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明新史 - 第六回 点铁成金泥云三月别 开门揖盗牛马一生休

作者: 张恨水26,654】字 目 录

板今天人有点不大舒服,你有什么事,请告诉我,我可以代表答复。”

那人道:“未请教你先生贵姓是?”

李久湖道:“我叫李久湖,在国务院里当过参谋,这里的林老板和我是好朋友。”

那人坐在一张小沙发上,分开两腿,双手拿了呢帽子,只管盘旋不定,低了头看帽子出神,好像林芝芳没有出来,大失所望。半晌,才说道:“和你先生说,也是一样。”

说到这里,他脸色慢慢地变起色来,现出非常凄惨的样子。于是在身上掏出一方手绢,先擦了一擦眼睛,然后又在身上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李久湖。李久湖接过来一看,上写张振纲,此外并没有什么别号籍贯住址。李久湖道:“你先生和林老板,大概素不认识吧。”

张振纲道:“就是为了素不认识,这总有点难为情,非面见林老板说不出口。”

李久湖道:“不要紧,有什么事,你只管对我说就是了。”

张振纲踌躇了一会子,才笑了一笑道:“这话真是不好出口。”

李久湖见他这样子,分明是来求捐募款的,胆子就壮了,格外看张振纲不起,将胸脯一挺,瞪了双眼,望着他。张振纲声音低了一低道:“实在告诉李先生吧。我也是一个读书的人,因为运气不好,找不着事做。这一个多月,先母又病了,为了求医,弄得当尽卖光。到了今天下午,她老人家,就去世了。我一个外乡穷人,哪里有钱去弄衣衾棺椁,想来想去,实在没有法子,因想到林老板……”

李久湖摆着两只手道:“得!得!你的话我明白了,你不是到这儿来化棺材本来了吗?碰你的造化!我给你说去。”

张振纲听说,就站起来和他拱了拱手,李久湖睬也不睬,就背转身子进上房去了。

这时客厅里的一桌酒席,已经吃完,大家散坐着抽烟喝茶闲谈。李久湖走了进来,双手一拍道:“我就说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这个人说他死了娘,没有钱买棺材,到这儿化棺材本来了。我瞧这人穿着洋服,一脸的滑头像。”

林芝芳笑道:“穿洋服就是滑头吗?我也常穿洋服的,难道我也是滑头吗?”

李久湖这才觉得自己失言,连连摇了两下手。笑道:“我可不敢那样说,我要那样……”

马二爷皱了眉道:“别说闲话了,你还是说外面来的那个人吧。”

李久湖道:“是是,他也没有说什么,无非是要钱。”

林芝芳道:“既然是化棺材钱的,找上了门,倒没有什么法子,就给他十块钱吧。”

马二爷道:“他既然指上门专来化钱的,给他个十块八块,那是不行的。还是让四爷出去问一问他,家里差多少钱用?”

李久湖道:“那是问不得的。俗言说善门难闭。若是他说家里什么也没有办,那怎样答应他呢?”

马二爷道:“管他呢,给他个三十二十就是了。别让他尽麻烦,走了就拉倒。”

李久湖是不敢得罪有钱有势两种人的。马二爷正是一个最大的银行家,他的话,哪有可以不遵之理。马二爷既开口出了二三十元,也不犯着给他省下这笔钱,于是复身出来,张振纲倒先开口道:“李先生进去了这久,一定是很费唇舌,林老板向来肯做慈善事业的,大概可以答应的。不过我有一句不知进退的话,还是求李先生去说一说,这就叫救人救到底了。我想烦一烦李先生,还是求一求林老板……”

李久湖道:“我早就说了,你要多少的钱,干脆就说要多少钱,不要这样绕了弯子说。”

张振纲道:“李先生,您是明白人,您想一场丧事,总得花个二百三百的,我想请林老板帮个三百元儿。”

李久湖听了这话,气得浑身胖肉都不住地哆嗦,“啪”的一声,将桌子一拍,两眼一瞪道:“我不明白,我糊涂。我看你是个读书人,好好的招待你,你倒会说出这种不讲理的话。这钱有这样容易得,一开口,人家就给你三百块。你这东西,简直混账。”

说时,又连拍了两下桌子。张振纲见李久湖这样大发脾气,将一只手伸到袋里去,摸索了一会子,复又拿出来,脸色先是紧张,后来又平复了,却淡淡地冷笑一声道:“李先生,你何必这样生气?我是和林老板要钱,又不是和您要钱,何至于要您生这么大气。”

说毕,索性向沙发椅子靠子背一坐,一语不发,尽等回话。李久湖道:“看你这样子,你打算讹我们还是怎么样?”

张振纲道:“这也谈不上什么讹,钱还在林老板腰里呢。您要说我是讹人,就算我讹人,大不了,这儿是去报告警察,那倒很好,我家里死的那个老娘,不愁没有收殓了。”

李久湖正想还说什么,外面进来一个听差道:“四爷,二爷请您。”

马二爷来请,李久湖是不敢耽搁的,马上到客厅里来。马二爷道:“酒壶,你这张嘴又和人家干上了。我刚到外面去偷见了那人一下,倒不像是个下等人,他家里真是死了娘不能收殓,也未可知。若是一定不给他钱,把他弄急了,也许他就把命拼了我们,那真是不合算。”

李久湖道:“照着二爷的意思,打算怎么样办,他要三百块钱,就给他三百块吗?”

马二爷道:“那也不能由他,你再去和他说说看,他若不麻烦,就给五十块。他还是不依,就给他一百,也没有什么。”

李久湖听了马二爷所说,心里有了一个标准,第三次又到前面来和张振纲交涉。不料张振纲的态度,也强硬起来,非得二百元不走,报官也好动武也好,由林宅去办。前后说了一个多钟头,他总是不走。林芝芳和大家一商量,也值不得和他麻烦,就给他二百元。但是他说死了娘,这话究竟是真是假,可无从证实。依着马二爷就要叫巡警来把钱送到张振纲家里去,以求实在。李久湖道:“这事用不着惊动警察,我去走一趟就是了。”

于是在林宅取了二百元钞票,送到外面小客厅,当着张振纲的面,将钞票一扬,笑道:“不含糊,你要二百就给你二百。可是年轻人爱撒谎,若是你家里并没有这一档子事,我们林老板,这一笔钱就算送给你逛胡同开盘子用?”

张振纲道:“我们都不认识,一开口就和你们要二百块钱,这也难怪你们不相信。我平生做事,讲一个爽快。您若是有工夫,就请您同到舍下去一趟。不过我家里住在西城根,这里是东城,正要穿城而过,不嫌远吗?”

李久湖道:“西城根?就在天边,我也得跟你去。我有汽车,来去很快的,你说的若是真事,我们就同坐一车子,到你家里去。见了你家里真有这事,我不但把钱交给你,我私人也帮你一点子忙。若是你说的话是假的,那我可对不住,我就要把原款带回。”

张振纲站起来道:“好好好!我们就去,我要林老板相信我,我也愿意这样。”

李久湖偏是死心儿,张振纲虽然说得这样切实,他还是要去。

马二爷林芝芳在里面听到,以为张振纲说得这种强硬,或者他母亲死了,也是事实,派一个人把钱送到他家里去,也就完事。但是李久湖红着那两片胖脸,由外面冲了进来,一拍手道:“这家伙嘴是真强,他总说他妈是死了,这话我不能十分相信,我要亲自到他家里去看一看。”

马二爷道:“我本来要想派一个警察跟着他去的。酒壶,你要是能跟着他去,那就更好了。”

李久湖道:“好好,我就去,我决误不了事。我若让那小子白使了一个钱去,我就不姓李。”

说时,伸着两手,一声嚷了出来。到了小客厅里也不坐下,将帽子对张振纲招了两招,瞪着眼道:“要走就走,我这就陪你一块儿去。走!”

张振纲缓缓站立起来,望着李久湖的脸,很不在意的样儿,问道:“李先生,你真要跟着我去吗?这可对不住得很。”

李久湖道:“人家钱都送了你,我跑一趟这算什么。你不要客气,我是个闲人,陪你走一趟那很不算什么。”

说时站在小客厅门边,望了张振纲道:“走走走!”

张振纲一句也不言语,拿了帽子在手上,低头就向前走。

到了大门口,李久湖将手一招,已经有一辆汽车开了过来,汽车夫开了车门,李久湖让张振纲先上,随后自己也上车,车夫坐在前座,回过头来,就问往哪里去。张振纲道:“你往西城根开了去吧。到了那里,我自会告诉你开到哪里。”

汽车夫听了这话,开了车一直向西飞跑。看看快要到西城根了,张振纲忽然执着李久湖的手道:“你叫车夫开回去,我还和林芝芳有话说。”

李久湖道:“你拿人开玩笑,这是怎么回事?我们老远地跑了来,跑得快到了你又要转回去,那是什么意思?”

张振纲将眼一瞪道:“我说要回去。你要不把汽车开回去,我就要对不住你了。”

说话时,他两只手插在袋里,说毕,两只手突向外一抽,一只手拿了一根令人碎胆的手枪。他一个指头,虚按着枪机,向李久湖腰眼里一塞,瞪着眼问道:“怎么样,你能不能开回去?”

李久湖看他穿着西服,以为他是一个文明人,不妨用大话去唬他。不料他身上竟带着这种不文明的武器。这时,只要将那放在枪机上的指头一动,自己保管就没命。吓得四肢颤动,一阵一阵的热气,把五脏的油汗,都赶将出来,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脸上只管青一阵白一阵,翻了眼睛,望着张振纲。张振纲昂着头哈哈一笑道:“你刚才不是很凶吗?现在你这股子劲哪里去了。”

说着,将脚向李久湖大腿上踢了一下,说道:“快开口,要不,我要放枪了。”

李久湖嘴唇皮同脸上的胖肉,一齐哆嗦起来,口里说道:“我这就叫……叫他……他开……回去,您……别别把……”

张振纲笑着将那塞着腰眼的枪,松了一松,笑道:“我就松一松,也不怕你跑上天去。”

前面的汽车夫,向前开着汽车,也似乎听得后面有争吵的声音,回过头来一望。张振纲右手的手枪还是对着李久湖,左手的手枪,就隔了玻璃向汽车夫一比,喝了一声道:“你给我开回去。”

汽车夫也吓了一跳,这枪子要由后面打来,连躲闪都没有法子躲闪,口里呵呵了几声,车子就停住了。张振纲道:“你只管放心把车开回去,我不难为你。”

说着,把手枪就放下来了。汽车夫料得只要把汽车开回去,张振纲是不会开枪的,倒过车来,开了车就往东飞跑,向林芝芳家而来。车夫吓糊涂了,不但想不出一个脱逃之策,而且以为早开到了家,自己就脱去是非,所以把马力开得加倍的足,不多一会儿就到了林宅。

汽车停住,张振纲将那支手枪对住了李久湖,说道:“你别嚷,我叫你怎么着,你就怎么着。你若是有一点儿不对,就请你尝一粒子弹。下车,向前走。”

李久湖这时已经有些明白了,知道这是到林家来行劫的一个强盗,与自己并无什么关系,只要自己听他说话,他当然不会用枪来打。这样想着,就镇定了些,且大着些胆子,硬了胆子,走进林宅。张振纲把一支手枪,捏在袋里,腾出一只手来,挽了李久湖的胳膊。那一支手枪依然对着李久湖,逼着他靠近了同走。李久湖一声不言语,走到先前相会的那个小客厅边,张振纲就说道:“到这客厅里去。”

李久湖就依着他的话,走进那个小客厅。张振纲先是叫他关上门,随后又叫他闭上电灯,让李久湖的脸对着窗子外,他就拿了手枪坐在他身后守住。李久湖是性命要紧,人家怎么说,他就怎样做,总是百依百顺。张振纲道:“老李,你可对林芝芳说,给我拿十万块钱钞票出来。若是不拿出来,你就休想活命。”

李久湖道:“张先生,这没我的事呀,对穷朋友我总肯帮忙的,您先别着急,让我给你说就是了。”

于是提高了嗓子道:“你们外面来个人哪!叫林老板快快预备十万款子,要不然,我就没命了,快叫人进去说啊。”

外面听差,听了这个话,都吓得面面相觑。

原来李久湖下车进门以后,那汽车夫张口结舌,已经把这事悄悄地告诉了林家听差,片刻之间,这消息就传遍了林宅上下。林芝芳听了这话,吓得面无人色,只是向着人呆望。这时一班客,都已散尽了,只有马二爷一人还在这里。马二爷虽是一个银行家,却是军官出身。胆子比平常人大得多,强盗既然进了门,也不是一味害怕,可以敷衍过去的事。况且强盗不过一个人,料他也做不出什么大事来。所怕者,就是这强盗,是否有余党。若是有余党就怕会闹出大乱子来。于是就向军警机关,立刻连打了三个电话,要他们派人来保护。一面就走到外边去,叫一个机警些的听差,向李久湖答话,李久湖在小客厅里连叫了几遍,不见人答应,正在着急,现在外面有听差答话,就道:“你快去对林老板说吧,早点预备款子,我这身后,可有两支手枪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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