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薛又蟠在自家宅里,又闹出一种妙事来。原来他的汽车队队长乌国忠手下,有一个三等兵,汽车也不会开,只是做助手而已,他却有一样好处,能讲故事。每到大家休息的时候,闲着无事,他讲一段前唐后汉,或者是前清手里,什么八国联军打北平,西太后做万寿,说得非常热闹,所以大家都爱听他讲,和他感情也很好。这队长乌国忠是个赶马车的出身,后来学着开汽车,混到薛又蟠名下来,就当上队长了。他也是好汉不论出身低,很想做一番事业,无如没有念过书,古往今来的事,懂得很少,不够用的。现在遇到这样一个人,大大地可以当自己一个参谋,故和他要好的程度又进一步。
这人姓刘,名叫得胜。这得胜两个字,原不是他固有的名字,只因为他进军队的时候,还没有正式的名字,就托街头上算命的先生,取了这样一个号。他原来的名字却叫快嘴,姓倒在下面,总起来是快嘴刘。这日,乌国忠因为秘书都没法想到颂扬奉养两个父亲的话,就来问他道:“老刘,你肚子里货真不少,古来有没有这样的人。”
刘得胜昂了头想了许久,摇摇头道:“鼓儿词上,前唐后汉,都没有这样一回事。”
旁边就有一个人道:“上次老刘讲到薛刚搬兵反唐,就没往下讲,今天晚上,请你喝上一壶,再给我们来一段吧。”
乌国忠道:“反唐罢了。我爱听小五义的徐良,什么暗器都会放。”
说时,他一蹲身子左手捧着右胳膊,将手一扬,把手上一个假虬角烟嘴一扔,口里嚷道:“照镖。”
刘得胜笑道:“队长听说书都听迷了?你瞧,把这好的烟嘴子放镖,这一下子,大概干了。”
乌国忠低头看时,那只烟嘴果然摔成几截。笑道:“老刘,这都是因为你说书说得太好了,把我弄成这个样子。今天晚上,你非说一段好书不可。我知道你无非是爱喝两壶,咱们这就先去喝上。”
这汽车队里的人,十有八九不认得字,惟其不认得字,就最爱听书。所以乌国忠说到要他说书,大家都附和着赞成起来。
到了晚上,在院子里一聚会,早有人端了一条凳子放在当中,让他坐下,其余的人有坐凳上的,有坐在地下石阶上的,有靠了廊柱站着的,大家都把终年不惯安息一下的脾气也忍耐下去,安息起来。后来刘得胜说书说得久了,院子里黑沉沉的,只有一些模糊的人影。左右前后,倒有几处小红点子,正是听说书的听得沉醉了,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抽烟卷。刘得胜到了这个时候,最是得意,人家如众星拱月一样,静听他一人信口开河。
他正在说的得意之际,恰好这晚上薛又蟠由里面慢慢踱将出来,走到这跨院边,听见黑暗中有个人说话。那人一说之后,牵连不断,只管说下去。薛又蟠且不惊动,便站在电灯暗处往下听。只听那人道:“徐良一跺脚上了屋脊,朝着外面一跳,早是跳到高粱地里去了。这些毛贼,一大半不知道他的厉害,开了大门,一阵乱追。也有人喊着,白眉毛不是好惹的,可别追上去啊。这些毛贼倚恃着人多,不管那些,拼命地追。看看要把徐良追上,他就回转身来说:‘诸位饶了我吧,我这里给诸位磕头了。’他哪里是磕头,就在这个时候,他按上了紧背低头弩,对着去的第一个就是一弩箭。‘嗳呀,扑咚’,就是这么两声。后头第二个说:‘怎么了,大兄弟,你受不了他这一拜吗?我来,……’他这个瞧字,没有说出口,人家第二支弩箭又到,他也躺下了。”
薛又蟠听到这里,才知道是说书,这倒有个味,可是又不知道什么叫紧背低头弩,就禁不住问道:“什么叫紧背低头弩,怎么要磕头才能放出去呢?”
那里听书的,最不爱人打岔。就有好几个人嚷道:“听吧,别乱嚷嚷了。”
薛又蟠说着就走了过去。
他们在跨院子里听书原是图个清静,把走廊上的电灯全灭了。这边正院子里的电灯,自然还是亮着,薛又蟠走电灯下过去,他们在跨院,暗处看明处看得清楚,心里都说一声糟了。大家在这里集众听书,已怕大帅不许可,加上刚才大家又骂了他几句,越发不成事体,有几个机灵些的,就在黑暗中溜走了,老实些的,都如木偶一般,站立着移脚不得,说话不出。薛又蟠先嚷道:“给我亮上灯。刚才是谁在这里开了话匣子似的,唧唧喳喳说话。亮上灯,我看你们究竟在这做什么。”
那些汽车队的兵,没有法子,就分别把灯拧亮。薛又蟠一看全是些兵,都吓得面无人色,一个个形同木偶,在院子四处站着。薛又蟠道:“瞧你们这些浑蛋,这样不相干的事,吓得这个样子。平常你们耍钱逛窑子,我全知道,我也没有干涉你们。现在你们说书,这事我也赞成,要什么紧。是谁说的书,说得倒挺不错,还来一段。”
说着站到院子里,不住地对大家看着。
刘得胜料到这事是隐瞒不过去,只好站了过来,挺着身子,僵着脖子,直挺挺向他立个正,行了个举手礼。薛又蟠道:“是你说的书吗?”
刘得胜答应了一个是字。薛又蟠道:“你怎么学得了这一套。你刚才说的,我也知道,这是小五义,你还会什么?”
刘得胜不敢怎样大声地说,只咕噜两句,声音非常之低,也听不到他说些什么。薛又蟠道:“你只管说,怕什么?什么大鼓儿,说相声儿,我都爱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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