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明新史 - 第七回 力疾从公媒翁中夜起 知新温故娇妾对门居

作者: 张恨水19,666】字 目 录

要办这件事,咱们又不凑趣,得罪了别人那不算什么。你想,二姨妹是要跟着人家过日子的,还没有过门,先就把人家得罪了,这究竟是好不好?”

这一句话,倒把罗太太问得无言可说,只望了赵观梅。赵观梅道:“不瞒您说,昨晚上,我是闹到快天亮才回来,在街上受了凉,回来就中了寒害病了。您想,要是不大要紧,这一大清早,我岂不知道在家里睡觉,何必老远地跑来呢?老实说,我也无非是想把这一门子亲办成了,将来靠着二姨妹的力量,在政界打一条出路,这反正比求别人好,有道是朝里无人莫做官,将来大家都好。”

罗太太道:“你说的话,我有什么不明白,不过这一口气让我办好一桩喜事,我真是有些来不及。”

赵观梅道:“咱们姑娘,嫁了一个镇守使,那就是面子,若是不过招一个平常的女婿,那就是陪上一百抬,一千抬嫁妆,也是枉然,你瞧我这句话说得对不对?”

罗太太道:“凭你这样一说,只要赶上日子就行,别的就全不管了。”

赵观梅见罗太太已经有些愿意,又是左一个譬喻,右一个譬喻,说得罗太太只好心允口允。

赵观梅心中大喜,在罗家吃了早饭,便又向王宅那边去回信,见着王镇守使,也是老远地便作了一个揖,笑道:“镇守使大喜啊,事情全办妥了。”

于是把罗太太听到这话,认为如何困难,自己怎样解释,罗太太又怎样挑眼,自己怎样辩白,说了个牵丝不断。王镇守使听了他这话,笑道:“我也知道这件公事,你有点难办,事前我想你也许办不通,可是口里不说出来,挤你一下子。挤得上就很好,挤不上我也不难为你。不料我糊里糊涂一逼你,居然就逼上了。”

赵观梅笑道:“嗳呀,这可上了镇守使一个当,原来说不妥也不要紧的,不瞒您说,我见了岳老太,还和她下了一个全礼,要不然,我就不用下这一跪了。”

王镇守使笑道:“你这是在我面前唱丑表功啦。得!我明天讨了太太过门以后,一定重重谢你一下。”

赵观梅笑道:“镇守使谢我,我是不敢当。”

一说到这里,就不觉使出北平人的老招儿来,一个腿给他请了一个安,又笑道:“镇守使手面宽得很,随便在哪个机关,给我做个介绍人,给我找一个位子,我就很感激。要不,我伺候镇守使,也是一样的。”

王镇守使笑道:“好在是这里没有外人。要是有外人,这话出去多么寒碜,这样亲的连襟,倒和我来要听差不成?”

赵观梅见他话误会了,却又不好意思分辩了,只管站着向他笑。王镇守使道:“你别把我当傻瓜,你给我做媒,你是有想头的,图走我这条路子,弄一点差事混混呢。那也是当然的,你给我做了事,我总要给你帮一个小忙。你放心,三月两月的,我一定给你找一分差事,总要对得起你这两条腿一张嘴就是了。”

赵观梅拱手作揖道:“既是镇守使都说破了,我也不用要这一个虚面子,我也承认了,诸事都请镇守使携带携带。”

王镇守使道:“县知事你干不干?”

赵观梅犹豫了一阵子想道:“要说一个县知事我都不干,我这人就太不知足了。”

王镇守使道:“下文你不必说了,我全知道。你是不是说做知县就要离开北平,你有些舍不得吗?不要紧啊!挑一个近一点儿的县缺做一做就是了。老实说,若是在我所管的地面里做知事,你只要找个得力的科长给你管着事,你还是可以在北平城里混。”

赵观梅道:“那可真好,要是在北平城里兼差,行不行呢?”

王镇守使笑道:“人心真没足啊!这儿事情还没有到手,那里又打算兼上差了。老赵,你好好儿地给我办差事吧,你若把事给我做得好好的,我荐你到财政部去挂一个名。”

赵观梅一听说,嘴角几乎歪到右腮正中去,眉毛也活动起来,笑道:“我的天!要是您有那番好意,您叫我在地下打三个滚,我若是只打两个半,算对不住朋友。”

王镇守使昂着头,望了屋子上的天花板,一阵哈哈大笑。赵观梅觉得王镇守使今天对自己是真乐意,心里好不高兴。王镇守使看他乐成这个样子,也笑道:“我姓王的就是一生都不薄待人,人家给我办了值得一百块钱的事,我准给他一百二十元。以后咱们是亲戚,随便怎么样,彼此也有个携带,你看对不对?”

赵观梅听到他亲口认他是亲戚,乐得心痒难搔,只是发笑。王镇守使又因为吃午饭的时候到了,便留赵观梅在一处吃午饭。而且吩咐厨房里,特别地添上两样菜。赵观梅吃得高兴,也忘了自己有病,足吃了个十成饱。吃饱以后,王镇守使还要留他抽几口大烟。赵观梅拱了拱手道:“镇守使!现在我不要抽烟了,有烟赏给我抽,让过几天我媒人做成了功,就足抽一顿吧。”

说着,给王镇守使作了几个揖,告辞而去。

这一出门,且不回家,又第二次到罗家来说,说是王镇守使真能办事,昨天晚上起的主意,今天就把事情办了一大半。他说接二妹的那天,要特别热闹,花马车用四匹拉着。他拿一个名片出去,哪里的军乐队也借得着。不像人家马车前面,只有一班军乐队,这可是要多少有多少,至少也得来上一打。光是军乐队,那还不算为奇,前面得摆上一排军队,军队都扛着枪,上着刺刀,要在马路上走着,真让路上人看到拖了舌头出来缩不进去。罗太太听了,也不由得满脸都是笑容,因道:“那可不必。一个年轻轻儿的姑娘,让许多老总给他在前面带路,也要她搁得住啊!她有那么大造化吗?”

赵观梅道:“您别那样说啊。现在她是大姑娘,到了那一天,她就是正正堂堂的镇守使太太。镇守使搁得住的,她也就一样搁得住。那天不但是有军队,而且军队里面还得拖上两架车轮子大炮。”

罗太太笑道:“我的大姑爷,你真把我们当乡下人,说是没有见过世面呢。哪有个娶新媳妇儿的在花马车前面,拖着大炮的。”

赵观梅道:“您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从前花轿前面,不全是摆着全副銮驾,或者半副銮驾吗?如今可用不着那个,改良的年头儿,就讲究花马车前面摆着军队和枪炮,因为现在就是这种东西最让人注意。前几个月副总统娶太太,也是这么着,花马车是十六匹马拉,除了军队不算,什么大炮机关枪坦克车全使出来了。这还不算,天上还飞着两架飞机,在半空里撒下整千整万的五色彩纸,就像下了一天五彩大雪一样。”

罗太太道:“我们那二姑爷,有飞机没有呢?若是真来一来这个,倒还有个意思。”

赵观梅胸脯一伸,头一昂,笑道:“有的是。您要是愿意,我就先对他说,让他去预备。”

罗太太本也不想什么大铺张,经赵观梅这样一说,心里也活动起来。

他们在这里谈论嫁娶时的铺张,罗静英小姐,恰坐在隔壁屋子里看小说,听到迎亲的日子,连飞机都要飞出来,心想嫁得镇守使这样一个丈夫,真不枉在世上走一遭,听得有味,连小说也不看,只靠在椅子背上,静静地听了下去。赵观梅因为要找洋火,一脚踏了进来,连连和静英作了两个揖道:“妹妹,大喜啊!你听见没有,这事多么风光啊!”

静英涨红了脸,站将起来,口里唧咕着几句,究竟说了什么,赵观梅却一点没有听见。他笑道:“你不用谢我了。到了将来你做了太太的时候,在镇守使面前多多栽培我两句,那也就让我感激不尽了。”

静英笑着将身子一扭,便赶快地走开了。赵观梅拍着手呵呵大笑道:“别害臊,这是终身大事啊,二妹有什么要说的没有?若有什么要说的,趁早和我提一提,让我好去对新姑爷说。”

静英道:“谁和你说那么些个。”

她已走出了这里房门了,回过头来对赵观梅望了一眼,就走开了。赵观梅笑道:“一个好机灵的姑娘,真便宜了王镇守使。”

罗太太也跟了进房来笑说道:“你一个人瞎说些什么。”

赵观梅道:“我说天下做媒的人,都像我这一样,事就好办了。你瞧,我二妹这样的人才人家讨了去,那还不是福气。再说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嫁了一个镇守使,那也是不容易的事。”

还要说时,眉头一皱道:“嗳哟!肚子疼得厉害。”

说着,两手操了裤子,就向厕所里去。人走到了厕所里向下一蹲,就觉得头昏脑晕,有些爬不起来。好容易挣命似的,大解完了,方才走出厕所来,人靠着墙站了,就有点支持不住。

还是罗太太见大姑爷去了这久,还不曾出来,就叫老妈子到茅房外面叫唤了一声。老妈子连声嚷道:“可了不得了,大姑爷这是怎么了。”

罗太太三脚两步的跑了来,只见赵观梅脸上惨白,眼光发呆,靠定墙动也不动。罗太太走上前,摇撼着他的身体道:“姑爷姑爷,你这是怎么了”。赵观梅半晌说话不得,然后慢慢地答应着道:“我不舒服。”

罗太太看这样子,病是不轻,速忙叫家里人来,七手八脚,将他扶上自己坐来的车子,又叫罗士杰亲自送了他姊丈回去。

赵观梅到了家里,已是哼声不绝。赵太太将他扶上床去,心里很过意不去,就问致病之由。赵观梅靠在枕头上哼着答应道:“不要紧的,我这是吃伤了。镇守使待咱们真不错,今天我一去,就说非留我吃饭不可。若是不留我吃饭,他心里就过不去。我虽然有点不舒服,听了他这话,我心里一痛快,马上就没有病了。他说要我吃饭,我就吃饭。偏是他又太客气了,弄上许多吃的,单是红烧鱼翅,连白菜帮子也不垫一片,就是一大盘子。我吃得香了,只管吃下去,除菜不算,还连吃了三大碗饭,当时我真不觉得饱,要我吃一两碗,我还吃得下去。哪晓得一到你家里,饭就在肚子里做起怪来,肚子疼得要命。这一会子,病就好得多了。你放心,我死不了的。我一生只做有几件大事,和镇守使做媒,这要算大中又大的一件事了。我无论如何,挣命也得把这件喜事办成功。我想有喜气给我一冲,一定可以把病冲好,这用不着你焦心。”

赵太太听他说得这样乐观,也就不把这事放在心上。

他只躺了大半天,下午七点多钟,王镇守使又来了电话,说是请赵老爷过去有要紧的话说。赵观梅本来也就要起床的,经王镇守使一催,更非起床赶去不可,因此挣扎着披衣起来。赵太太道:“这一回,你真不能去了。今天早上,我就说你气色不好,不大愿意要你去。因为你要给人一个回信,我不能拦阻你。现在事情都说妥了,你就少去两趟,那也不要紧。”

赵观梅道:“我把做官的事,刚刚做得有点头绪,你不要把我兴头扫了。误了人的事,不过对不住人家就是了。若把自己的前程误了,一辈子的事,就是这一次了,那岂不糟糕?”

赵太太听说,觉得要不让他去,误了他的前程,究竟也是不好,因此倒默然了。赵观梅带哼着道:“干脆,让他们给我套车吧。”

赵太太迟疑了一会子,便道:“好吧,让他们给你套车吧。”

赵观梅硬撑着腰,走出了房门,觉得东晃西荡,身体有些站立不住。还是一手撑着门,一手扶了额角,脚跨着门限,不进不退,只是哼着。赵太太一见,心里委实地过不去,就对赵观梅道:“你还是到王镇守使那里去呢?还是到我家里去呢?要是到王镇守使那里去,可没法子,要是到我家里去,我就替你走一趟吧。”

赵观梅道:“我实在是要去见……”

下面一个字还不曾说出口,人站立不住,身子就向地下一蹲,靠了门,便躺下了。赵太太大吃一惊,赶快叫着家里人,将他搀上床去躺着。好在赵观梅这样一躺,人也有个小糊涂,生平一件大中又大的事,也有些记不着了。

他这一病,就是三天,到了第四天头上,离着王镇守使的喜期,就越发地近了。赵观梅是一个红媒,只要还剩有一口气,就不能不挣着命出头。好在这两天,连吃了几副药,把病势扳转了好些个,现在就是出门一趟,料也无妨事。因此又勉强地起了床,到王镇守使的办公处来。

一下马车,卫兵就笑着对他道:“赵先生你来得不凑巧,镇守使刚刚出去。”

赵观梅随便问道:“镇守使上哪儿去了?”

卫兵笑道:“镇守使上车站接太太去了。”

赵观梅道:“什么?接太太去了?接哪里的太太?”

卫兵道:“是易州来的太太。”

赵观梅听说,半天作声不得,愣住了一会子,因笑道:“镇守使不在家也不要紧,我到里面去看看。”

说着,走到王镇守使抽鸦片的屋子里来。

一进门,首先就有一个很大的感触,屋子里原来堆着的箱柜,都搬起走了,就是床上那些被褥,也换了两床新的,去了两床旧的。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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