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明新史 - 第七回 力疾从公媒翁中夜起 知新温故娇妾对门居

作者: 张恨水19,666】字 目 录

配,第二房讨了一个坤伶做姨奶奶。曾得大奶奶同意,做为生儿子用的,不过大小不见面。第三房也是个坤伶,却是未曾正式娶过门的。因此他有了三处家眷。这几天因为心神不宁,大奶奶不让出门,但是因为这件事情,惊动了满城军警,心里总觉过意不去,勉强支持着身体,就在家里备下几桌盛宴,招待军警当局。此外与军警当局有密切关系的不论捕匪的那一天到与未到,总也下他一封帖子,因此那位王全海镇守使也在被请之列。

在那天捕匪之时,陆司令张总监都还能说几句话,那个侦缉处长常得胜却老实得可怜,一个字也嚷不出来。今天是来吃饭,那情形就不同了,惟他一个人最能说。他说:“林老板今天招待我们,我们都得感谢。可是有点美中不足。听说林二奶奶人很开通,能代表林老板招待客的。今天还是二奶奶忙呢?还是我们的面子不够呢?怎么不出来招待招待。”

林芝芳一听这话,连说可以可以,就亲自跑到内室里去,就把二奶奶邀了出来。这二奶奶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脸上只薄薄地敷了一点粉。看她虽不艳装,浑身十分的装齐,连头发都没有一根乱的。走了出来,向大家一鞠躬,然后从从容容地道:“前次的事,蒙各位搭救,非常感激,都请原谅。”

说毕,也不走开,就坐下来陪客。

别人看见,倒也罢了,王镇守使一想,有这么一个小媳妇,真能给人挣回一点面子,听说她是一个坤伶出身,不料倒变得这样好。我们那位罗家太太,若是这样办,准也成。得了,我早点去讨我们那位小太太吧?她那个模样儿,凭着这位,还未必赶得上呢。他想到这里,恰好办公处来了电话,他自己接了电话,就推有一件要紧的事,马上得回去,向主人道了谢,马上就走了。

他到了办公处,已经十二点钟,便让听差打电话找赵观梅来,说有十分要紧的事,要和他商量,叫他接着电话就来。赵观梅正有一点不舒服,刚刚钻到床上去睡,一接王镇守使的电话,又说是有要紧事商量,哪敢怠慢,连忙穿着衣服起来。赵太太听说是王镇守使来的电话,觉得未便得罪,也是催他赶快地去。赵观梅也来不及叫套自己新置的马车,出了大门,雇了胡同口上相熟的人力车,让他加快地跑。到了办公处,一直就到王镇守使抽大烟的屋子里来。王镇守使应酬了一天,累得够了,这会子,正要抽两口烟提一提精神,烟有个半饱了,见赵观梅弯了腰先鞠着躬进来,便拿手上夹住的烟签子对他招了一招,意思是让他坐下。赵观梅一看这形势,却不十分紧张,身上先干了一把汗。王镇守使既没有开口,告诉他为什么相召,赵观梅自然也不好先问,就只得呆坐一边,安静地等着。

王镇守使将烟抽完了,坐将起来,把烟盘子边一把茶壶拿起,嘴对嘴地,咕嘟咕嘟喝了一阵。然后笑着对他道:“我叫你来,不为别的事情,我那一件事,日子延得也很久了,我打算马上就办。那一边和我这一边的事,交给你一手去做成功。我这里给你两千块现洋,总也够了吧。”

赵观梅听他说了一遍,丝毫摸不着头脑,只呆望着。王镇守使道:“说起不相干的事,什么你也知道。这一谈正经事,你就白瞪着两眼,你想,我还有什么大事要你办过,不就是为罗家那女孩子吗?我们说定了这久,照说,早就该娶过来了。现在我也玩笑得腻了,别让人家孩子再抱委屈。”

赵观梅这才明白他叫自己来,是为了罗家的亲事。这也不是什么出兵救火的事,不明白他何以忽然想起,都等不及明日,半夜里打了电话来叫人,当时就笑着答复道:“这是很容易办的事。只要镇守使择定了日子,就可以办事,不用忙。”

王镇守使道:“怎样不用忙,我就忙着要娶呢。太快了,我想也是办不好,我给你一个礼拜的限期。”

赵观梅笑道:“我用不着要一个礼拜的期,明天就可以到罗家去说。可是人家嫁一个姑娘,总得张罗一阵。”

王镇守使道:“我就为了罗家打算盘,才给一个礼拜的限期呢。要是就依我说,我恨不得今天说了,明天就娶,那办得到吗?”

赵观梅哪里敢驳回他的话,只好站起来答应了几个是。王镇守使道:“我这又不讨原配的太太,做新郎也做了几回,用不着那样大大的铺张。不用得下什么喜帖,是我的熟人,我放出一句口风去,他准会来贺喜。就是罗家,他看我这边都随便,无论如何,要比身家,也比不过我,就请他那边也随便一下吧!话又说回来了,人家聘一个大姑娘,又是我这样做镇守使的好女婿,也拦不住人家风光风光,只要他那边办得不耽误,什么时候,也就随他们去办。明天上午,你到我这里来拿钱,包下一家大旅馆,什么都有了。”

赵观梅口里答应着,心里可在计划,罗家的意思怎么样,全不知道,怎么就说得那样肯定?便道:“明天上午十一二点,我再来回镇守使的信吧!敝亲那边是好说话的,只要去通知一声,他就会赶着办的。反正聘姑娘,只要聘出去就得,论说起来,也没有什么难办。”

王镇守使一拍大腿道:“你这话说得还像话。我想我们那位岳老太太,也没有不愿意我们这事早办成功的。要不要玩两口?”

说着,就把烟枪拿起,向赵观梅指了一指。

赵观梅本来不想抽烟,但是王镇守使叫抽烟,给了很大的面子,若是不抽,简直不知好歹。便躬身笑道:“镇守使先玩吧。”

说着这话,可就慢慢地走近床边。王镇守使笑道:“抽鸦片的人,都是这样,就是请人家先玩几口,自己可就上了前了,观梅你不是没有瘾吗?怎么也把抽烟人这一套学会了。”

赵观梅把一张年将半百的面孔,臊得有红似白。王镇守使两脚一伸,架在方凳上,就躺下了。指着对面那边道:“躺下吧!”

赵观梅踌躇不安的,先侧了身子,面向着他,然后缓缓地睡将下去。烟枪原在王镇守使那边,就轻轻儿地拿了过来,提起烟签,先挑了烟膏子,烧上一个烟泡,插上烟斗去,顺过烟枪,递到王镇守使这边来,笑道:“还是镇守使先来一口吧。”

王镇守使笑道:“我早说了,你只管老实的抽,还客气些什么。”

赵观梅怕只管碰钉子碰下去,就自己先抽了,抽了两口,无论如何,要王镇守使抽下去,抽着抽着,看他很高兴的样子,又不敢先告辞,只好熬了瞌睡陪着。直等他瘾过足了,他人又迷糊过去了。

好容易熬到四点多钟,王镇守使让尿憋醒了起来小解,因问道:“怎么样,你还没有回去吗?”

赵观梅听说,连忙站了起来,陪笑道:“我怕镇守使还有什么话说,老早地走了,可就要耽误事。”

他道:“我没有什么事了,你回去吧。”

赵观梅得了这道上谕,这才敢起身告辞。自己是雇车来的,回去虽没有车,也不敢张口向王镇守使要汽车坐,只是走出大门,去访那夜不收的车子。偏是这晚街上空空荡荡,不见一辆人力车,就这样一条街一条胡同,慢慢走了回去。

这个当儿正是二十四小时内最凉的时候,赵观梅又不曾多穿衣服,寒气逼到身上,真有些抵抗不了。好容易,走了一大半的路,才遇到一辆破车。因为人已经乏了,也来不及讲多少价钱,说了地名,坐上去就让车夫拉着走。恰好遇到这车夫是个老头子,拉得非常之慢,拉了半天,还没有拉出一条长胡同。身上发冷的人,坐在半空里,让晚风一吹,身上更是冷得厉害,只管抖颤,两只胳膊,互相捧着,极力地来抗拒那冷。又坐了一截路,实在不能坐了,就跳下车来,在身上掏出一张铜子票,交给车夫,撒腿就走。可是身上越冷,脚就越发疲软,软得脚步都迈不开了。好容易走到家门口,嘴唇皮都发了紫啦。举起两只拳头,乓乓乒乒,将门一顿乱搥。搥开了门,一阵风似的,就跑进房去。赶快把衣服脱了,钻到被里去。

赵太太已经被他惊醒,披衣站在房里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受了寒了吗?”

赵观梅在被里哆嗦着道:“太太,我……冷……冷得厉害,你给我添上一床被吧。”

赵太太看见他突然地害了病,也有些着慌,便问道:“你怎么样了,突然间就会害了病了。”

赵观梅道:“我实在累了,不……能……说话了。”

赵太太见丈夫半夜里害起病来,心里很过不去,马上就把一家人都吵将起来,分别地开煤灶烧水,开箱子找丸药,忙得个不亦乐乎。依着赵太太就要打电话去请大夫,还是赵观梅在床上听到说是请大夫,半夜医生出马,都是照急病加倍算账,花钱更多的,因此在被里死命地挣扎出两句话来,说是请不得,我不要。太太也明白他是舍不得钱。看那样子,在两三个钟头之内,还不会出什么毛病的。他既不肯现在请医生,挨到了天亮去也好。若是病不怎样重,再给他冲一碗姜汤,冲一冲寒气,索性不必请大夫来了。于是也不坚决的主张,就由他去。

一家人都不敢再睡,就闹到了次日早上。还是赵观梅精神好,一到八点钟,两手反撑着枕头,就慢慢地坐起。赵太太道:“嗳呀!你就再睡一会儿吧。”

赵观梅道:“不行,我有事,我得起来。”

赵太太道:“反正不能带了病做事,你就有天大的事,也留着过两天再办,你先躺躺儿吧。”

赵观梅道:“我病了,我还不知道躺下吗?我是不去不行呀!”

赵观梅家里的人,见他一晚之间,瘦削得这样厉害,应该在家里休养休养,就是有什么大事,也不妨留到明天去办,因之一致地挽留他。赵观梅坐了起来,将手一拍被头,皱了眉道:“你知道什么?”

赵太太道:“怎么不知道,反正皇帝召见,也不能带病见驾。”

赵观梅道:“我告诉你吧。昨天王镇守使叫了我去,是要办喜事了。他是要我到罗家去报告日期,还等着回信呢。”

赵太太听到王镇守使叫他去报信,一句话也不敢说,默然站在一边,家里人也是一样,只站着发愣。赵观梅于是慢慢地走下床来,踏着鞋子披着衣服。赵太太便嚷道:“老爷要出去了,你们快套车啊。”

赵观梅有气无力地,已经衣服穿好。因笑道:“我一点东西也没有吃,就出门吗?你们给我弄一点稀饭来吧。”

赵太太道:“这你又不在乎了,你又不是到别的地方去。你到我娘家去,我妈能不给你弄吃的吗?要等煮好一罐稀饭,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王镇守使等着你回信,你就快点去得了。宁可自己熬着一点,可别让人家老等着咱们啊!”

赵观梅也觉太太说的是,忍着病,忍着饿,自己就出门向罗家而来。

罗太太见大女婿慢慢吞吞地走将进来,就笑道:“哎哟,姑爷,你不大舒服吗?怎么是这个样子走进来了。”

赵观梅带哼着向罗太太作了一个揖,笑道:“老人家大喜。”

罗太太倒愣住了。一清早起来,无缘无故的,什么事大喜。赵观梅也觉得岳老太太一时不容易明白来意,就笑道:“这真是大喜啊。”

一面说着,一面落座,就把王镇守使所说定一个星期内完婚的话说了一遍。罗太太道:“哟!这是怎么说呢?老早的,一点也不给我们信,这会子说娶就娶,要什么没有什么,那怎样来得及哩!我也早对你说过了,让他早一点规定日子,总是说不得闲儿。现在这一会子,怎么又得闲儿了。”

赵观梅道:“你老人家,还不明白吗?他做武官的人,可不像咱们,说不定是哪一个时候有闲空。有了闲空,人家不敢放过,就等着要把这件事办成功了。”

罗太太道:“凭你怎么样说,我也是来不及,你还是去对他说,把日子放长一点。哪怕是半个月呢,我也好办一点。”

赵观梅道:“聘姑娘有什么难处,人家派了花马车来了,你把姑娘送上车子就得了,快一点慢一点都不要紧。”

罗太太道:“这话可不对,人家孩子终身大事,凭你这样说,模模糊糊就行了吗?”

罗太太说这话,脸色可就板下来了。赵观梅道:“你老人家别生气,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二姨妹出阁,我有个不愿风光的吗?可是您也得替别人想想,他做那么大官,公事是忙,要抽个两天三天工夫出来办喜事,就不容易。人家一团高兴,赶着来办这件事,咱们可别扫了人家的兴致。二姨妹这一过去,就是镇守使太太了,马上要掌着几十万家私,这个乐子小哇?”

罗太太道:“你别说这一套,换一套说说,行不行?这一套话,我听你说过一百回了。”

赵观梅也忍不住笑道:“实在是这样吗!说一千回也不嫌腻呀。还是那句话,人家做官有事的人,可不能和咱们打比,咱们三百六十天,哪天也是闲的。做官的人,时时刻刻,都是忙的,好容易抽出工夫来,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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