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着哩。”
马二爷已经打了电话,报告过军警,胆子已壮了些。又听见说,外面并没有余党,越发不怕了。因就站在正房廊檐下,叫听差问要多少钱?李久湖道:“我的爷爷,我已经说了要十万,怎么还不知道。是是!张先生,您别把枪指着我的脊梁,我这不是在和您说吗?是是,二爷,张先生说了,不要现洋,不要支票,不要一块钱一张的钞票,全要十块五块一张的。二爷,你得救我啊!啊呦!林老板,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张先生,你瞧……是是,我不叫张先生了。劳驾,您把手枪别对着我脊梁。我的妈,您您……别把枪……枪对着我的后脑啊您!您还得要我!我……代表说话呢。”
林芝芳战战兢兢的,也由后面走出来了,见小客厅里漆黑,李久湖一个人坐在里面说话,一会子向外面说话,一会子又向里面告饶,听那声浪,都颤动得极不自然。林芝芳自己固然是害怕,听了这种声音,又替人家怪可怜的。因走到马二爷身边,轻轻地将他衣服一扯。马二爷跟着林芝芳,就一同到上房来。林芝芳皱了眉道:“这事怎么办呢?据我说,那人要什么,我们都先答应了再说,救李四爷的性命要紧。”
马二爷笑道:“你真是不行。你想,他正要把酒壶抓在手上,和我们讲价钱。这个时候,要把酒壶弄死,他就没有把柄了,我们不给他钱,靠他一个人,他还能打出去吗!咱们先别忙,给他慢慢地商量……”
一言未了,李久湖又在外面嚷起来了。马二爷就叫听差去答复,说是并不是不给。不过款子上十万,不是小数目,家里实在没有那多。夜又深了,也不能到别处去拿。再说又要十块五块一张的钞票,不容易那样齐备。现在把家里和朋友家里的钱极力搜罗一番,搜罗出来多少,就送多少。李久湖依然说是不行,现在把数目减成六万,你们设法限一个钟头拿来,一个钟头不拿来,张先生就要扔炸弹。这句话把二爷也吓着了。强盗身上若是真有炸弹,那可不好惹,只好答应去办。
这个时候,各军警机关,都得了信,顷刻之间,把林芝芳这一所住宅,前前后后,围个水泄不通。戒严司令陆光离来得最早,一乘汽车,飞也似的到了林宅门口,只见许多军警和便衣侦探,密密层层,挤了一胡同。因为这强盗一个人明火绑票,也不知道怎样的一个丈二金刚,八臂哪叱,且不进去。这隔壁有一家公寓,且在这里借了一个屋子坐下,叫侦探来问情形,侦探道:“现在没法子近身,听说他带有自来得,盒子炮,电刀,手榴弹,手提机关枪……”
陆光离喝道:“少胡说,一个强盗,带了许多的武器已经奇怪了,怎么还能带上手提机关枪。”
侦探嘴里说溜了,几乎把强盗带了大炮的话都说出来了。陆光离一喝,他倒站住了发愣。陆光离道:“你去换一个人来,你简直不行。”
侦探答应下去,换一个武装挂刀的宪兵进来,进来之后,脚跟比着脚跟,皮鞋“啪”地打了一下响,挺着身躯,举手行了一个军礼。陆光离看他这一副尚武的精神,逆料他就不错。他一定能到林宅里面去调查一番。他行军礼已毕,手扶了肩下挂的盒子炮皮袋,抚摸了一下,正着脸色,向陆光离,以表示他注意。陆光离见他这样,心里更欢喜,便问林宅那强盗怎样了,宪兵听到强盗二字,脸色先就向下一沉,说道:“林宅院子里,没法儿进去,那强盗藏在黑屋子里,身上带了好几支手枪,他瞧得见人,人瞧不见他,一上前就会吃他一枪。听说他那家伙有点傍门左道,他能隔了墙就打人,……”
陆光离听了这话,吓得那颗心由内向外一跳,几乎要由嗓子眼里跳将出来。身不由主的,好像两只脚也跳了一跳。心想隔壁就是林芝芳家,那强盗,若是有隔墙打人的本事,自己是带人马捉他的头儿,先得遭他的毒手。连忙问道:“怎怎怎么说,他有隔墙打人的本事吗?”
说着起身就要向外走,那宪兵搬鹅卵石打脚,自己也是越说越怕,看见司令都有向外走的意思,他更机灵,起身就先跑。
陆光离究竟是个司令,他不能轻举妄动,并没跑。而且他也想明白了,林芝芳家,住在西隔壁,那强盗纵有隔墙打人的本领,这是东屋,比较出去还稳当一点,何必跑到院子里去送死呢。便向那宪兵喝了一声道:“你更是胡说,他一个毛贼,哪有这种神仙一般的本领。你这东西,大概就没有打听明白。你在哪里听来的这些话?”
宪兵慢慢地走进来。说是谁也不敢到林芝芳家里去。自己是在林宅大门口打听来的。陆光离将手一挥道:“去吧,你更是饭桶。”
那宪兵一番尚武精神,立刻冰消瓦解,偷偷溜溜地走出去了。陆光离一想,机灵的便衣侦探,勇武的宪兵,都闹得这样神不附体,何况其他?这样子就派军警一阵风似的进去拿强盗,又会把那绑着的李久湖打死,若是派人分别去捉,无论他有无邪术,他在暗处打明处,这里的人岂不是去一个,死一个,去两个,死一双?慢着,这得想个两全之法才好。于是背了手,只在屋子里踱来踱去。
不多一会,又来了四五位军警机关的领袖。这来的人,有督察长万有能,保安局长诸葛明,本区的区长张虎威,稽查处长常得胜。陆光离看到这些人来了,就在这屋子里开了一个紧急剿匪会议。陆光离道:“据许多人报告,那强盗带了许多武器,我看都近他不得,怎么样办?”
一语未了,有卫兵进来报告,说是有位李四爷的兄弟李五爷,一定要进来见司令。大家都知强盗绑的是他哥哥,他现在要来见司令,一定有要紧的事,就让他进来。
那李五爷走进来,将帽子取在手上,两手捧着,见了人就作揖。作完了揖,然后哭丧着脸,对陆光离道:“司令,这一件事总得求求您,千万别让军警开枪打人,这一开枪,家兄就没有了命。反正强盗是一个人,他围在这屋子里,插翅也飞不出去。”
陆光离道:“这个不用你说,你令兄和我们都是朋友,总不能拿着他的性命做玩意儿。现在我们在这里守着强盗到天亮,总也要想法把他拿住,这个你尽管放心。我们正在开会呢,开完了会,我们就有办法。”
李五爷听他说这话,知道他们在开会,这里就不能容纳闲人,因就告辞退去。
陆光离用手揪着胡子,口里连吸了几口气,说道:“这事更有些棘手了。你看,强盗是要拿的,绑的票是不许伤的,这是怎样下手?”
诸葛明揪着胡子道:“这就叫投鼠忌器了。可是也不见得完全没有办法,只要有人跑到门边,虚做要攻进去之势。那强盗看见,一定要丢了人来堵住门。那时,另外派几个人由窗户里跳进去,先把人抢了出来,然后围攻小客厅,他哪里还跑得了?”
张虎威欠了一欠身子,笑道:“局长此计甚好,一定可以把那人捉到。这要派一个胆大心细的人去攻门才好,派哪个去呢?”
诸葛明道:“你们区里,来了多少警察,可以挑两个干警前去。”
张虎威道:“这可困难。警察的枪枝,固然就是一根锈铁。而且根本上,警察就没有下过什么操。现在叫他们抵御这种悍匪,可是不行。”
陆光离道:“法子倒是一个好法子,就是攻门这一种人才,不容易寻得。若是有人攻门,我挑几个人去抢肉票,倒也不甚难。”
张虎威道:“要不,还有一个法子。就是把院子外的电灯全拧灭了,派两个人由黑暗里爬到门边去。到了那个时候,见机而做,也要一下子,就把强盗拿到。”
陆光离想了一想,这法子虽不高明,究竟也不坏事,就道:“既然如此,就请张区长去试办一下。”
张虎威说了此话,又奉了戒严司令的命令,不得不走。当时慢慢地走到林宅大门外,看到那些军警手上挺着枪,这里躲一个,那里躲一双,一点也没有倦容,他心想,这不是活见鬼,这预备抓谁呢?预备抓我吗?当时溜到林宅门口,就找了两位警长,把自己定的计告诉他们。巡长脸沉着道:“这可难呢,那院子里的电灯,电门都在走廊下。谁敢去拧?”
张虎威道:“你们全是一班无用的东西,到院子里去拧电灯都不敢,还拿个什么强盗?”
警长站在一边,都只哼哼了两声,不敢多说。张虎威道:“电灯在哪里,我去拧去,那怕什么?难道这院子里还不许人往来吗?若是真不许人往来,谁给他说票去?”
一面说着,一面向里走。走到第二重院子,只见墙犄角边门后头,都躲了手捧着枪杆的人。有两个人看见张虎威,认得他是区长,接连将手向后挥了两挥。那意思是叫他不要上前。只瞪了眼睛望着,却并不作声。张虎威一见,也不由得嗓子哑起来,有话说不出。便低声问道:“怎么回事,有什么动静吗?”
一个武装侦缉队道:“那杂种毛了火了,说是再不拿钱出来,他就要扔炸弹。您站的那个地方,他正好是一扔就着,他就在您斜对面那个房子里。”
一言未了,李久湖在黑屋子里叫道:“那走廊下站的是谁,干什么在那里站着,这里要开枪了。”
张虎威听到叫了一声“我的妈啊”,连忙向后一退。一来是势子太猛,二来是脚底下恰好有一块砖头绊了脚,一个不留神人向后一倒,“扑咚”一声。这里几个军警,以为他中了弹,拖了就向外跑。张虎威已经是跌得头晕眼花,经这些人一拖,简直是人事不知,就直挺挺地躺在地下。
早就有人把话告诉了那边候信的陆光离,他不由得嚷起来道:“这还了得,整个儿的区长,都让他打死,这威风更大了。赶快找医生,瞧瞧张区长还有救没救。”
说时,常得胜万有能先向林宅来看张虎威的伤,他慢慢醒过来,心里已经有些明白,原来自己不过摔了一跤。这些人当自己中了枪,真是笑话。可是自己没有中枪,让强盗一喝就倒了,让人知道,那更可笑了。不如趁机会撒个谎,就说那强盗,真有邪术,让他念咒念倒的。心里这样一想,于是故意发了半天晕,慢慢地哼才醒过来。围着他的人,早是浑身寻找了一个遍,看他身上是哪里中了枪子。哪知道浑身上下,一个针孔也没有,真不知道张区长的伤,是如何受上了的。现在见他已醒过来,就赶忙问他怎么样了。张虎威有气无力,半晌吐一个字道:“哎!这强盗厉害得很啦。我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只听见,他念一声,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就有一样东西,在我脑袋上揍了一下,我就躺下了。”
这一报告不要紧,弄得在一边的人,都毛骨惊然起来。这强盗带了手枪炸弹,已经令人闻之丧胆,若是再有邪术,那真不得了,彼此相望都做声不得。有两个胆小的,扯腿就走。只因为走得急一点,别人疑心强盗出来了,跟着也一跑。张虎威原躺在睡椅上,一见事情不妙。“哎呀”了一声,爬将起来,连跑带跌,倒闯出大门口来。门口那些捉强盗的军警,看到里面的人,纷纷向外乱跑,以为强盗杀出来了。大家端了枪趴在地下,就向大门里,做那预备放式。但是一分两分钟,三分四分钟,继续地过去,并没有看见什么人出来,大家算空乱了一阵。
其实张振纲这时在里面,拼命地逼着要钱。马二爷给好几处打电话,七拼八凑,已经凑到三万块十元五元的钞票,都是派人坐了汽车,各处收罗,出后门口递了进来。找了两个胆大些的听差,将钞票一叠一叠,由窗户眼里塞了进去。是李久湖在里面接住,再递给张振纲。张振纲映着外面的电灯光,一叠一叠点好,都向身上揣起。此外的钞票,因夜深了,实在无从掉换,连五十元一百元的,一并在内,又凑了二万。张振纲的裤脚里面,这时都揣的是钞票,若是再要,实在也没法子向身上揣,也只好算了。便叫李久湖对里面说,有什么吃的没有,若是有吃的,叫他们送出来,吃了好让我走。李久湖便嚷道:“你们有什么吃的没有,赶快预备一点,张先生吃了要走。”
里边听差听到,连答应了几声有有。不一会儿送上牛奶和点心来。李久湖道:“不成,张先生饿了,他要吃饭。”
马二爷心里一想,这强盗真是胆大,外面军警密布,他还要吃饭,落得答应他,时间越长,越可挨到天亮,在天亮捉他,那更容易了。于是就答应叫厨房开火做菜,而且问张振纲要酒不要?张振纲答应,不要酒,菜要快一点来。马二爷一面通知外面把守的军警,一面叫林家家里人,躲闪得开开的,免得中了流弹。外面军警,知道强盗真要出来了,立刻大家戒备起来。都端了枪,上了子弹,向着屋子里扳机待发。同时屋顶上,门后面,墙犄角上,都满布了军警,各人的眼睛,如放电光一般,齐向屋里望着。陆光离诸葛明大家商量,眼见强盗是要走的了,向他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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