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和镇守使,都有电报答复,大加奖赏。这电报都是此地张县长拟的,少不得在刘团长面前,大大地夸下一番功劳。刘团长笑道:“人家都说,先生们的一支笔杆儿,比咱们的枪杆儿还要厉害。从前我是不相信,如此看起来,真一点也不错。我团部里几个耍笔杆儿的,都没有能耐,不会这样撒谎。张县长路上,若是有像你这一样才干的人,请给我荐一位,我一定要重用他的。”
张县长道:“要别种人才,我找不着,我不敢说有好的。若是要起电报稿子的人才,我有的是。前两天,还有一个姓陈的朋友,老远地从北平写信来,叫我给他找事。刘团长若要用,我就写信给他,他准接到信就来。”
刘团长道:“果然像张县长这一样的人,作得出好文章来,我为什么不要。趁着这一阵子我还走运,跟着用电报一鼓吹,也许我就能够抖起来。你写信去,恐怕还是迟了,而且也不显得重要,最好是打一个电报去。我们打电报又不花钱,比向邮政局专贴邮票还要省事,干吗不打电报。”
张县长道:“我也是这样想,可是我们为着省钱,他却不知道。接了电报,以为我们把他当一个重要人才,特意打了电报去聘请他。他还没有来,先就把身份抬起来了,似乎也不好。”
刘团长笑道:“这要什么紧?这年头儿就是水涨船高,人抬人高,咱们没有人抬,哪有今日?他要知道我们抬他就好,这样一来,他才肯给我们出力。”
张县长见他的意思如此,自己落得借这个机会救一救穷朋友。于是就按着那穷朋友在北平闲居的地点,打了一个电报去。
原来他这朋友叫陈禹浪,乃是个南人北居的名士。原先在部里也当过主事一路的职务。因机会不好,就赋闲下来,住在会馆里。会馆里,向来是闲人的集合所,陈禹浪在会馆里住着,终日无事,便和那些闲人来往。其间有两个人,乃是军警衙门的稽查,和戏馆子里前后台都很认识。因此陈禹浪也跟着他们一处,不断地到戏园子里去听戏。所有的戏园子,要以平乐戏园,和他们最熟,也以这个戏园子,去得最多。这戏园子的二号台柱,是坤角吴月卿,为人倒很慷慨大方,凡是捧角的人,到她家里去造访时,她殷勤招待,一点也不躲避。陈禹浪在平乐园听戏之时,恰好是和捧吴月卿的一班人坐在一处。一个月之后,那些人就也带了他一路到吴月卿家来。彼此相识之后,他觉得虽不足以言捧吴月卿,然而总也是他一个朋友。既是朋友,就应该互相关照的。因此在会馆里闲着无事,就作了些戏评,送到各报馆去。大报上虽也登戏评,然而一味地捧人,捧得极肉麻的,当然也不好意思登。此外有几家评花评菊的报,既要自己拉拢生意,又要扩充稿子的来源,倒很是欢迎。一登出来之后,陈禹浪马上就买下一份,送到吴月卿家去。吴月卿虽没进过学校,却也认识些字。小报上的文字大体却看得过去。她见陈禹浪所作的文字,捧得很在行,就和他道谢了两回。这样一谢,陈禹浪更是起劲,索性每天都作一段戏评,送到小报馆里去。他的稿子,今天送这家,明天送那家,更换着登载,几乎逐日都有一段登出来。吴月卿明知他们这种穷措大捧角,原不像阔人捧角,有什么用意,纯粹是为着听了白戏,又白做了朋友,没有什么力量报效,所以借着一支笔杆儿来捧捧。可是在自己一方面,老让人家捧,不给他一点好处,也觉得过意不去。
有一天,吴月卿在家里吊过了嗓子,正拿了一份儿小报,横坐在玻璃窗下看。陈禹浪一头高兴走了进来,在院子里就嚷着道:“吴老板,瞧见没有,今天报上把你捧得很厉害啊!”
吴月卿隔着玻璃,向他点了一点头,笑道:“你进来坐吧。”
陈禹浪走进门,躬身笑道:“你真用功,闲一会儿,又看起报来了。你瞧的是哪一份报,是花花报吗?你瞧,那上面有署名太原公子的,就是我。那一段捧你捧得不含糊吧?”
吴门卿手上拿着报,偷眼看看他,见他穿的那件灰布棉袍子,又在下方,新添了碗口儿大的一个补丁。袍子上面罩的黑呢马褂子,又丢了一个纽扣,和以前丢的纽扣合起来,共是三个了。他那衣袖上,有如绽了花边一般,有一部分稀稀地离开了,和衣里子一块儿翻起圈圈儿花来。心想这个人聪明是很聪明的,怎么在外面混事,混得自己的衣服,都周全不过来,这真是不走运了。陈禹浪进门之后,把那顶八成旧的荷叶边呢帽,正取了下来,向衣钉上挂。这时才回过头来,一见吴月卿浑身上下地打量他,把他一张黄瘦的马脸,涨得通红。勉强笑道:“吴老板你见我这件袍子,又打上了一个补丁吗?”
吴月卿笑道:“那倒没关系,人好也不在衣服上。”
她说是这样说了,可是脸上也随之一红。陈禹浪坐下,叹了一口气道:“吴老板,我们相识也这久了,我的事情,您这样聪明的人,还有什么看不出的。老实说,要是凭能耐混饭吃,无论到什么地方去,我也不怕。现在不是那年头儿,第一是走路子。从前国务院的秘书长,是我们同乡,有两个次长,是我的同学,其余的熟人,在外面混得很好的,也有的是。不但我自己找事,不费什么力,就是许多找不着差事的,还走这一条路子哩。到了现在,大家都下台了,没有本事的,倒不碍人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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