰子,你又未免痛心吧?”
乐总裁望着美珠道:“老七,你照实说,我们有什么关系没有?”
说这话时,两道眼光直射到美珠的面上。美珠从小是由窑子里陶熔出来的,这些眉目传关节的事,学得油而又透,哪里有不明白之理?当时向着乐总裁含着微笑。乐总裁向满桌子的人道:“大家看看,我和她究竟有什么关系没有?若果然有关系,她还不说出来吗?”
薛又蟠笑道:“管他有关系没关系,我们糊里糊涂就是这样接取过来。事情弄错了,也别怪我,谁叫他们俩都不说真话呢?”
在座的人,都附合着道:“蟠帅这话有理。不是假话,自然没关系,若是假话,这种对朋友说假话的人,先不够朋友,应该惩罚他们一下。”
薛又蟠就用右手一个指头,在美珠脸上扒了一扒笑道:“小东西。这样一来,我可要了你,你就是我的人了。”
美珠道:“你的人……”
说到这个人字,眼珠在他那很深的睫毛里,向乐总裁看了来。乐总裁当着大家的面,不便有很明白的表示,只将下巴颏,微微向里点了几下。美珠这才继续着向下说道:“就是你的人吧?不过伺候不到,您可别见怪。”
薛又蟠道:“你伺候你的,别管我怪不怪。我吃得腻了,你陪我烧两口大烟去。”
美珠道:“怎样吃饭吃到半中间,抽起烟来呢?”
薛又蟠道:“你就不必管了。这样抽烟,才是有味呢。”
说毕,拉了美珠就跑。薛又蟠把烟瘾过足了出来,这里饭也吃完了。不过叫来的这些姑娘,没有得着大帅的命令,都不敢走,团团转转地在屋子里胡混。薛又蟠一拍手道:“我把事情全忘了,还没有开销,老叫人在这里等着,什么意思?”
一回头,见跟自己的马弁,挂了盒子炮站在客厅门口,一招手,将他叫进来便道:“你打电话回去,叫送……”
说这话时,转过身,用手点着屋子里的姑娘道:“一五,一十,一十五,共是三十二个。”
又对马弁道:“一共拿一万块钱来。快!越快越好!”
马弁答应几个是,马弁就去打电话。那边公馆里听说大帅要开销条子钱,这是比军饷还要紧的,不敢怠慢,马上取了一万块现洋钞票,坐了汽车,送到乐总裁公馆来。
马弁取了钞票,一直送到客厅,呈给薛又蟠,他将钞票取过来,一齐堆在茶几上,对姑娘道:“你们一个一个地过来,大帅开赏。”
那些姑娘见搬了这些钞票,黑眼珠子,都对了薛又蟠,他道:“你们都站在左边,不许乱跑,谁乱跑,就取消谁拿钱的资格。”
大家一听,果然都站到左边去。于是笑道:“从头至尾,一个一个地过来,拿了钱的,就站在右边。”
于是点了二百元钞票,拿在手里,过来一个,就递给她二百元。姑娘拿了钞票,就站到右边。美珠是坐在他身边,除外不算。其余的那些姑娘,每人走过来拿二百元。薛又蟠亲自发了一笔娘子军的饷,这个乐子不小,张着嘴,不住地笑。三十一人都发完了,还剩着三千多块钱的钞票,于是一把抓起,向美珠怀里一塞。笑道:“小意思,给了你吧。”
美珠不料薛又蟠是这样大的手笔,一下就给三千多块。当时笑着对薛又蟠道:“我谢谢你了。”
薛又蟠道:“你别谢我,我也得谢谢你。咱们两个人,就这样两免了吧。”
说毕,一阵哈哈大笑,那些姑娘,出了一个条子,就得二百块,自然也很满意,便兴高采烈的,各人含笑而去。
这个时候,已到晚上一点钟了。王镇守使,看看许多客都散了,只有几个自己人在这里,而且薛又蟠又是很高兴的样子,便趁了机会,站了起来对他道:“我有几句话和大帅商量商量。”
薛又蟠道:“你别说,我知道了,你无非是要我给一笔军饷对不对?”
王镇守使道:“是的,实在也是困难。”
说这话时,只把眉毛尖来锁起。薛又蟠道:“无论困难不困难,我到北平来了一百趟,就得给你一百趟的钱。我也知道,无论到什么地方,总有两样人绑我的票,一是窑子,一是我的军队。你要多少钱?”
王镇守使看这样子,钱是可以给的,想着多说一点,也不妨事。便道:“全海的意思,想大帅赏二十万。”
薛又蟠道:“你妈的胡说,你瞧我在哪里新刮得了地皮?”
王镇守使碰了这样一个大钉子,心里非常懊悔,但是在薛又蟠面前,是不许做出那种苦恼样子的,他依旧带着笑容道:“大帅明见,弟兄好久没有发饷了,天天望大帅来,以为大帅来了,就有饭吃了。现在大帅望是望到了,可是一个子儿没有拿着,他们一定疑惑全海把款子吞下去了。”
薛又蟠道:“怎么着?这些当大兵的,都惦记着我吗?”
王镇守使道:“可不是?他们都是这样说,只有大帅是疼爱弟兄们的,所以大帅来了,他们喜欢得什么似的。”
薛又幡笑道:“真的吗?你们这儿弟兄有几个月没发饷了?”
王镇守使道:“整半年了。”
薛又蟠道:“那倒是欠得多一点。你明天到我这儿来,给你二十万,你看够不够?”
王镇守使道:“那全凭大帅的主张,全海哪敢说够不够的话。”
说这话时,脸上可显出一点为难的样子。薛又蟠道:“你为难什么?钱还不够吗?你不管那些,开一个预算给我瞧瞧。”
说时,一拍胸道:“我有的是钱,要你们往前干那才能给。人家说,薛又蟠打仗,前头是铁甲车装大炮,后头是货车装印刷机器,打到哪儿,军用要印到那儿使,这话是不假,反正给我打下地盘来的,我总有钱给你们的。”
王镇守使道:“只要大帅肯用全海,全海一定带着弟兄们打前敌。打死了之后,赶着投胎,二十年之后,还能给大帅办事。”
薛又蟠道:“那个时候我还在吗?我在干什么?”
王镇守使道:“一定是干大总统。”
薛又蟠道:“小子,你真行,这马屁算你拍上了,你明天来拿三十万军用票,少一个子,你就给我倒戈。”
这句话说出,在座的人,都乐了。
王镇守使今天要饷,本来就不敢认为怎样有把握。因为三十天以前,就在巡阅使军需处请了十万款子,哪里敢有什么大希望,不过想薛又蟠还找点零头而已。不料他一开口就给二十万军用票。自己跟着逢迎了几句,他更乐了,又加了十万,真是奇遇。当时喜欢得眉开眼笑。回到家去,次日毫不费力的,就在薛又蟠家里取了三十万军用票来。
在这一天,恰好给他做媒的那个赵观梅前来问候。他抽足了大烟,口里衔了一支烟卷,躺在软榻上想心事,两只脚高高架起,放在软榻边一张圆几上。赵观梅现在是熟得很了,一直进房来,走进屋手上捧了帽子,对着他鞠躬带作揖。口里可就说道:“镇守使没有出去?”
王镇守使道:“我发了小财了,薛大帅今天发了三十万饷,我怎样花呢。”
赵观梅笑道:“镇守使这也用不着为难,发给弟兄们,弟兄们还不会花吗?”
王镇守使道:“三十万块钱我全给他们吗?我在大帅那里挨揍挨骂,谁管?给他们个七万八万的,就便宜了他们。有钱我倒是会花,我就为难,这军用票,北平城里,不大很好花,想个什么法子,存到银行里去。你在银行界也有熟人,能不能想个法子,咱们吃点儿亏,倒不在乎。”
赵观梅是在商界里混得很熟的人,市面上对于新出的军用票,是持着何项的态度,早已了然于胸,现在要把二三十万军用票存到银行里去,老实一句话,就是要拿几捆纸条儿换人家几十万现大洋,天下岂有那样的傻瓜肯做这样上当的事。不过自己一向捧王镇守使的,决不愿在当面拂逆他的意思,便道:“银行里做的是买进卖出的生意,只要有利可图,他们有什么不干?不过观梅听说这一程子,银行里都借钱借给政府,没一个不借空了的,把款子存到银行里去,那是给他们加资本,弄得不好,就会倒闭。我们的款子,白让他卷了去,他谢也不会谢一声呢。”
王镇守使听赵观梅说得有理,倒愣住了。便问道:“难道北平城里,一家靠得住的银行都没有吗?”
赵观梅道:“靠得住的银行是有,不过都是外国人办的,或者外国人有股份的,这种银行他是不收军用票的。”
王镇守使骂道:“他妈的,中国人办事,一辈子也不成。就是开银行,连军用票都不敢收。老实说,我们这军用票,无论买什么东西,人家都得收,若是不收,就要他的脑袋,别家银行的钞票,能这样过硬吗?”
赵观梅道:“我们的票子这样硬,不存到银行里去也不要紧,放在家里慢慢地使得了。”
王镇守使笑道:“老赵,你傻呀!谁拿几十万块钱,放在家里睡觉呢?再说这军用票,零使两块三块的,好花。可是你要拿整千整万的做什么,可是别扭,简直是花不动,这不向银行里一放,那还有什么法子呢?”
赵观梅道:“镇守使的意思,既是一定要存到银行里去,让观梅去跑两家银行试试,也许一卖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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