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陪着我要强十倍。”
王镇守使听了这话,真是喜出望外。一拍腿道:“既然这样说,我马上就走。你好好地过日子,多则一个月,少则两个礼拜,我一定赶了回来。”
于是跑了出去对着那些来宾说:“我的这位新太太,是认得字的,究竟不错,她并不留我在家里,要我赶快到前线去巴结功名呢。”
来宾里头,有比镇守使位分次一等的,都在一边凑趣,说是这位新太太真是识大体的人,难得难得!王镇守使也高兴极了。马上打了电话到西车站,将预备的专车升上火。一面吩咐卫队预备行装。不到两个钟头,各种事情,都预备妥当了,正待要起身上火车,又接到一通督军来电报,说是可以不必面授机宜,一直到大名前线剿土匪去就是了。王镇守使一想,既然知此,想必土匪是十分猖獗,就不能再耽搁了。带了卫队,马上上车。一面打电报给琉璃河一带的驻军,束装待命。车子经过琉璃河的时候,就挑选了一团人,由火车带到磁州。到了磁州之后,火车载了军队,停在车站上,王镇守使却下了火车,一直到县公署去下榻。这地方虽然不是王镇守使直辖之处,但是他乃奉命前来剿匪的,也算是个临时的上司。所以这里的文武官吏,都由车站上一直欢迎到公署里来。
这里的文官领袖,自然是县知事。他叫恽亨通,是一位下车伊始的老爷。那武官领袖,就是刘团长。他原是快嘴刘,后叫刘得胜,而今人家都称他为刘团长了。这刘团长和恽知县倒也情形相投,遇事都有个商量。除此之外,又有一位督军新派来的京汉路直南财政特派员,叫万福兴。因为他也是个客位,而且是督军特派来的人,所以并没有到车站上去欢迎镇守使。恽亨通县长,和刘团长一商量,这里一天之间,突然来了两位大人物,应该大大地热闹一番,给他们洗尘。于是就在当天晚上在公署设宴,并且邀了当地几位大绅士做陪。在这种地方,一个镇守使。当然是了不得的人物,所以恽县长等来的客一齐在客厅里齐集了,然后才亲自到王镇守使下榻之处,把他请了出来。王镇守使一到客厅里,客厅里所有的人,就如得了一句起立的口令一样,突然一齐站将起来。究竟是那财政特派员万福兴的气派大一点,早抢上前一步,对王镇守使一躬到地,口称镇守使,今天下午,兄弟也是刚刚到,没有到车站上去欢迎,实在抱歉得很。王镇守使见了他,倒不由得猛然吃了一惊,这是一个很熟的人啦。
三年前他在家乡,开了一家牛肉铺,还带卖烧酒杂货,生意很不错。自己家里,因和他同村子,常常买他店里的肉,如何不认识。而且他认识几个字,跟着三官庙里老道学算命起课。那老道因为他老是有酒有肉送去吃,却情不过,也很教给了他一些本领。后来他还不要什么,白给我起过几回课呢。几年不见面,怎么做上官了?他在这里发愣,那万特派员也把王镇守使看明白了。这是我们的街坊,从前在一个村子上住的时候,他倒称得起一个混混,王镇守使原来就是他,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王镇守使见他也发愣,便笑道:“万委员你也认识我吗?”
万福兴道:“认识认识,我们还算是同村子的人啦!几年不见,镇守使,您好?”
王镇守使道:“我不过瞎混罢了,谈不到什么好。您倒是不错,一晌怎么没有听见说过。”
恽县长因为万委员先没有到车站上去接王镇守使,心里老是不安,总怕王镇守使不高兴。这事虽不干己,然而两位佳宾不和,至少也是主人翁应付不得当。现在王镇守使和万委员见面之下,竟是老交情,这一喜,比自己和王万二位联了老交情,还要高兴若干倍。便从中一揖道:“我先就知道万委员和镇守使一定能说得很投机,原来正是好朋友,我还只能猜到一半呢。”
于是夹在二人中间,周旋一阵,还同二人敬茶敬烟。万福兴因为王镇守使问到自己如何升了高官,正在踌躇着,还是说不说呢?若是不说,未免触犯了王镇守使。若是说出来,当着许多人,又怪难为情的。现在恽县长在里面一搅乱,倒正好将词锋闪开,因此谦逊一会,就混过去了。还是王镇守使爽直,谈了几句话,又谈到过去的事了。笑道:“老万,真是做梦也都想不到,我们居然干出了头,干得这样大了。当年咱们都是穷小子,自己身上穿的那件大棉袄,常常为了耍钱耍光了,扒下来当。现在咱们耍钱,输个万儿八千的,都不在乎了。再说咱们当穷小子的日子,两顿窝窝头,真不能说靠得住。人家有姑娘,谁肯送到咱们家来,过这样苦日子。不瞒你说,我现在共讨了四房太太了。可是这话又说回来了,这回动身的时候,我刚刚讨了一房新家眷进门。我和新娘子,体己话儿都不曾说上一句,这也见得做官的人,好处也有,坏处也有的。若是平常老百姓,当他娶新媳妇儿的时候,就是他爹妈要他出门一趟,他也决计不能答应的。”
万福兴道:“恭喜恭喜,原来还有这样好的喜事,将来到了北平,我一定要叨扰你老哥这一杯喜酒。”
说时,将左手捏了一个圈圈,向嘴边一送。王镇守使笑道:“成!别的事情,不能说一办就到。若是说光要吃点喝点,我老王绝不含糊,准能供个周年半载,还不至于叫穷。”
说时,就伸了手掌,一拍胸脯。恽亨通也拱手笑道:“当然当然,慢说周年半载,就是三年五载,我想,镇守使也是很慷慨能答应的。”
王镇守使听了这话,鼻子里哼着笑了一笑,又接上摇撼着高大的身躯,摆了一摆头。
刘团长也笑道:“镇守使这样一说,倒提起了我一肚子心事。别往前三年说,就是前一年,我还穷得当裤子喝小米粥。就靠京绥路上打这么一仗,可就爬起来了。”
他说着还是不改旧日的老脾气,把快嘴刘那一套本领又使了出来。由在家里挑花担子说起,说到目前为止,口讲指画,简直不断。恽县长恐怕他说得高兴,露出马脚来了。便道:“席面已经摆好了,就请镇守使入席吧。”
于是就向王镇守使一揖,两拳紧抱,拳头抵着鼻尖,满脸陪笑道:“请请请。”
王镇守使一看,在眼面前的人,差不多都比自己矮下去几层阶级,更用不着客气了。因笑着对万福兴道:“我们实在用不着客气,老实就上坐了吧。”
万福兴原本想对大家谦逊一下子,现在看到王镇守使用手来挽着自己,这比一切的人面子都大,若还要谦逊,倒显得自己不会摆官排子,因此就也老实坐下去了。
恽县长坐在主位,拿了酒壶,先斟上一巡酒。王镇守使端了杯子,先一饮而尽,照了照杯,对恽县长道:“再扰你一杯。”
恽县长因隔了一个大圆桌面,觉得老远地伸着手斟酒,有些不便。手上拿了酒壶,就离开了桌子,走到王镇守使身边,给他又斟上了一杯。王镇守使一伸杯子将酒接着喝了,却笑道:“老万,就是这一着,也叫咱们够受的了。你想在几年前,咱们见了知县大老爷,那还不是屁滚尿流。而今倒让县老爷站在一边,给咱们斟酒,你瞧这是一个乐子不是?”
恽县长这一听,真弄得进退两难。老是在这儿站着,人家是个乐儿。不在这儿站着,着不给镇守使捧场。倒是他手下的警察局长,比他更机灵。却突然站起来,上前接过酒壶来笑道:“也别让县长一个人敬客了,我也来敬镇守使一杯。”
说着,提了壶弯着腰,就做了一个架子,静等王镇守使伸杯接酒。恽亨通县长,得了这样一个机会,犹如得了皇恩大赦一般,老早地溜回了主席。王镇守使却未明白人家是金蝉脱壳之计,笑道:“怎么着?又换一个人斟酒,我不过闹着玩,你们别认真啦。”
那警察局长却抱定了牺牲主义,无论王镇守使如何地说,他总认定了站在旁边伺候斟酒。还是那万福兴委员,看得有点不过意,对他点了一点头道:“都是客,不必这样客气,请你归坐吧。”
那警察局长手里拿着酒壶,还是犹豫未决。王镇守使也点了点头道:“果然的,你就坐下去吃吧。大家都吃着喝着,要你一个人站着斟酒,那是什么玩意?你别瞧你现在不过当一名警佐,可是将来的事很难说,也许你当到了大总统,赛过咱们几倍去。这年头儿,三年河东,三年河西,谁也别料定了谁。这日子咱们要你斟酒,很是高兴,将来我们要给你斟上酒,你更是个乐子了。咱们有话在先,将来你做了大总统,可别让咱们也来这一手,咱们今天是免了。”
警察局长,因他说得那样尴尬,未免踌躇了一会子。王镇守使笑道:“怎么着?你非站在这里不成吗?那简直预备将来做了大总统,和我们讨债了。”
说着,就哈哈大笑起来。在席的人,虽然觉得这事无甚可笑,然而王镇守使这样,未便让他一人笑得过于单调,因此各人都开了嘴,发出一种笑声来。还是恽亨通县长,自己来做了一个解铃人,站起身来,将警察局长牵了一把,笑道:“请坐请坐。”
他才随了这点机会,复身归座。
万福兴见他们虚伪谦逊,他却有些不耐烦,手里拿了一只杯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呷着,只管出神。王镇守使这时回过头来问道:“老万,你想着什么心事?又是哪里有一笔捐款,要把他弄到手吗?”
万福兴笑道:“这样说,我这人要害钱痨了。一个人要老是打钱的主意,不想怎样花,那要钱做什么?”
王镇守使道:“这样说,莫非你也在想什么花钱的法子吗?”
说到这里,问恽亨通道:“你这县里有干吗的娘儿们没有?”
恽亨通明白他听说干吗乃是娼妓之别称,自己为要洗刷自己吏治清洁起见,便道:“没有没有,一个也没有。”
说着这话,便回顾警察局长,意思是叫他说话,可以证明。警察局长连忙站起来说道:“原先也有几个,后来奉县长命令,把她们驱逐出境,没有几天的工夫,就完全驱逐干净了。”
万福兴叹了一口气道:“咳!你们真是做孽,人家做这事,总也是为了衣食二字,出于不得已,为什么一定把人家轰起走。”
王镇守使道:“我就恨这样的人。你要做清官,少捞几文儿就行了,哪在乎这个。你说不许有当娼的,就算你禁得干净,还有那些私姘私凑的,你也禁得了吗?再说娘儿们谁也喜欢的,我们自己就爱逛窑子,怎么能禁止不干这个呢?”
万福兴道:“对了。拿我打比吧,我就走到了哪里,要在那里逛的。”
刘团长笑道:“这样说,走到了磁县,也想在磁县逛逛吗?”
王镇守使道:“当然啦!可是据恽县长说,已经把这里的人轰得干干净净了,这还玩个什么东西哩?”
恽县长听了这话,大窘之下,沉吟着道:“真是要找的话,也许还找得着。”
王镇守使道:“既然找得着,不论多少,给我找来吧。”
刘团长笑道:“不论多少吗?恐怕是不论大小吧?若是不论多少的话,若有个千儿八百的怎么办?”
王镇守使道:“那也不要紧,咱们带上北平,编一个女子卫队团得了。”
恽县长话也不曾听完,早溜了出来,就叫了县府卫队长到身边,轻轻地说道:“王镇守使和万委员,都要找两个女的玩玩,听说还要带上北平去,非好的不成,你赶快去找找,最好赶了来,我们的酒席还没有下场。”
卫队长听说,连答应了几个是。恽县长复回来,便笑道:“我刚才去问卫队长,据说,虽然禁止她们不做买卖,可是还让她们住在这里,现在恢复她们营业,她们是很乐意的。待一会儿,就可以找几个来。”
万福兴点了点头,撅着上嘴唇一点小胡子笑道:“这还有个意思,不然这杯寡酒,我真没有法子喝。”
王镇守使笑道:“寡酒你是喝定了。就是有你也不知道到什么地方搜罗去,赶到这里来,咱们不吃完了吗?”
万福兴道:“若是在未下席以前,能找上两个陪酒的来,我还能多喝几杯哩!”
正说笑着,已经由那卫队长带进两个擦抹着满面脂粉的女子进来。一个人身上穿豆绿色的褂子,下面配着红裤。一个穿了一件枣红色的长衣。灯光下照映着这样大红大绿的两个人,看去倒有个意思。王镇守使笑道:“嘿!你猜怎么着,我以为这儿县大爷弄了一对新娘子来了哩。”
万委员笑道:“到了这地方来,有这样的美人儿,也就不错,我很满意呀。”
说着就顺手一捞,就把那个穿绿褂子的一把拉到怀里。因问道,“美人儿,你家住在哪儿,我们要找你的时候,好随便去找你呀。”
那女子道:“我们家就住在离这衙门不远的地方,这儿县大爷也常常叫我们呢。”
万福兴望着恽亨通直乐,恽亨通红了脸,只管拿了酒壶,到处给人斟酒。后来这些穿红穿绿的女子来了十几位。一问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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