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明新史 - 第五回 血肉横飞凯旋犹痛哭 晨星寥落朝会更高歌

作者: 张恨水21,054】字 目 录

掩了脸,连叫了两声做孽!一个兵道:“怪不得这样臭,这附近一定有一批尸首没有埋。”

刘得胜道:“是要寻寻看,寻着了,赶快叫人来埋,也是一种德行。你想,人家在三四天以前,不和我们一样的是人吗?”

于是站定了脚,四围看了一看。只见上风头的地方,有一块洼地,大风吹过来,有一两只灰色衣角掀动。一个兵道:“准在那里,我们过去看看。”

三个人都使劲捏了鼻子,慢慢向前走去。人还未曾近前,只听见扑喘一声,几十只老鸦和大鹰,展开翅膀,破空而去,那块洼地里横七竖八,正躺下几十名死尸,都是身体不全,血肉模糊的人。有几个人,开了膛五脏变成紫黑色,都流在地下。有几只大胆些的鹰,还站在人身体上,啄那肠子吃。刘得胜一见,赶快一转身,就向后跑。对两个兵道:“好兄弟,我实在不忍再看,我们走吧。”

当时他们三人离开那死人洼,向大路上走,却不料先看的那一洼死尸,还算少的,一路之上,所见的死尸也不知道超过那个有多少倍。走了不远,赶上火车,到了北平城。

因为旅长还有一封公事,要送给薛大帅。就先送到薛又蟠公馆里去。这里的卫兵,认得他的不少,一见了他,都围着来说话。看他肩章换了,已经是团长,都给他道喜。有几个人有朋友和刘得胜同营的,还打听朋友们的下落,刘得胜不觉把他说书的本领又使出来了,便把这几天打仗的情形说了一说。后来说到弟兄们阵亡的情形,叫一声好苦,两只手抱着头,忽然哭将起来。大家见他突然哭将起来,不明白是什么原因,都愣住了,只管望着他,刘得胜哭着道:“诸位,您是没有看见,你要是看见了,管保你们心里也是难受。据我看起来,那战场上的人,哪里是人,连鸡狗都不如。我就说一件事,你们就知道那事太损。我们快杀到战壕了,突然飞出来一个地雷,把我同去的人,炸死三四十。那个王荣归,小小个儿,喜欢说笑话儿,诸位总也知道。那个时候,眼面前一阵黑,震得人浑身肉麻,那一阵响声,我出娘胎以来,都没有听见过。我不知道是我自己趴在地下,也不知道是让地雷震得躺下了。我躺在地下的时候,只觉有两样东西,在我身上重重地揍了两下!我心里想着,一定是让子弹打中了,等到眼前亮了,这一看,我真难过一万分!我身上压着一只人胳膊,脖子边湿粘粘的,又枕着一个人脑袋。你说这个脑袋是谁的,就是王荣归,不多大一会儿,咱哥儿俩,还说得挺好。就是这样‘轰通’一响,可怜人就没有影儿只剩一个脑袋了。再说那些弟兄们,都是活跳新鲜的人,一刻儿工夫就闹得身首不全。唉!真是惨,诸位……”

说到这里,说不下去,又抱头痛哭起来。大家虽没有看到战场是如何可惨,可是看他哭得成了这一份的样子,也就望着他。刘得胜足哭了二三十分钟,擦着眼泪,还不住地摇头。

就在这个时候,薛又蟠就传刘得胜进去回话。薛又蟠歪躺在一张藤椅上,一张大电气风扇,咕噜咕噜,正对着他扇风。他光伸着两条腿,微微地闭着眼,装成要睡不睡的样子。刘得胜的公事,早已交上去了,现在只要站着回话。因此走了进来,举手行了一个礼。薛又蟠突然向上一坐,笑道:“好小子,你不是会说鼓儿词的那个人吗?现在倒做了团长,你的运气,真不算坏。”

刘得胜站着,没有什么话说,只哼着答应几声是。薛又蟠道:“怎么回事?你好像哭了似的。”

刘得胜道:“没有。”

可是“有”字刚说出口,嗓子就梗了。薛又蟠道:“咦!说你哭你倒真哭起来了。”

刘得胜怔住了一会子,极力地抑压着自己,直挺挺地站住,不让哭出来。薛又蟠道:“你说,难道你升了官了,还有什么委屈吗?”

刘得胜心想糟了,别惹得大帅生了气,把官丢了。于是就把自己在战场上的经过,说了一说,道是那种情形,实在可怜,这一来,他又哭了。薛又蟠道:“傻小子,打仗还有不死人的吗?扛枪杆儿就是这么一回事,运气好,升官发财,阔到多么大,都没有准。运气不好,就丢了脑袋瓜。好像你大帅,就是扛枪杆儿出身,要是怕死,能望到有今天吗?”

说着,就将大腿一拍。刘得胜静静地听话,倒吓了一跳,薛又蟠看他身子微微一耸知道他吃了一惊。笑道:“你这人胆子真小,你还能打仗吗?大概那天上火线,你不定在那里躲了一宿,打完了,你才爬出来,这就算你打了胜仗了。”

这句话,把刘得胜逼得忍不住了。红着脸,脖子上的粗筋,都一根一根露出来。说道:“决不能那样在大帅面前撒谎。”

于是又把自已爬进敌壕的事,说了一遍。薛又蟠道:“这样说,你这人倒真不错,胆又大,心又慈,非得奖赏你一下子不可。”

刘得胜道:“我一个卖花的出身,有了今天,很满足了。不过战场上那些阵亡的弟兄们,真是可怜,晴天太阳晒,阴天大雨冲,野兽也吃,鹰也吃,苍蝇虫子也吃,过两天再一生蛆,可真做孽,大帅若下一道命令,叫人快一点埋起来,将来您还要高升做大总统。”

薛又蟠最爱听这种话,笑道:“你这话有理,我相信你了,快到七月半了,我明天给这些阵亡的弟兄们,在北海大做三天佛事,超度超度他们。昨晚上耍钱,赢了三万上下,豁出去了,我把这些钱全花了,就可以热闹一下子了。埋死尸的事,就交给你带人去办。你有这好的心眼儿,准不怕脏。”

一回头看见一个马弁站在一边,说道:“你到十二姨太太那里,给我拿三百块钱钞票来。”

马弁答应去了,就对刘得胜道:“你算走运,今天碰在大帅高兴头上,我赏你三百块钱,让你乐一乐去。二次打仗还要卖力气才好。那个时候,你也许是旅长,师长,不但我可以赏钱,也许大帅高兴,就可同在一处,打四圈小牌。”

说着,昂头一阵哈哈大笑。马弁将钱拿来了,薛又蟠一指刘得胜道:“这钱全给他。”

刘得胜接过,向薛又蟠又行了一个举手礼。

薛又蟠突然想起姨太太来了,也不等刘得胜手放下来,他转身就走,刘得胜倒为之愣然,以为谢得太多事了。当时把钞票揣在身上,笑嘻嘻地就走出来。这一下子把他真乐糊涂了。自从出娘胎以来,就没有在身上,整揣过三百块钱。现在一把揣上三百,就不知道怎样好?又想买衣服,又想买金表,又想买皮鞋,又想先到小馆子里吃上一顿,这样一想,觉得哪一样也不能放后,揣着钱在身上,走出前门。就在大栅栏廊房头条前门大街,跑了一个周,吃也不吃,买也没买,后来想一想,还是天桥那地方,是旧游之地,不如到那里去吃一点,乐一点。原想坐不要钱的电车,后来想靠不住。电车上的扒手是有名的,别发了一个小财,让扒手去受用,于是改雇人力车而去。在车上想着,从前卖花的时候,不过在天桥蹓跶蹓跶,落子不能听,杂耍不能瞧,馆子也不能下。今天有了钱,什么也得当一下子。这年头儿,逛天桥的人,谁能在身上揣着三百大洋。

车子拉到了天桥,正要下车,一看电灯杆子上,钉了几张漆黑的半身相片。那正是拿住了的扒手,照相在这里示众的。这就不由得心里一惊,这地方是出扒手的所在,更惹不得,还是回去的好。也不下车了,坐了原车,仍就回到前门桥头。

刚一下车,只见电车上跳下来一个人,对着自己只管呆望。刘得胜看他,也穿了一身灰色军服。不过他戴帽子,很是特别,却是一块瓦式的灰色学生帽。右臂上一块白布,外面镶着红圈。白布上写了几行字,乃是不爱钱,不怕死,誓死救国。胸面前也悬了一块白布,上面写着废除不平等条约。他手上拿了一卷纸,纸上露出三个酒杯来大的字,打倒帝,不用说,全句是打倒帝国主义了。他心里想,这是哪个军队里的宣传员,到处都是标语。那人走近一步,笑道:“老刘,你抖起来了,你不认识我了吗?”

刘得胜听他说话,虽是京话,却带点南方口音。这才想起来了,他姓胡,叫什么名字,倒不知道。他一家都喜欢花草,从前在他家里做的生意不少。因道:“哦!我想起来了,你是胡先生。怎么着,您也在军队里混么?”

胡先生笑道:“我不是和你一样,没有事干,走上这一条路吗?”

说着,他就在身上掏出一张名片来,顺手递给刘得胜。刘得胜认字虽不大多,但是却看得出一大半,乃是司令秘书胡国钧。刘得胜看见,不由得举起一只手来,向他行了一个军礼,笑道:“您还说我抖起来了,像您做了秘书,天天跟着总司令在一处,那才算是抖呢。”

胡国钧看了看他的肩章符号,却是一个团长,笑道:“你也算爬得快,就当上团长了。”

刘得胜身上,揣着三百块钱,正愁没有法子去花,现在遇到了胡国钧,正当请他上馆子,共同饱餐一顿,因道:“胡先生,今天遇到了您,真也是有缘重相会,咱们一块儿喝两杯,你赏光不赏光?”

胡国钧看他样子很是痛快,也就答应了。

于是二人就在街边找了一所酒馆,进去共餐,一边吃喝,一边谈话。刘得胜道:“胡先生,您别说我当了团长,我这可是性命换来的,差不点儿,脑袋喂了野狗了。倒是咱们大帅不错,今天一见面,就赏了我三百块钱。”

胡国钧笑道:“那还是算你不错。你一下子,就可以拿三百大洋。要是我呢?恐怕……”

说着,昂了头,将右手点了左手指头,笑着算了一算道:“哈哈我要挣三年有零,才够那些钱呢。”

刘得胜道:“这样说,你们秘书老爷,拿多少钱一个月?”

胡国钧道:“我们那里,不管多大,上上下下,全是六块钱一个月。”

刘得胜道:“那不能够吧?当一个秘书,这地位就高了,家用应酬,自己的零花,哪里不要钱,六块大洋够什么?差不多的人,家里雇个听差,六块大洋还不够呢。”

胡国钧笑道:“你全谈的平常军队里的事,我们那里的军队,全谈不到这一套。”

刘得胜道:“难道说你们贵军队的人们,就不花钱吗?”

胡国钧道:“怎么不花钱,那六块钱就是零花的了。吃的穿的,全是公家的,实在也用不着花什么钱。况且我们总司令,他就和我们一样,也穿的是我们这样灰布衣,也和我们一样,吃的是黑馍。”

刘得胜道:“那倒罢了,既然是这样的苦,事情忙不忙呢?”

胡国钧道:“照说,秘书这个位分,也有忙的,也有不忙的。可是我们那里就不同了。我们那里有十几位秘书,真能动手的,不过两三位。我是念过几句书,承秘书长看得起,分了不少的事给我做,我要算是最忙的了。”

刘得胜道:“这事就透着奇怪了。钱是拿不着,事情又挺忙,您为什么还要干呢?”

胡国钧笑道:“这是有缘故的。你看我这种人,一来是不养家活口,二来年轻也想吃点辛苦,找一点事干。再要说一句官话,趁着年富力强,替国家办一点事。我只要有吃有穿,挣钱多少,就不在乎。这又说一句私话了。我们的总司令,也不是个傻子,我们跟着他吃个三年五载的苦,有了机会,他还是会想法子调剂调剂的。所以我们跟着他,也可以说是熬资格。”

刘得胜道:“你们那儿不能全是像您这样不养家活口啊。”

胡国钧道:“虽然不能全像,可是像我这样半路出家的,十有七八差不多。至于弟兄们呢?也和我们一样,一个月拿六块钱,那也就够了。”

刘得胜道:“当军官的呢?”

胡国钧道:“自然也是一样,排长连长是拿六块钱,团长旅长也是拿六块钱。”

刘得胜道:“那要是我,我就不干。难道说这也另外有缘故吗?”

胡国钧道:“当然有,我们那儿的军官,都是我们总司令当旅长时候的弟兄。从前的小兵,现在真有当军长的。一个小兵,当到了军长,还有什么不乐意。要说他嫌挣不着钱吧,投到别个军队里去,谁肯要。其余的人,也是这样,都是跟了总司令爬起来的。在总司令这儿,还可以拿个六块大洋,到别处去,六毛大洋,也不准拿得着。”

刘得胜听了,一拍桌子道:“这话正对。凭我这种一个人,就当了一个团长,这也只好跟着咱们薛大帅干,若是到别家军队里去,还不是当名弟兄拉倒。”

胡国钧笑道:“你懂得这个,那就不必说了。”

二人说笑了一阵,都饱了。胡国钧按着他们军营里的规矩,却没有敢喝一点酒。刘得胜倒是不在乎,喝一个面红如枣,人烂如泥。歪歪倒倒,一把掏出钞票来,交给伙计,叫他拿去算账。胡国钧一看这样子,也就不必和他客气了。会了账,二人一同出门,道了一声再会,各自回去。

胡国钧的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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